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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徽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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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新桃惑解(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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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回到驿站后,薛讷神情凝重,沉默地坐在窗前,兀自望着渐沉的夕阳发呆。

    樊宁换好襦裳,配上长剑,打算邀薛讷一道出门去。但眼前这人像是已化作了一块石头,一动也不动,樊宁忙放轻了动作,站在薛讷身后,无声轻叹。

    这家伙素来爱涉悬案,眼睁睁看着案子发生,工匠殒命,却无力阻止,他心里一定颇不是滋味。樊宁看着他寂落的身影,颇有些心疼,知道此时不宜打扰,便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薛讷像是完全入了定似的,脑中一遍遍过着此案的线索,偶时才有些许灵感,耳边便会突然响起工匠的惨叫,不绝如缕,生生敲击着他的心弦。薛讷忍不住闭上双眼,颤着乌黑的睫,面庞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自责伤感来。

    若是道途不遇风雪,是否可以早到一步;若是早到一步,他又是否能阻止这悲剧的发生?薛讷明白胡思乱想无用,眼下唯有早日破案,方能告慰那些死伤的工匠。

    薛讷睁开双眼,摸出内兜中那两包收集到的粉末,带着试探的心思拿出风影所赠的骨哨,絮絮吹了起来。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风影便跃上客栈的高台来,团身几下,出现在薛讷的窗棂前:“薛郎,你寻我?”

    京洛两地相隔近八百里,没想到风影竟真的在,薛讷感动又惊讶,招呼着风影进房中,给他递上一盏温茶:“你不会是一路跟过来的吧?”

    “薛郎哪里的话,你是朝廷命官,又有要案在身,有个影子护卫再正常不过。着个少年,略有两分面熟,薛讷却一时想不起在何时见过。

    那人笑得无奈,插手礼道:“薛御史有礼,今日在龙门山下,我们见过面的。”

    此人正是白日里帮樊宁圆场那位,薛讷赶忙回礼:“不知阁下来找薛某,可是有何要事?”

    那少年冲薛讷一笑,从怀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是樊宁的红头绳:“今日薛御史勇攀龙门山,英姿绰约,悠荡如飞,杨某实在佩服。只是众人关注薛御史探查洞窟,鄙人却见此物从空中飘落,想来应是薛御史不慎掉落,特来求证。”

    此头绳的发尾有一节焦烧的痕迹,正是在弘文馆别院火场中留下的。樊宁是朝廷通缉之人,且私藏女子物品实在有违君子做派,若是旁人,怕是会着急避嫌。但樊宁的物件,薛讷一向视若珍宝,失而复得对这少年唯有满心感激,赶忙接过揣好,拱手道:“多谢!”

    本以为应当就此告别,谁知那少年轻轻一笑,信步走入房中,拿起桌案上的书,翻了几下复放下:“白日里见薛御史欲言又止,可是有何斩获又不便言声,能否告知杨某?”

    薛讷本也没有将线索据为己有的意思,但风影没有回来,事情尚无定论,他不能贸然浑说,只道:“薛某现下还说不清,等我的属下查清后,薛某再行告知。”

    那少年面露不信之色,觑眼望着薛讷道:“薛御史闭口不言,莫不是怕鄙人赶在你之前破案,得到了赏银和官职吗?本以为薛御史与那些争名逐利的人不同,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薛讷一脸无奈,回道:“薛某只是担心自己猜想的不对,会误导他人断案而已。若杨兄不怕所言不实,薛某便说与你。”

    那少年倒也不客气,反客为主,团身坐下,又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薛讷落座。

    薛讷笑得无奈,却也没将虚礼放在心上,边回忆边说道:“薛某方进入洞窟时,看到洞壁四处皆被熏得漆黑,根本辨不出是在何处起火的。又见洞窟口处的麻布颜料袋皆已烧成焦灰,其下有些许白色黄色的粉末,应当是颜料袋烧空剩下的。而那佛身上唯有这两种颜色最多,所以薛某猜想,是否有人在这两种颜色里做了手脚,便命手下带着物证去往洛阳府,想请仵作查验一番。”

    “薛御史是怀疑有人在佛身上的颜料里动了手脚?”

