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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梦之毁 中(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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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杨仲睁开眼睛的时候，招呼他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吞吴坐在他枕边，小女孩脸上满是漫不经心的漂亮微笑，她低头凑过来，对着他的脸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杨仲差点被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炸个跟斗。
吞吴是杨仲的秘宝契约武器，所以在表世界里他也能感觉到它的器灵，她刚刚吃下邪灵留下的恶种，可以说是口气不小了。
“刺激不刺激，开心不开心？”吞吴看到他一时窒住的呼吸嘎嘎笑起来。
杨仲在噩梦中受到的伤害都真实地吸收了他的血气和生命力。这些流逝的力量通过吞吴回到了他体内，但因为噩梦种子产生的精神恶质则还在消化中，坏东西有点坏气味，理所当然。
那些让人惧恶的味道里满是负面情绪，杨仲闻到一点就感到思绪翻腾，几乎压制不住自己的恶念，但他几乎看不出异常，瞬间便收拢自己的思绪，只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吞吴的额头。
“坐远点儿，”杨仲皱了皱眉，通过心续感应对她说，“吃完再张嘴，臭死了。”
“哇爹，我他妈是你的救命恩人诶，你居然这么对我，心态崩了。”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姣好的面孔上是造作的控诉，接着她一把搂住杨仲的脖子，对着他的鼻子就是“嗬”地一声，“来来来，我的老父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野兽般的血腥气混合着让人厌惧的负面情绪扑面而来，杨仲下意识地闭了气，但这显然没有用，他这白捡来的倒霉女儿这一次没有让他闻到味道，只是单纯地把一缕恶念丢进了他脑海中来戏弄他。
杨仲白皙的面孔上涌起一种淡淡的情绪波动的红，他抓着吞吴的那只手掌手背泛起微微的青筋，女孩儿半真半假地喊起来：“你弄疼我了！”
这一声像是突然喊醒了他。杨仲情绪失控的眼睛里瞳底一点黑色蓦然隐隐一转，他整个人霎时重新平静，伸手抚了抚吞吴的手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瞥了她一眼：“疼？这就疼啦？”
他把那点恶念吃掉了。
吞吴同化了他的体质，杨仲已经也变成了一个吞噬体。这倒好，看起来是一个百毒不侵的开端。
她笑嘻嘻地嘟哝：“好嘛，不疼就不疼。看破不说破啊爹。”
秘宝武器对它的伙伴很满意。他适应得如此之好，波澜不惊，未来显而易见地会是一个强者，毋庸置疑。
吞吴没有理会杨仲要她坐远一点儿的话。小女孩知道她的契约者并不是真的要她坐远一些。这张床上除了她和杨仲还有第三个人，姜鲮在杨仲怀中安睡着，她柔软的鼻息蹭着杨仲的脖子，温热又带着一点女人特有的淡淡体香，极其真实，让杨仲满足地、完全地从那个血淋淋的梦里醒来。
杨仲和吞吴说话的时候眼神几乎一直停在她身上。男人现在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快乐难以言说，他的伴侣正在好眠，但即使她醒来他也不会告诉她他究竟遇见了什么。
他觉得现在还没到能够重新揭开过往的时候。杨仲确信当初的这种一刀两断并不能轻易地被温情所遮盖。伤痕并不是沙子，没有那么简单能够随风而去。迟早有一天，他们必须面对这件事。
杨仲的思绪跑的很远。他那时一直想鼓动姜鲮和他一起参加高考，他想带她一起走，想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姜鲮一如既往地拒绝了他。
姜鲮小时候走丢过，就在陈桥区最为繁华的市中心，高楼建筑和城市交通最复杂的地段。她还太小了，不明白走丢以后有什么能做的，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和奔走，但那只能让她迷失得更厉害。
