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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生了阿獒后,心情一直多有不畅,就常去内教坊取乐。偶有一次正好遇到了来给歌女看诊的素问,因着她的笑,我忍不住多看了眼。”
“她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她以为我是内教坊的乐官。”
“不是这个,我指的是她知道你是女的吗?我记得你以前去平康坊玩的时候,穿的都是男装。”柳秀成一针见血地问道。
薛安入宫前就是平康坊那些青楼楚馆的常客。她好赏乐舞,而长安论起乐舞,除了内教坊就是平康坊。内教坊身在大内,她是去不成,就只能混迹于平康坊。虽然周朝风气之开放堪称前所未有,女子都能出入朝堂了,但性别带来的差别仍有余留,至少未婚小娘子去逛青楼楚馆的还是不多。为了方便,去平康坊时薛安都是扮成男子,那些阅人无数的花娘竟也没看破,反为这位郎君的风姿晃得春心荡漾。
“……她一开始是把我当做男子。”
“后面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后来我在内教坊那又跟她碰见好几次,偶然得知了她的身世,对她就多了几分欣赏。就让蔡闲收了她做弟子。”
自永安那场时疫后,倒霉的蔡闲便被拘在了皇宫,哪怕环境极尽富贵,但再不得自由。
“你喜欢她吗?”
“……你指的若是素问对我的那种情愫,那是没有。我是喜欢她的笑,但也不介意她对别人笑。”薛安细想之后回答道。
“那官家反应为什么这么大?”柳秀成可不觉得以这位皇帝的精明,会看不出薛安的心思。
“我怎么知道?”说到这个,薛安觉得自己很冤枉,“就是有一次醉酒,我起了兴致抚琴,素问在一边倾听,正好被他撞上,也不知道哪里露了端倪。他直接就拔剑了,要不是我及时拿琴一挡,素问怕是要血溅当场了。”
“当时只有你们两个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抚琴时不喜欢旁人在侧。”这里的旁人特指薛安看不上的所有人——然而她看得上的人满打满算加起来两只手都不到。
薛安撇撇嘴,“可惜了那把春雷琴,前朝雷大家的得意之作啊!就这么成绝响了。”
柳秀成斜眼看她,“你记着可惜那张琴,怎么不可惜下魏王妃,她可比你冤枉多了,先是错付一颗芳心,接着又莫名其妙扯进你们夫妻纠葛了,赔上下半生的婚姻,亏得魏王对她动了意。”
薛安漫不经心道:“但凡我对她表现出一份可惜,她的命指不定就保不下来了。自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素问了。便是请她去帮你那次,都是托的姑母传话。”
“……官家也太小心眼了点。”
这天下夫妻,有相得的,就有相厌的。虽然太.祖从律法根子上消除了妾存在的可能,但禁不住人家背地里偷情。长安高门大户里风流韵事也是层出不穷,唯一能令人欣慰的大概就是,这些韵事可不独是男方的,女方的也有。一户夫妻各自在外寻欢猎艳给对方戴绿帽的都有。从这个角度来看,薛安莫说肉体出轨,她连精神出轨的边都没够上。头上的草连芽都没发一个,这位官家反应就这么大,在这方面的心胸比起他的臣民差远了。
一边说着这桩往年荒唐事,一边饮着瓶中物,事情说完,瓶也空了。薛安放下酒瓶,问道:“你们夫妻在外面晃了那么多年,我还当你乐不思归了,怎么舍得回来了?”
京官论权虽然比地方官大,但对出身顶级门庭又没有太强进取心的秦景弘夫妻来说,这种权柄完全没有在外逍遥来得重要。在京中,无数的人盯着你的一言一行,但在益州,以秦景弘夫妻碾压式的背景,谁不让三分。这也是他们能在益州一住住九年的缘故。
说到这个,柳秀成也不由叹了口气,“羊奴明年就到了进幼学的年龄。”
薛安恍然,论及教育,整个大周哪块地比得上长安,“你想让她进弘文馆?”
长安顶尖的幼学就那么几家,其中以弘文馆为最,这是皇家专门开办给高官和宗室子弟的幼学,连雍王都在这里念着,是建立权贵社交圈的第一选择。弘文馆之外的那几家幼学教学也不差,且在学风方面要更为朴实。
柳秀成瞥了她一眼道:“原本是打算进弘文馆,现在倒有些犹豫了。”有官家的暗示在前,她反而不大敢让女儿去跟雍王有所接触了。
薛安有些心虚道:“这事我会解决的,你就放心送她去弘文馆吧。说起来阿靖和你家六娘的那个女儿明年也到入学年龄了,对吧?”
