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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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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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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壁画城占地相当于一座红烛镇的规模,只是街巷凌乱,宽窄不定,多有歪斜,而且少有高楼府邸,除了豆腐块大小的众多店铺,还有许多摆摊的包袱斋,叫卖声此起彼伏,简直是像那乡野村庄的鸡鸣犬吠,当然在人群当中,跟着仰头望去,壁画内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神女侧身像,似在前行,神采飞动,脚下有朵朵祥云,腰间系有一块当世已经不太常见的行囊砚,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壁画灵气蕴藉,只见神女眼神流转,宛如活人。

    这幅被后世取名为“挂砚”的壁画神女,色彩以青绿色为主,不过也有恰到好处的沥粉贴金,如画龙点睛,使得壁画厚重而不失仙气,粗看之下,给人的印象,犹如书中行草,用笔看似简洁,实则细究之下,无论是衣裙皱褶、佩饰,还是肌肤纹理,甚至还有那睫毛,都可谓极其繁密,如小楷抄经,笔笔合乎法度。

    想来那作画之人,必然是一位出神入化的丹青圣手。

    陈平安只是粗通北俱芦洲雅言,所以身边的议论,暂时只能听得大概,地下城中的八幅壁画,数千年以来,已经被各朝各代的有缘人,陆陆续续取走五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福缘,而且当五位神女走出壁画、选择侍奉主人后,彩绘壁画就会瞬间褪色,画卷纹路依旧,只是变得如同白描,不再绚烂多彩,并且灵气流散,所以五幅壁画,被披麻宗邀请流霞洲某个世代交好的宗字头老祖,以独门秘术覆盖画卷,免得失去灵气支撑的壁画被岁月销蚀殆尽。

    来此赏景之的游客,多是欣赏那位神女倾国倾城的容颜,陈平安当然也看,不看白不看,到底是壁画而已,看了还能咋的。

    只不过陈平安在芦苇丛顶,远望那座享誉半洲的著名祠庙,只见一股浓郁的香火雾霭,冲天而起,以至于搅动上方云海,七彩迷离,这份气象,不容小觑,便是当初路过的桐叶洲埋河水神庙,和后来升宫的碧游府,都不曾这般奇异,至于家乡那边绣花江一带的几座江神庙,同样无此异象。

    老百姓有老百姓烧的香。

    还有专供豪客的水香。

    河神祠庙这边十分厚道,竖有木牌告示不说,还有一位年幼-童子,专门守在木牌那边,稚声稚气,告知所有来此请香的客人,入庙礼神烧香,只看心诚不诚,不看香火贵贱。

    陈平安没省这钱,请了一筒祠庙专门礼神的摇曳河水香,价格不菲,十颗雪花钱,香筒不过装了九支香,比起青鸾国那座河神祠庙的三炷香一颗雪花钱,贵了不少。

    陈平安从纹青绿水花的黄竹香筒捻出三支,跟随香客们进了祠庙,在主殿那边点燃三炷香,双手拈香,高举头顶,拜了四方,然后去了供奉有河神金身的主殿,气势森严,那尊彩绘神像全身鎏金,高度有僭越嫌疑,竟然比龙泉郡的铁符江水神神像,还要高出三尺有余,而大骊王朝的山水神祇,神像高度,一律严格恪守书院规矩,只是陈平安一想到这是北俱芦洲,也就不奇怪了,这位摇曳河水神的容貌,是一位双手各持剑锏、脚踩鲜红长蛇的金甲老者,做天王怒目状,极具威势。

    然后陈平安光是逛了一遍多达十数进的巨大祠庙,走走停停,就花费了半个多时辰,屋脊都是瞩目的金色琉璃瓦。

    其中有一座偏殿打造成水中龙宫模样,塑像栩栩如生,尽是大鱼蛇蛟化作人形后的辅佐将官,姿态百千,有老香客与自家孩童笑言,这就是河神老爷的别宫,一到了晚上,这些个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麾下文官武将,就会活过来,只不过祠庙有夜禁,到了夜间,只有那些腾云驾雾的神仙老爷们,才有资格来此登门做客,与河神老爷喝酒饮茶。

    陈平安先前在后殿那边稍有停留,见着了一幅楹联,便又捻出三支香,点燃后,毕恭毕敬站在白玉广场上,然后插在香炉内,这才离开。

    陈平安身后那黑底金字的楹联,是那“心诚莫来磕头,自有阴德庇护”,“为恶任你烧香,徒惹水神发火”。

    陈平安离开这座河神祠庙后,继续北游。

    日下西山,黄昏中,陈平安来到一座小渡口,需要乘坐渡船过岸,才能去往那座陈平安在骸骨滩辖境,最想要好好走上一遭的鬼蜮谷。

    只是渡口的渡船和老少舟子们都已歇工,渡船停岸拴绳,纷纷返回家中,陈平安想要加价过河,依然没人答应,都说渡船夜不过河,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不然河神老爷要生气的,只有三种人例外,士子进京赶考,有人病种求医,苦难之人想要投河自尽。

    陈平安想着摇曳河不架桥梁的讲究,以及这些规矩,连掠水过河的心思都没有了,干脆就在渡口附近的河边僻静处,点燃篝火,打算明早天一亮再乘坐渡船过岸。

    夜幕沉沉,河水缓缓。

    陈平安面朝河水,盘腿而坐,练习剑炉立桩。

    一夜无事。

    天微微亮,陈平安起身走向渡口,有一位肌肤油亮发黑的健硕老舟子,已经蹲在渡口那边,等待客人。

    陈平安与老舟子谈妥了价格,八钱银子,老人说再等等,载一个人过河,只挣八钱银子,有些对不起一身气力,就问陈平安乐不乐意等一等,只要再来一人,再挣八钱银子,就可以撑船渡河。陈平安笑着说没关系,等着便是,反正不着急赶路。陈平安摘了斗笠,与老舟子一起坐在渡口,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壶内酒水,都是董水井赠送给落魄山的自酿米酒。

    老舟子闻着酒香,眼睛一亮,转过身,笑问道:“这位公子,能不能赏口酒喝?”

