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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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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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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钱其实还是没有困意,只不过给陈平安撵去睡觉,陈平安路过岑鸳机那栋宅子的时候,院内依旧有出拳振衣的沉闷声响,院门口那边站着朱敛,笑吟吟望向陈平安。

    两人并肩而行,身高悬殊,宝瓶洲北地男儿,本就个高,大骊青壮在哪里,我会很好奇,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才能走到那个地方去,然后就简单了,我认准了那个大方向,只管埋头做事,扪心做人,多想想自己爹娘,齐先生,阿良,如果遇到了一样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再以后,我其实一直在学,我想要把所有我觉得别人身上好的,都变成我自己的,我就像一个小偷。因为我怕穷,太怕了。我要自己所有珍惜的东西,都留得住。钱财一事,不是我半点不在乎,不是我陈平安天生就是善财童子,而是对我来说,家徒四壁,身无余物,吃苦一事,太平常,我半点不怕,就算我今天落魄山没了,被打回原形,只留下一栋泥瓶巷的祖宅,我一样不怕。”

    “我从你们身上偷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你朱敛之外,比如剑水山庄的宋老前辈,老龙城范二,猿蹂府的刘幽州,剑气长城那边打拳的曹慈,陆台,甚至藕花福地的国师种秋,春潮宫周肥,太平山的君子钟魁,还有书简湖的生死大敌刘老成,刘志茂,章靥,等等,我都在默默看着你们,你们所有人身上最出彩的地方,我都很羡慕。”

    陈平安叹了口气,“所以崔老前辈看出了问题症结所在,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的好事,不分行事和手段的好坏,都是会有后果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做人不比练拳,勤学苦练,拳法真意就可以上身,做人,这里拿一点,那边摸一点,很容易形似神不似,我的心境,本命瓷一碎,本就散,结果如今沦为藩镇割据的境地,如果不是勉强分出了主次,问题只会起身,手中拎着没怎么喝的那壶酒,在书桌后边的咫尺之地,绕圈踱步,自言自语道:“许多道理,我知道很好,许多对错是非,我一清二楚,哪怕我只看结果,我做的一切,不算坏,可在此期间,甘苦自知,可谓百感交集,紊乱无比,打个比方,当年在书简湖杀不杀顾璨,要不要跟已是死仇的刘志茂成为盟友,要不要与宫柳岛刘老成虚与委蛇,学了一身本事后,该如何与仇家算账,是当年决定的那般,一往无前,不管不顾?还是细细思量,作退一步想,要不要做些修改?这一改,事情对了,契合道理了,可内心深处,我陈平安就当真痛快了吗?”

    陈平安站定,摇摇头,眼神坚毅,语气笃定,“我不太痛快。”

    沉默片刻。

    陈平安仰起头,痛饮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怎么办呢?一开始我以为只要去了北俱芦洲,就能自由,但是被崔老前辈一语道破,此举有用,但是用处不大。治标不治本。这让我很……犹豫。我不怕涉险,吃苦,受委屈,但是我偏偏最怕那种……四顾茫然的感觉。”

    陈平安眼神哀伤,“天大地大,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四处张望,对了无人夸,错了无人骂,年幼时的那种糟糕感觉,其实一直萦绕在我身边,我只要稍稍想起,就会感到绝望。我知道这种心态,很不好,这些年也在慢慢改,但还是做得不够好。所以我对顾璨,对刘羡阳,对所有我认为是朋友的人,我都恨不得将手上的东西送出去,真是我菩萨心肠?自然不是,我只是一开始就假定我自己是留不住什么东西的,可只要他们在他们手上留住了,我哪怕只是能够看一眼,还在,就不算吃亏。钱也好,物也罢,都是如此。就像这件法袍金醴,我自己不喜欢吗?喜欢,很喜欢,患难与共这么久,怎么会没有感情,我陈平安是什么人?连一匹相依为命两年多的瘦马渠黄,都要从书简湖带回落魄山。可我就是怕哪天在游历途中,说死就死了,一身家当,给人抢走,或是难道成了所谓的仙家机缘,‘余’给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那当然还不如早早送给刘羡阳。”

    朱敛放下酒壶,不再饮酒,缓缓道:“少爷之烦忧,并非自家事,而是天下人共有的千古难题。”

