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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姬很少有这样的小女儿态，倘若雾影在此，恐怕又要妒忌的发疯，这就所谓是一物降一物。倘若偶姬在雾影面前露出如此姿态，对方恐怕会极其兴奋，可惜她眼前是突然纯情的杨仲。

    杨仲几乎是下意识地抹了一把嘴角。他这动作并不带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应激反应而已。强吻这种事情是不会有适应性的，一个人被猝不及防偷亲了十次，第十次肯定还是会条件反射去擦嘴，这有时不是对亲吻者本身的意见，更多的是对于强吻这个动作本身。

    但这未免也过头了。

    杨仲的感觉是对的，几乎在他伸手去抹唇的同一时间，周家忝明显地感觉到他身后女人压抑的灵息微微一跳，竟然有些抑制不住的趋势，他刚要出言提醒，女人的灵息却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她的气息被周家忝的完全包裹，因此杨仲并未感觉到她的灵息变化。女人面孔上没有显现出一点表情，她站在那里笑着，朝他点点头，跟着周家忝走出去，眼中看起来不再有多余的情绪。

    杨仲松了口气，心里那种甜蜜的烦恼渐渐散去。姜鲮追的他太紧啦，蜜糖总使人窒息。至多是喜欢满溢后无孔不入造成的恐慌。

    杨仲在房间中感觉到两人走远，叹了口气慢慢又将灵体附回身躯上。他的灵体十分充盈，除却感觉不到秘宝契约武器的存在之外，一切顺遂，但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躯壳状态绝对算不上好。依靠流质维持了十数天生命之后，他的身体再次瘦削下去，杨仲苦笑着伸手握了握自己的手腕，感觉到一阵调动无力的虚弱感。

    周家忝将偶姬送出工程部外，碧绿的气息慢慢收拢，女人站在那看着工程部的白墙，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姜鲮该多好。”周家忝不知道她此言何意，谨慎地没有接话，她接着又说，“我真想杀了她呀。”这句话语气非常平缓，但其中的杀意却万分真实，周家忝正感觉到不对，女人旋即又自言自语道：“不。他不能没有她。只是我来晚了而已。”女人的神色没有变，眼神却显而易见忽然低落了起来。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向周家忝道了个谢，偶姬的身形在原地一闪，已然消失不见。

    漫长的“意识航行”使得杨仲产生了一点时间倒错感。只不过由于偶姬将他强行唤醒，导致当前时间段的记忆猛然上浮，他勉强能够应付当前的局面，但其实杨仲急需休息，不仅是他虚弱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他经历良多的意识，他的精神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些。

    谁也不知道他在意识航行中遇见了什么，他自己也很难描述，那仿佛是一段过往的时光和思维的跳跃幻想拼凑起来的东西，正因为它毫无逻辑，就使得身在其中的杨仲理解和经历起来更为难过。

    意识航行有可能遇见未来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回溯一段过往，更大的机会是一场全无逻辑的幻想，但它们的共同特点无外乎是真实连贯。在“沉湎之盒”才刚被发现的早期，它常常被盛放在特别制作的隔离木盒中，在测试阶段发生过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意识航行，它们极其真实，足以以假乱真，有部分实验者在意识离开其中后仍然有黄粱一梦的错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惶惶若有所失。像杨仲这样的情况并非没有出现过，但的确是极少数，陈桥区意识加速实验前期在几万人中也仅出过一例，究其原因，似乎是个人的意识特质影响了“沉湎之盒”的形质。意识的无属性造成了“沉湎之盒”影响的断续，使得本该冗长而具体的梦境出现了裂痕和沟影。

    他醒来的一瞬间看到的是女人异色的双瞳，而在意识的洪流中那样一双怪异的眼睛曾经反复出现，近乎纠缠了他的整个“意识航行”期。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他对这样的一双眼睛毫无印象，他不认识它的主人。

    哦，他醒来之后认识了她。

    他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这个美艳的女人，他的童年如此贫瘠和痛苦，能够称得上美丽的只有一位象牙塔中的少女和满地的樱花。

    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姜鲮了。

    杨仲心里出现一点调皮的念头来：她没准会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和她相爱。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所渴望的唯一点正视和亲昵。坦言说姜鲮当初给予的目光并非他真正想要的目光。女孩的眼神太冷静了，她方仪端庄，从不失态，杨仲甚至感觉不到任何自己在被需要的痕迹。女人某种程度上反而弥补了一点他最需要的东西。

    杨仲二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心声，包括姜鲮也没能知道他的想法，不知道倘若当时的少女知道了事情是否不至于如此，只是如果真有机会再回从前，杨仲也并不定做的到能够向少女坦诚心思。他从来不真正认为姜鲮需要他。直到成年以后，他逐渐能够接受这一点了，他曾经的那些“彼此需要”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场自我欺骗。他和姜鲮贵为挚友，却从来没有真正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不得不说其实是一场莫大的悲哀。

    这样想来他倒的确更喜欢六年后的姜鲮。她虽然变得更为病态，尖锐冷漠，却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需要杨仲。至少他能明白她究竟在想的是什么，至少他能够触摸到她的心情，他甚至觉得这比任何事情来的都重要。

    这时他不知为何忽然想到，姜鲮完好的那一只眼也是这样的色泽。清亮而不带任何感情的琥珀色，人好像能从其中捕捉到任何情绪，但仔细看却什么也没有，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隐隐约约觉得姜鲮的眼神也变了许多。她的眼睛从前也是这样的琥珀色，但他从未看清过里面的东西，那双眼睛中盛满雾气，雾遮蔽了一切能够被探索的东西。

    这样很好，至少他终于能够触摸到姜鲮没有雾气的眼睛。

    福利院中的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安宁，午后的风从福利院中间那一片茂盛的草坪上穿过，带起无数摩挲的轻响，女人伴随着那阵风进入房间中，她隐匿的身形像风一样灌入那个空落的名为“姜鲮”的躯壳中。那个编织出来的躯壳精致而机巧，纵使苍白病态，仍然显现出一种非凡的气质来。随着女人无机质的琥珀色瞳中清明的光泽重新亮起，这具躯壳重新恢复了自我意志，不再是一具浑浑噩噩的走肉。

    女人站在镜子前，她伸手抚摸着这张面孔，接着解下了左眼上黑色的眼罩。

    那只受损的眼睛上斜刺过一道深刻的痕迹，这划痕从眉间毫不留情地划到眼角，破坏了这张面孔的完整。而那本来该那颗因为坏死而被取出的眼球所呆的地方，装着一只义眼，不，与其说那是义眼，不如更像一只漂亮的玻璃弹珠。这个看起来像玻璃珠一样的球体显然不可能像真正的义眼一样带来稍微修饰的美观，它透明的部分甚至将眼眶中萎缩愈合的肉体映射出来，但因为玻璃珠中扭曲的色带花纹，又不至于让人完全看清楚其中的奥秘。

    镜子里的人怪异，病态，冷漠，这样的姿态即使是她所见过的姜鲮也不曾有的。那个后来成长为少女的女人直到最后也没有真正失态过，那片刻满了对不起的画板或许是她最大的情绪表露了。

    偶姬自己却不知为何非常满意自己这具躯壳，她很清楚自己在扮演姜鲮，但她扮演的又是一个和姜鲮不同的女人。她未必完全像她自己，但也显而易见地不是姜鲮。有时这样久了她也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谁，这使得这个骄傲的女人有些许苦恼。

    她就这样定定地看着镜子，伸手抚摸那只怪异的眼珠，手中好似有无限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