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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九九年暑假了。中招很顺利,简直有点手到擒来,毕竟市
运动会金牌给加了10分。人生头一遭,我有了种广阔天地任我行的感觉。从未
有过的自由度让我恨不得炸裂开来。母亲却提醒我不要得意忘形,「你才干了点
啥啊,这路可长着呢」。
就是到学校领通知书那天,我飞快地骑过街口时,两个熟悉的人影勾肩搭背
地打小饭店晃了出来。黑色的是派出所小徐,略高;白色的是我亲姨夫,略矮。
这家伙还真是命大。据姥爷说,陆永平是在医院过得春节,丢了半条命。现在我
也经常会想,当时那两刀要把他弄死了,又会是什么样结局?我会像父亲一样蹲
监狱吗?时值晌午,艳阳高照,大地似要熔化一般。而我,分明是根人肉冰棍,
雨点大的汗珠滴滴答答地洒了一路。时不时我要甩甩头,以免汗水沾染了那张洁
白无暇的通知书。而当时我想的是,再来点风啊。
九九收秋时,在家里我终于又碰到了陆永平。羞愧地说,曾无数次幻想过这
个场景,但真正发生时却平淡得令人更加羞愧。记得是个难得的朗夜,满天星斗
清晰得不像话。进了村一路上都是玉米棒子,我一通七拐八绕,总算活着抵达了
家门口。然而横在面前的是另一堆玉米棒子,以及一百瓦的灯泡下埋头化玉米的
人们,其中就有陆永平。他说:「嘿,小…小林回来啦!」
可能是灯光过于明亮,周遭的一切显得有点虚。头顶的飞蛾扑将出巨大的阴
影,劳作的人们扯着些家长里短。这几乎像所有小说和影视作品里所描述的那样,
平淡而不真实。
发愣间母亲已起身向厨房走去。她说:「把车推进来,一会儿上架子碍事儿。」
一碟卤猪肉,外加一个凉拌黄瓜。母亲盛小米粥来,在我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搞不懂为什么,我甚至没敢抬头看她一眼。良久,母亲轻咳两声,捶捶我的肩膀:
「少吃点肉,大晚上的不好消化。」然后她就踱了出去,我能听到院子里的细碎
脚步声。当我扭头望出去时,母亲竟然站在厨房门口——她掀起竹门帘,柔声说:
「吃完洗洗睡,啊,你不用出来了。」
我当然还是出来了。尽管这个夜晚如同这个秋天一样,耳边永远响彻着对陆
永平的恭维和感激。母亲埋头剥着玉米,偶尔会凑近我问些学习上的事。我一一
回应,却像是在回答老师提问。虽然不乐意,但我也无力阻止陆永平在眼前晃荡。
他和前院一老头吹嘘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唾沫四射之余还要不时拿眼瞟我这边。
我真想一玉米棒子敲死他,懊恼着那晚咋没把狗日的弄死。
后来陆永平上架子挂玉米,奶奶让我去帮忙。我环顾四周,也只能站了起来。
陆永平却突然沉默下来,除了偶尔以夸张的姿势朝剥玉米的人们吼两声,他的语
言能力像不断垂落的汗珠一样,消失了。我不时偷瞟母亲一眼,她垂着头,翻飞
的双手宛若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至今我记得她闪亮的黑发和身边不断堆积起来、
彷佛下一秒就要把人吞没的玉米苞海洋。那种金灿灿的光辉恍若从地下渗出来的
一般,总能让我大吃一惊。一挂玉米快压完时,陆永平叫了声「小林」。我头都
没抬,说咋。半晌他才说:「每次不要搞那么多,不然今晚压上去明早就得断。」
第二天是农忙假,这大概是前机械化时代的唯一利好。而一九九九年就是历
史的终结。我大汗淋漓地从玉米苗间钻出来,一屁股坐到地头,半天直不起腰。
母亲见了直皱眉,怪我没事找事。我抹把汗,刚想说点什么,柴油机的轰鸣便碾
压而来。
那天上午收了两块地。母亲找了三四个人帮忙,全部收成卸到家里时也才十
点多。送走帮工,一干人又坐在门口继续化玉米。
有小舅在,气氛轻松了许多。他总能化解奶奶深藏在肺腑间伺机喷发而出的
抱怨。我和陆永平则是老搭档,他负责压,我负责码。他说小林累坏了吧。我说
这算个屁。小舅哈哈笑:「还真没瞧出来,这大姑娘还是个干农活的好手啊。」
临开饭前张凤棠来了。当时母亲在厨房忙活,奶奶去给前院送挡板。老远就