    “还不能确定,须得等待验出结果。毕竟事关数条人命,必是死罪,若是冤枉错杀了好人,便无法挽回了。”

    那少年显然没想到薛讷会这般说,禁不住起了慨叹:“到底是薛将军之子,境界果然与那些争名逐利的法曹不同。若是我大唐的衣食父母官都是薛御史这样的人才,百姓便有福了。不瞒薛御史,鄙人通晓看相,薛御史天庭饱满,长眉入鬓无杂,双眼饱满,玉山坚挺,五官下颌都很端正,后颈龙骨凸起,乃是大富大贵之兆。只是双眸过于清澈,怕是会有招小人之嫌,说不准……会被宵小之徒抢了功劳,眼看到手的千两黄金飞了也未可知啊。”

    薛讷从小在李淳风的道观里长大,这普天之下最会看相的,李淳风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中,踏着石阶路向山顶走去。

    樊宁步调轻快,十分开怀,薛讷则四下观望着,不知在寻找着什么。眼见即将登顶,薛讷轻叹一声收了目光,望着樊宁活泼灵动的背影,忽而有些出神。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这般与她郊游时,她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小道徒,时常光着脚带他游走在终南山间。某日他们还曾迷失方向,四处乱转,怎么也回不到道观去。

    彼时的薛讷只有十岁,平素看起来憨憨的,不爱说话,那时却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身上的小皮袄脱下,给衣衫单薄的樊宁穿上,而后通过观察树干上残留的苔藓,辨别出南北方向,最终找到了回道观的路。

    一晃十年过去,如今回想来,薛讷只觉心头涌出几分暖意,原来十年前他便那般在意她,现下为了她不顾生死倒也毫不意外了。

    山巅是一方平丘,两人并肩遥望山下的洛阳城,都有些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樊宁忽而拿出包袱里的傩面戴上,粗着嗓子对薛讷道:“我乃兰陵王高长恭,尔等速速投降!”

    薛讷笑看着樊宁淘气,却始终没有言声,惹得樊宁心急,复摘下傩面:“你怎的不投降啊?”

    “你让我说别的都好,只有这个不行,我薛慎言永不言降……”

    没想到薛讷平日看起来那般好脾气,在这等事上却这般坚持。也难怪了,他虽文弱,夙愿却是挂帅为国,威震华夏,又怎能说出“投降”二字。樊宁不再为难他,上前两步,垫脚将傩面比划在薛讷脸上:“那你戴上让我看看,总可以吧?”

    薛讷拿樊宁毫无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地将傩面戴上,逗得樊宁咯咯直笑,她后撤几步,煞有介事道:“对侧领兵,那头戴傩面的是何人?快快报上家门来!”

    北风萧萧,薛讷矗立不语,他脸上佩戴着狰狞的傩面,玉冠长发,儒裳深衣,身姿英挺,皎如玉树临风,倒似像极了樊宁想象中的兰陵王。

    按照坊间编排的兰陵王入阵曲,下一步敌将便要上前挑落兰陵王的傩面,露出他的绝世姿容。樊宁佯装手握长枪,几个漂亮的团身转至薛讷身前,抬手想掀去他的傩面,却未留意脚下的碎石,向前一倾,差点跌进了他的怀里。

    薛讷忙探手去揽樊宁的身子,傩面应声而落,只见他紧蹙长眉,星一般纯净灿烂的眼眸锁着她,下颌微绷,真真好似百年前兰陵王捉拿敌将的俊逸风姿重现眼前,樊宁忍不住红了脸,心突突直跳,嘴上却说着:“我不干,怎的你就这般将我俘虏了,重来重来!”

    “莫要重来了”,薛讷扶着樊宁站好,撒开手,别过头去,将通红的面庞隐藏,“我记不得这段后面是什么词,时候不早了,我们下山去吧。”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到底是不错的,这山不高,没有大半个时辰却也很难到达山底。两人回驿站牵马时,天色已晚,是夜除夕,家家户户守岁,连胡商都闭了门户。

    幸好薛讷与樊宁带了干粮,两人坐在道旁,分食了布袋里的胡饼,而后趁着落日微光赶往洛河边,在渡口处赁了一条乌篷小船。

    洛河蜿蜒,静谧流淌,穿城而过,薛讷立在船头撑着长篙,纵目远望,好似在寻什么东西;樊宁则坐在船尾,临风遥望着轩俊壮丽,高低错落的宫城。行至河中央时,天色已全然黑透,天上的繁星映在洛河里,水天一色间,恍惚置身瑶池星河。樊宁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薛讷,心事像河中涟漪一般,荡漾在滚滚东流的河水之中。

    薛讷与樊宁揣着一样的心思,也与她一样将满腔情愫藏在了暗夜里。青梅竹马就是这样,无人敢轻易越雷池半步,更何况他们之间还夹杂着那般复杂的人和事。薛讷放下长篙,坐在樊宁对面,任由小船顺流飘零:“不知道李师父现下在何处,但我相信,他应当也在看着漫天的星星,惦记着我们……”

    “每逢佳节倍思亲”,到底是不错的,樊宁实打实挂心着李淳风,忍不住落泪,她忙偏头转向旁处,抬起小手轻轻揩去,嘴上却道:“才不会,那个没正形的小老头还不知在哪间酒肆流连忘返呢。”

    薛讷看在眼里,只觉心疼不已,想抬手为她拭泪,犹豫着又怕唐突,沉默着拿出绢帕,还没来得及递上去,便听一阵浅浅的呼哨声传来,他偏头望去,只见一道亮光划破天际,扶摇直上,霍然炸开,绚烂了整个天幕。

    樊宁禁不住乐出声来:“快看,是烟火啊!”