    陈平安就要递给养剑葫,老舟子摆摆手,双手合捧,笑道:“公子是讲究人,我这糟老汉可不能不讲究,公子只管倒酒在我手中。”

    陈平安便倒了酒,老舟子抬起手心满是老茧的双手,低头如牛饮水,喝完之后,砸吧砸吧嘴,笑问道:“公子可是去往那座‘不回头’?哦,这话儿是咱们这儿的方言,按照披麻宗那些大神仙老爷们的说法,就是鬼蜮谷。”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慕名前往,我是一名剑客,都说骸骨滩三个地方必须得去,如今壁画城和河神祠都去过了,想要去鬼蜮谷那边长长见识。”

    老舟子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一旁盘腿而坐的陈平安青衫衣角,啧啧道:“我就说嘛,公子其实也是位年轻神仙,老汉我别的不说,一辈子在这河上迎来送往,兜里银子没响动,可眼力还是有的,公子这身衣衫,老值钱了吧?”

    陈平安爽朗笑道:“出门在外,还是要讲一讲派头的,打肿脸充胖子嘛。”

    老舟子说道:“公子这外乡口音,一听就是别洲人士,一定要改改,咱们这儿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越是没本事的,越喜欢抱团欺生。”

    陈平安嗯了一声,“老伯说得是。”

    老舟子转头瞥了眼,“公子运气不错,这么早就有人来渡口,咱们好像可以过河了。”

    陈平安这才顺着老人视线,转头望去,是一位蹒跚而行的老妪,再定睛一看老妪面容,陈平安便有些无奈。

    老妪到了渡口这边,一听老舟子要收八钱银子,便开始犯难,然后转头望向陈平安,陈平安一脸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模样,先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到老妪愣了愣后,主动开口询问这位公子能否帮个忙,她身上只有四五钱银子,劳烦公子垫一垫,好心一定有报。

    陈平安只是摇头。

    老舟子便有些着急,使劲给陈平安使眼色,可惜在老人眼中,先前挺伶俐一后生,这会儿像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人。

    闹到最后,老妪便气呼呼说欠着钱,下次过河再还,老舟子也答应了。

    撑船过河,小舟上气氛有些尴尬。

    陈平安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老僧入定。

    老舟子有些着急,但是又不好明说什么。

    老妪最气,觉得那个年轻人,真是鸡贼抠搜。

    她越想越气,狠狠剐了一眼陈平安。

    陈平安只当是没看到。

    后来似乎“忍不住”,开始搬弄大道理,与老妪扯了一通迂腐酸文,大致意思就是为何怨不得他小气。

    老妪听得一拍船栏。

    老舟子直翻白眼。

    结果到了对岸渡口,老舟子刚想要说些什么,给那老妪一把扯住袖子。

    陈平安跳下渡船,告辞一声,头也没转,就这么走了。

    老舟子瞠目结舌,愣了半天,转头对那位“老妪”问道:“就这么算了?不可惜吗?”

    佝偻老妪此刻已经站直身体,冷笑道:“不然如何?还要我倒贴上去?是他自己抓不住福缘,怨不得别人!三次过过场的小考验,这家伙是头一个过不去的,传出去,我要被姐妹们笑话死!”

    老舟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那个年轻人,像是故意错过这桩天大福缘的?

    第一场考验,是“老妪”设置的,是否强行过河,年轻人通过了,之后自己代替她,又象征性考验了他一次,年轻人也顺利通过了第二场考验,大大方方给了一口酒喝,所以老舟子觉得大局已定,事情肯定成了,便卖了年轻人一个小人情,故意撤去了些许障眼法,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既然年轻人已经去过了河神庙,就该有所察觉才对,更应该应对得体,不会在几钱银子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斤斤计较,刚刚是谁说“行走江湖,打肿脸充胖子”来着?

    老妪一阵火大,一跺脚,竟是连老舟子和渡船一起沉入摇曳河水底。

    两人一渡船,在河底穿梭自如。

    老妪已经恢复曼妙真身,彩带飘摇,倾国倾城的容颜,当之无愧的神女之姿。

    老舟子叹息不已,替那年轻人十分惋惜。

    陈平安离开渡口后,开始撒腿飞奔,只恨御剑升空太扎眼,不然跑得更远。

    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压了压惊,然后陈平安笑了起来,学那裴钱走了几步路,沾沾自喜,我陈平安可是老江湖!

    陈平安笑过之后,又是一阵后怕,抹了抹额头冷汗,还好还好,亏得自己机敏,不然掰手指算一算,要被宁姑娘打死多少回?即便不被打死,下次见了面,还敢奢望抱一下她,还亲个锤儿的嘴……

    对岸渡口那边,姜尚真先前心意微动,察觉到一点迹象,便果断去而复返,这会儿伸手捂住额头,喃喃道:“陈平安,陈兄弟,陈大爷!还是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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