她走着走着就走进了监控死角，消失在路段监控里，直到第二天半夜才在天街底层被警察发现，那时小女孩已经饿了两整天了。
苍白、脏乱、饥饿。以及完全的被抛弃感。
杨仲大概能够理解那对姜鲮来说是一种怎样的恐惧。这很好理解，因为他也出身福利院。唯一不同的是，他要更坚强一些。
即使如此和姜鲮相伴的这样多年他从未放弃过希望让女孩出去走一走的愿望。他给她讲了那样多外面的场景，她承认了，很美，并心向往之，仅此而已。
“广阔空间恐惧”这样的病症最合适的就是暴露疗法，也就是以相似的情景刺激，使恐惧在重复中得以逐渐被忽视。但姜鲮无法接受。
她自己拒绝了这种好起来的可能性。少女甘愿蜗居，也不愿意再走向这个会让她迷失的世界。那种漫无目的的、无家可归的悲惨茫然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让她害怕的东西，比孤独和寂寞更可怕——因为那同时也意味着孤独和寂寞。
最严重的时候，只要她的房间门打开超过四十五度的角，见到那条通往小楼外的通路，她就会因为生理性的晕眩和畏惧不得不闭上眼睛。
他这么想的时候，吞吴已经从他这头跳了下来，反身坐到床的另一面，接着伸手摸了一把姜鲮的脸颊。
女人的面孔平静而清丽，她并不是一个很美的人，但有一张柔软的面孔，这种柔软因为本尊入眠的原因得以完全显现。
器灵的手掌即刻察觉出那只是一具躯壳，它的皮肉与灵完全分离，无一点循环，里头装着的是蠢蠢欲动的、假寐的邪灵。
杨仲的实力还不强，他既然无法发觉这个“姜鲮”只是个假人，作为武器的吞吴理应同样也无法识破。只不过这邪灵的味道有点熟悉，吞吴认出了它的老对手。
杨仲用眼神示意她快点弹开，再摸剁掉。
吞吴偏不，她仗着对方感觉不到作为器灵的自己探手肆无忌惮地甚至捏了一下她的脸颊，接着她向杨仲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你喜欢她啊？”吞吴的语气兴味盎然似笑非笑，“看不出来她是邪灵？”
杨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抚摸着姜鲮柔软的额发，女人的面孔因为熟睡，表情很放松，便现出低于年龄的稚气，杨仲凝视了她一会儿，吻了吻她的额头。
“看得出来啊。”杨仲平淡地回答道，“但那又怎样？”
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平淡至极，这明明与他一贯的那种及时止损的处事原则完全相悖，他却显得很理所当然。
这句话让小女孩不由得抬头仔细看了一眼杨仲，他的神情一如往昔的认真，而这样的认真使得杨仲原本柔和的眉眼显出一点坚硬的轮廓来。这种坚硬有一种惑人的英俊。
吞吴固然知道他从不开玩笑，显然也没料到他真的会这样回答。
她满脸沧桑：“我爸居然是情种，惹不起惹不起。”她虽然这样说着，眼神却在杨仲和姜鲮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很多眼，接着她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你们俩挺合适的。”
这是作为曾经的天敌的认可。
强大、专一、纯粹、美艳，在吞吴看来，很适合当伴侣。它和杨仲一样，并没有很明显的完全敌对观念，与其说灵狩与邪灵互相狩猎，不如说是里世界大自然的物竞天择，能活下去，就能在一起，怎样都行。
“谢谢，”杨仲看了一眼吞吴道，“我也觉得。”
“想变强吗？”小女孩在他身边快活地笑着，“你现在这样，迎娶金字塔顶的新娘还有点不够格。”
“还问？”杨仲看着吞吴，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我以为这么弄完一回你早明白了。”
吞吴微微一怔，心有余悸地了然一笑。
它明白杨仲说的是什么：秘宝武器觉醒那天的那场惊天大赌博。
杨仲是个最惜命的家伙，也最不惜命。
从那以后，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吞吴以为杨仲既然知道对方是邪灵，自然知道“姜鲮”究竟是谁。它亦觉得没必要和现在的合作伙伴讨论从前的对手，毕竟它曾经的天敌看起来很快就要做它后妈了。
杨仲这一觉陷在梦里，因此睡得格外之久。让人奇怪的是姜鲮却比他醒得更晚，好像在他的怀中，她能够永远安睡下去。
杨仲什么也没有说，脑海中少女姜鲮那张平淡的面孔和眼前柔软的脸相重合，却不知怎么又格格不入。
他看了看天光，发觉有些暗了，便仿佛意有所指般地对姜鲮说：“阿鲮，醒一醒，你都睡了四个小时了，还不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