柳秀成挑眉道:“我还真当你全不关心镇国公府了呢!”
薛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这般境况,再见反让我难堪,索性就不见。”
柳秀成眯了眯眼,问道:“镇国公要动手了?”
“……”薛安语气复杂道:“蕙姬,你可真敢问啊!”
柳秀成面不改色道:“也就对你这样了,再说这事也不是什么隐秘。”
薛安想想,不禁一笑,“也对,我阿耶与官家的矛盾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大周谁不知道啊!”
这话可不怎么对味,柳秀成细细品味,看着好友姣好的容颜,不由心生怜惜。
薛安自小就像草原的野马一样,自由放肆地长大,养成一身的毛病还有一副傲慢狂妄的破烂性子。可她就像一匹神骏烈马,身姿矫健,秉性狂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不羁,轻而易举就能夺去所有人的眼球。没有人能驯服她,也没有谁舍得驯服她。可是如今的她更像长途跋涉归来的老马,哪怕是笑容都透露着疲惫,当初朝气勃勃的精神不复存在。
官家是先帝发妻祝皇后所出长子,先帝世宗还在太子时对薛安的姑母薛懿一见钟情,不顾自己已有育有一子二女的发妻,也不顾薛懿已嫁为人妻的事实,顶着父母的反对和百官的指责和发妻和离,强娶了薛懿。
原太子妃祝氏和离后不过二年病逝,而薛懿的前夫也在七年后郁郁而终——他是薛懿舅父唯一的孩子。薛嘉和薛懿这对兄妹幼失怙恃,为族人所欺,投奔到舅父家里。舅父待他们与待亲子无异,悉心养育尽心教导,可谓恩重如山。
尽管大家都是先帝私心的牺牲者,但在多年后,官家与薛家却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敌对。官家对在边关坐拥重兵的薛嘉有着深深的忌惮,薛嘉因着对舅家的负疚对整个皇室的心存厌恶。双方你来我往的,黑手都下了不少。可惜最后官家棋高一着,继位为帝。
永平元年,官家成功登位,颁布的第一道圣旨跌破了众人眼睛——封镇国公女薛安为后。
这是一道再妙不过的旨意。二十余年不败的神话为镇国公在强者为尊的军中奠定了无人能及的赫赫声威,边疆各州由他一手从突厥手中抢回,只知镇国公,而不知官家。他的妻子薛月更是回纥比栗可汗的独女。
回纥是夹在突厥和大周中间的部落,本来因着习俗更近,比栗可汗更偏向于突厥。可惜比栗可汗后院内美人无数,却只得一女,而这一女偏偏看上了一个大周人,九死不悔,比栗可汗不得不转投了大周。回纥兵力不多,但具为精锐,但更关键的是,它极其了解突厥,地形、兵力、人员等等。正是有了回纥人诚心帮忙,大周在北疆的战场上才渐渐出现了胜势。
镇国公的位置太过关键,彼时突厥尚在,若真逼反了镇国公,大周危矣。
官家拿出皇后之位来,求和的诚意十足。本朝的皇后重量远非前朝可比,能上朝,能掌兵,兼之太.祖留下的连皇帝都要遵守的一夫一妻制度,皇后之位更重于在本朝被废的丞相之位。更不必说,只要皇后有孕,无论男女,只要到了年龄,都是能被封为储位的。而官家此前并未娶过妻,虽有一私生子,但此子生母不明,既不得官家喜爱,也不得朝臣认同。
最终,镇国公应下了这个皇后之位。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有突厥在侧,大周实在经不起内乱。
这个所有人里不包括当事人薛安。
这位主要当事人之一没有任何表达异见的机会,就被送进宫里,嫁给了一个她不熟的人。
作为家中唯一的女郎,受着独一份宠爱长大的薛安并非深明大义的人。她能屈从父母的意志,默认自己的婚姻成为牺牲品已是极致,别指望她能做个安分的皇后。
这位圣人登了后位,朝是一日没上过,但朝中却处处可见她的影子——都来自于弹劾她的奏折。她好歌舞,喜美人,在宫中极尽享乐不说,还时不时出宫到平康坊厮混一下。更有一次突发奇想,派人在大朝时送去口信,欲于民间遴选美人——不分男女。如今的官家算是大周建国以来脾气最好的一位了,收到这么份绿意浓浓的口信,也忍不住沉下脸色,在朝臣自认隐晦的打量下,甩袖而去。