    朱敛双手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不止是少爷你独有,我朱敛在藕花福地也有,丁婴有,如今浩然天下的读书人也会有,贤人君子圣人,世间开了窍的有灵众生,皆有。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学问根祇,其实就是在跟‘人心’较劲,儒家的克己复礼,君子慎独,道家的清静无为,不避虚舟,佛家的降心猿服意马,可是,学问都是大好的学问,但是落在实处后,门槛还是高了,就像那泥瓶巷里边的鸡粪狗屎,很难顾上。崔瀺和崔东山的事功学问,可贵之处,在于门外巷弄的鸡毛蒜皮,也能管好,弊端在于,太多气力花在了琐碎事上,事事定量,人心容易往下走,太过务实,不愿务虚,再难往上求。”

    朱敛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桌面,点了点,咧嘴一笑,“接下来容老奴破例一回,不讲尊卑,直呼少爷名讳了。”

    朱敛继续道:“困顿不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陈平安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与你的本心,是在较劲和别扭,而这些看似小如芥子的心结,会随着你的武学高度和修士境界,越来越明显。当你陈平安越来越强大,一拳下去,当年碎砖石裂屋墙,以后一拳砸去,世俗王朝的京城城墙都要稀烂,你当年一剑递出,可以帮助自己脱离危险,震慑敌寇,以后说不定剑气所及,江河粉碎,一座山上仙家的祖师堂荡然无存。如何能够无错?你若是马苦玄,一个很讨厌的人,甚至哪怕是刘羡阳,一个你最要好的朋友,都可以不用如此,可恰恰是如此,陈平安才是现在的陈平安。”

    朱敛指了指陈平安,“你才是你。”

    朱敛在书案上画了一圈,微笑道:“在书简湖,你只是做到了如何让自己的学问和道理,与这个世界融洽相处,既能把问题解决,把实实在在的日子过好,也能勉强心安,无需外求。但是接下来的这个问心局,是要你去问一问自己,陈平安到底是谁。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对也好,错也好,都先知道,一清二楚,看得真切了,才有将错修正、将好完善的可能性,不然万事皆休。”

    朱敛再次伸手指向陈平安,只是稍稍抬高,指向陈平安头顶,“先前你说,魏檗说了那句话,受益匪浅,是讲那一个人心中,必须有日月。”

    朱敛手指缓缓向下,指向陈平安身后,“你又说那国师崔瀺说一个人,人心光明璀璨,如草木向阳,是不是也应该看一看自己身后的阴影。”

    朱敛问道:“这两句话,说了什么?”

    朱敛自问自答,“一个是将来,一个是过去,所以我又有一问,当下如何,自认是谁。有一句烂大街的道理,却是我朱敛看得最重的一句话,刚好这会儿,可以拎出来晒晒……这灯火与月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明为何?此字作何解?既是心境光明无垢,也是日月齐在即为明。”

    陈平安坐回位置,喝着酒,似有所悟,又如释重负。

    朱敛最后笑道:“有些事情,想是想不明白的,莫怕,且前行,且慢行,有错就改,无错求起身,笑脸相迎。

    崔诚缓缓登高,伸手示意朱敛坐下便是。

    朱敛也就一屁股坐下。

    崔诚与朱敛并肩而坐,竟然随身带了两壶酒,丢给朱敛一壶酒。

    朱敛揭开泥封,畅饮一口,笑道:“少爷如果知道前辈偷偷挖了两壶酒出来,不敢埋怨前辈,却要念叨我几句监守自盗的。”

    崔诚面无表情道:“陈平安如果不喜欢谁,说都不会说,一个字都嫌多。”

    朱敛嗯了一声,“倒也是。”

    崔诚眺望远方,随口问道:“朱敛,既然没了藕花福地的天道瓶颈,你为何依旧故意走得这么慢?”

    朱敛放下两只酒壶,一左一右,身体后仰,双肘撑在地面上,懒洋洋道:“这样日子过得最舒服啊。”

    崔诚又问,“陈平安当然不错,可是值得你朱敛如此对待吗?”

    朱敛面对一位十境巅峰武夫的询问,依旧显得玩世不恭,“我愿意,我高兴。”

    崔诚倒也不恼,回头竹楼喂拳,多赏几拳便是。

    崔诚笑道:“你就一直以这幅尊容示人?连你少爷也瞒着?”