    东风夜放花千树,丛丛灿烂的烟花绽放在天幕之上,照亮了繁华富盛的洛阳城。家家户户打开朱窗,扶老携幼,贪看着盛世美景,薛讷却只顾凝望着樊宁那比烟火更加灿烂美好的笑靥。忽然间,好似有醍醐灌入他的脑中,薛讷一拊掌,一副恍然之色,似是想明白了什么。

    夜里风影来客栈寻薛讷时,已过了子时,长街上可隐隐听见守岁之人互相拜年之声,说着“福延新日,寿庆无疆”云云。

    薛讷等了风影许久,心中的答案早已呼之欲出,只差一个佐证。为了不影响樊宁守岁,他步履匆匆将风影带到庖厨后的空地处,低声问道:“如何了,仵作验出来了吗?”

    “今日属下一直待在洛阳府衙,催着那老仵作,他又是烧又是烤,分离了半晌,终于查明白,那白色的是芒硝,黄色的则是昆仑黄,不过是平日里最普通的颜料,并无什么异常。”

    哪知薛讷一脸欢喜之色,冲风影一拱手:“有劳了,明日一早,劳烦你请各位官爷去龙门罢,就说我已查明真相,可以给大家一个交待了。”

    风影没想到薛讷这么快破了悬案,十足欢喜:“真的?薛郎这便查清楚了?一千两黄金,五品大员可都是你的囊中物了!若是郡主知道……呃,郡主一定会十分欢喜。”

    此番出来,李媛嫒特意叮嘱风影,不要在薛讷面前提起自己,但风影一时欢喜,竟然给忘了,他挠了挠脸,垂着头,想要说话找补,绞尽脑汁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好在薛讷压根未放在心上,一拍他的肩,招呼道:“你也是头一次在异乡过年罢?我的副官买了不少好吃的,专程给你留了一包,快来跟我拿罢。”

    是日大年初一,一大早,丰都市内的各间酒肆便开始准备新年的“传座宴”,招呼着长街上不论相识或眼生的宾客前来自家吃酒,以求得新一年的福报。薛讷与樊宁各吃了一碗牢丸,互相道了几句吉祥安康,走出了客栈。

    转过商街的民宅处,家家户户正在插竹竿挂长旗,一家老少齐上阵,很是有趣。见天光尚早,两人牵着马,边走边讨论着长安过新岁与洛阳过新岁的差别,还没走出丰都市,就见那杨炯匆匆赶来,干冷的天跑得满头大汗,急得嗓音都劈叉了:“嗨呀,你怎的还在此处?你可知那袁州道的法曹一早上便到洛阳府衙来,说自己破了案,已往龙门捉人去了!”

    “捉什么人?”薛讷一脸茫然,好似压根没听懂杨炯在说什么。

    “哎呀你这呆子,我说你会被旁人抢功,你竟还不信!你可是命你那属官风影,一大早往洛阳府衙去,告诉众人你已经破了案,请大家往龙门去?你可知道,那袁州法曹比你早先一步,天没亮就拽着司法等官爷往龙门去了!”

    “薛郎是在窟中取了物证才断出案的,他都没有现场勘查,如何能查得清呢?”樊宁没想到这新年第一天便有竖子来添堵,却也觉得可笑,“胡言乱断可是要吃牢饭的。”

    “人家言之凿凿,说得一板一眼,可不像胡言。昨日你与你那属官在何处议事?那袁州法曹也住在我们那间客栈里,莫不是被他听去了罢!”

    “他,他要逮捕何人?”

    薛讷的关注点与杨炯总有偏差,惹得杨炯好气又好笑:“你说逮捕何人?当然是负责佛漆颜料的老工匠啊,你那属官不是说漆有问题吗?”

    “抓错人了”,薛讷焦急翻身上马,招呼樊宁与杨炯道,“快,现下去或许还来得及!”

    龙门石窟下,袁州法曹已指认了年逾七旬,负责漆料的老工匠为凶嫌,但武侯逮捕时,却遭到了其他工匠们的一致抵抗,众人哭喊着冤枉,用刻刀与木刷与武侯相抵抗,说什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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