最终这事自然不了了之。
官家对薛安可谓极尽宽容之能事,对待这桩初心不良的婚事诚意十足,可惜薛安的不甘、镇国公府的谋算外加诸多前事,如同重重山峦,隔在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之间,令其始终难以相亲。即便是有了子女,也依旧如此。
薛安视这场婚事为束缚她的麻绳,她于其中动弹不得,龙凤胎的出生不过是新添的两条绳索。可最终那对龙凤胎的死亡却成了一团火,燃尽了这堆绳子。
她受着烈火焚身的痛,却也解了绳索束缚的苦。
永平五年,当时柳秀成还在京中,受召入宫陪伴薛安。那时的薛安刚从鬼门关被救回来,一身挥之不去的死气,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已然从那些纷杂的苦楚中脱身。
自此之后,薛安流连丝竹酒色,不同于此前出于报复的心理,这次是真的流连,不再理会朝事——包括镇国公府。
薛安摩挲着手中的酒瓶平静地说道:“官家欲以互市和教化两道换边境长安久平。刀枪既入库,将士亦应归。顾相公提出的裁军令已经在推行,阿耶的旧部被分散到各地府军里,他在军中的威势必会随着时日逐渐消减。但阿耶他岂会就这样放下手上护身的兵刃,他不会放心官家的。他大概会选择反了官家,毕竟有我和阿獒在……无论他要做什么,怕就在近日。官家那方我看也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那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管他呢!要么是太后,要么是皇后,无论哪边赢,总归有我一份富贵荣华,呵!”她悠然一笑,端起酒杯倒进嘴里。
“若是官家赢了,你可别忘了陪都那里还有个怀王,他终究是皇长子,再过三年就是加冠之龄了。”
怀王就是官家在婚前弄出来的私生子,生母不详,但不少人猜测大概是低微到拿不上台面来。官家登基之后,便封了此子怀王,“怀”有安抚归顺之意,足见官家心意。朝中百官顺着官家的意思,无视掉这个出身并不光彩的皇长子。这位皇子也算倒霉的了,永平五年,他跟薛安母子一样也染了时疫,他因年长几年身体健壮一点,逃过一劫,却因弟妹的夭折遭到了官家迁怒,被迁到了陪都洛阳行宫,至今未曾回京。
可柳秀成却不怎么信得过摆在台面上的事。封为怀王,迁宫陪都,可以说是冷淡,也可以说是保护。如今在位的官家常年面带微笑,跟她正是一类人物,心思再是深沉不过。
薛安听到怀王二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摇头道:“他是不可能的,他是……”
在后面几句上,凑到柳秀成耳边,以几不可闻的声量说了几句。
不过柳秀成倒是听了个明白,她语气古怪道:“这些事,官家都肯与你说。”
薛安嘴角微挑,用混杂着讥讽与自嘲的语气道:“他心仪于我。”话说的十分肯定。
柳秀成挑了挑眉,“你竟能看出?”
官家爱慕于薛安并非什么稀奇的事,至少柳秀成少时第一次进宫探望薛安就看了出来。照薛安的品貌性格,惹人爱慕再是正常不过,官家再是城府深重,也不过是个寻常男子。
但有意思的是薛安的反应。
薛安一脸厌烦道:“他表达得这么明显,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
柳秀成打量着她的神色,忽地扶着案放声笑了起来,半点不见往日含蓄。
你不是傻子,你只是无情罢了。
薛安的爱慕者犹如过江之鲫,男男女女,明恋暗慕,数不胜数,个中断肠人,不在少数。任是何等深情,奈何本人心如铁石,纹丝不动——她甚至记一下都嫌费思量。曾有郎君思之如狂,为搏她目光在她面前投江自尽,落得她眼里,也不过是得个轻描淡写的一句“那个投江的疯子”,过得几日便抛之脑后。你若问她,她的爱慕者有谁,她怕是一个都说不出。也正因她无情如斯,她对魏王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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