    朱敛笑呵呵道:“在家乡,我朱敛靠脸吃饭,吃撑着了,如今还是算了吧,一大把年纪,得服老,让一个个小姑娘痴怨忧愁,算怎么回事。”

    崔诚摇摇头,走了。

    跟这种家伙,实在没得聊。

    如果不是竹楼一楼朱敛说的那番话,崔诚才不会走这一趟,送这一壶酒。

    崔诚走后。

    朱敛干脆后仰倒地,枕着双手,闭目养神。

    在即将日出时分,朱敛缓缓坐起身,四下无人,他伸出双指,抵住鬓角处,轻轻揭开一张面皮,露出真容。

    魏檗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朱敛身边,低头瞥了眼朱敛,感慨道:“我自惭形秽。”

    朱敛捂住脸,故作小娇娘羞赧状,学那裴钱的口气说话,“好难为情哩。”

    魏檗憋了半天,也走了,只撂下一句“恶心!”

    朱敛爽朗大笑,站起身,直腰而站,双手负后。

    大日出东海,映照得朱敛神采奕奕,光华流转,恍若神仙中的神仙。

    朱敛很快就重新覆上那张遮掩真实面容的面皮,细致梳理妥当后,拎着两只酒壶,走下山去,岑鸳机正在一边练拳一边登山。

    见着了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前辈,差点就要断了拳意,停下拳桩打招呼,只是一想到昨夜谈心,岑鸳机硬生生提起一口气,维持拳意不坠不断,继续出拳。

    朱敛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一直到登顶,岑鸳机才收起拳桩,转头望去,依稀可见小如米粒的清瘦身影,少女心想,朱老神仙这样的男人,年轻时候,哪怕相貌不够英俊,也一定会有许多女子喜欢吧?

    朱敛到了裴钱和陈如初那边的宅子,粉裙女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裴钱肯定还在睡懒觉,用她的话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就是晚上的被褥,天底下最难打败的敌手,就是清晨的被褥,好在她恩怨分明。

    朱敛跟陈如初笑着打过招呼后,使劲敲门,裴钱迷迷糊糊醒过来后,问道:“谁啊?”

    朱敛笑眯眯道:“少爷已经离开落魄山啦。”

    裴钱心一紧,突然怒道:“朱老厨子,师父是乘坐明天的跨洲渡船离开,你唬谁呢?!”

    朱敛哦了一声,“那你继续睡。”

    裴钱呆呆坐在床上,然后大骂道:“朱老厨子,你别跑,有本事你就让我双手双脚,眼睛都不许眨一下,吃我一整套疯魔剑法!”

    “没本事。”朱敛扬长而去。

    裴钱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只好在床铺上翻来滚去,使劲拍打被褥。

    这天,陈平安在正午时分离开落魄山,带着一路跟在身边的裴钱,在山门那边和郑大风聊了会儿天,结果给郑大风嫌弃得赶走这对师徒,如今山门建筑即将收尾,郑大风忙得很,把裴钱气得不行。

    之后陈平安带着裴钱去了趟小镇,先去了他爹娘坟头,然后当天晚上在泥瓶巷祖宅,如同守夜。

    天亮之后,没让裴钱跟着,直接去了牛角山的仙家渡口,魏檗随行,一起登上那艘骸骨滩跨洲渡船,以心湖告之,“半路上可能会有人要见你,在咱们大骊算是身份很尊贵了。”

    陈平安心中了然,但还是有些狐疑,望向魏檗,后者轻轻点头。

    陈平安笑道:“放心吧,我应付得过来。”

    魏檗道:“我当然放心,北岳地界嘛。”

    陈平安在魏檗身形消逝后,不理会四周那些眼神复杂的视线,去往顶楼的船舱屋舍。

    陈平安到了房间,来到观景台栏杆处,渡船缓缓升空,陈平安一袭青衫,背负剑仙,腰悬养剑葫,俯瞰昔年骊珠洞天版图的大地山河,山与峰,江与河,一切尽收眼底。

    又要离乡千万里了。

    ————

    一座云雾缭绕的悬崖峭壁上,从上往下,刻有“天开神秀”四个大字。

    一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与一位小黑炭肩并肩坐在“天”字的第一笔横之上。

    裴钱使劲晃荡着悬挂在峭壁外的双腿,笑嘻嘻邀功道:“秀秀姐姐,这两袋麻花好吃吧,又酥又脆,师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买的哩。”

    阮秀也笑眯起眼,点头道:“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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