听到她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好一阵才到了门口。这大忙天的,她依旧浓妆艳抹,
像朵插在瓷瓶里的塑料花。张口第一句,张凤棠说:「傻子。」我瞥了陆永平一
眼,后者埋头绞着玉米苞,似乎没听见。于是张凤棠又接连叫了两声。小舅在一
旁咧着嘴笑,我却浑身不自在,脸都涨得通红。
陆永平说:「咋?」
张凤棠说:「咋咋咋,还知道回家不?」
陆永平这才抬起了头:「急个屁,没看正忙着呢,好歹这挂弄完吧。」
张凤棠哼一声,在玉米堆旁坐了下来。剥了几个后她说:「还是老二家的好。」
小舅直咧嘴:「哪能跟你家的比,真是越谦虚越进步,越进步越谦虚。」
张凤棠一瞪眼:「这你倒比得清楚,你哥出事儿咋也没见你这么积极的。」
「姐你这可冤枉我啦,」小舅眉飞色舞,一个玉米棒子攥在手里舞得像个狼
牙棒,「问问我哥,哪次我没去?就说年前那次,咱哥自个儿也不晓得谁在背后
下黑手,是吧哥。」记得那天凉爽宜人,头顶飘荡着巨大的云朵,焚烧秸秆的浓
烟却已在悄悄蔓延。我感到鼻子有点不透气,就发出了老牛喘气的声音。
陆永平转过身——竹耙子颠了几颠——瓮声瓮气地:「哪来那么多废话?」
尔后他低头冲我笑了笑:「又忘了不是?一次少码点,四五个就行。」
「你倒不废话,就是办事儿太积极。」张凤棠头也不回:「别扯这些,他哪
些事儿不都门儿清。」
「我哥说天儿黑,又喝了点酒,啥都没瞅着。人派出所小徐也说了,立案也
行,但得提供合乎逻辑的线索,别让人抓瞎,这治安良好的牌子乡里挂好些年头
了都。」小舅说着就笑了起来,还冲我眨了眨眼:「咱哥这劳模,周围十里八村
眼红的怕不得有个加强排。」
「你也就一张嘴能瞎扯。」张凤棠哼了声,就不再说话。
爷爷坐在那儿,手脚哆嗦着,半天剥不开一个棒子。他似是嗅到了火药味,
四下张望一通,问咋回事,却没人搭理他。一时静得可怕,远处拖拉机的隆隆声、
厨房里锅碗瓢勺的碰撞声、前院奶奶的说话声一股脑涌了过来。
半晌,张凤棠又开口了:「就是跟老二亲,从小就亲,我就不是你姐?」
「说啥呢你,」陆永平弯腰接过我递上去的玉米,冲着门口晃了晃,「扯犊
子回家扯去。」
这时母亲正好出来,喊吃饭,她摘下围裙说:「姐你也来了,都赶紧的啊,
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爱劳动的。」
「不吃,家里有饭,又不是来要饭的。」张凤棠在小板凳上扭扭屁股。
母亲拿围裙抹了把脸,轻轻地:「爸,别剥了,吃饭!」转身又进了院子。
「吃饭好啊,」小舅伸个懒腰,又拍拍张凤棠:「姐起来吧,干活就得吃饭,
不然可便宜林林了。」
陆永平也是打着哈哈,打竹耙子上蹦下来时肚子晃了晃:「吃吧吃吧,吃完
再走,人做有那么多,总不能倒了喂猪吧?」
「那也得有猪啊,你当是以前?」小舅搀起爷爷,对我使眼色。
张凤棠闷头坐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起来了。她啪地摔了手上的玉米,指着
陆永平说:「你到底还要不要家?啊?自己家不管,别人家的事儿你这么操心?」
陆永平烟还没点上,抬胳膊蹭蹭脸:「又咋了?有话好好说,啊。」
「咋了,你说咋了?装啥装?!」
「走走走,」陆永平把烟拿到手里,朝小舅笑笑,去捞张凤棠的胳膊,「有
事儿回家说。」
「妈个屄的,」张凤棠一把甩开陆永平:「不过了,回个鸡巴家,不过了!
你们那些勾当我一清二楚!」她脸上瞬间涌出两眼喷泉,声音却像蒙在塑料布里。
此形象过于生动,以至于让人一时无法接受。于是陆永平一脚把张凤棠踹飞了。
后者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这极富冲击感的画面简直跟电影里一模一样,至今想
来我都觉得夸张。
我亲姨趴在玉米堆上,半天没动静。有一阵我怀疑她是不是死了。母亲闻声
跑了出来,刚要凑过去。张凤棠忽拉一下就爬起来:「妈个屄的,命都快丢了,
还敢跟自家娘们动手。离婚,过个鸡巴日子。」
陆永平丢掉烟,说了声「回家」,转身就朝胡同口走去。
条件反射般,张凤棠立马抬腿追上去。这时胡同口已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奶
奶慌慌张张地跑来,问咋回事。大家都沉默不语,除了爷爷。他激动得青筋都要
蹦出来,一截枯瘦的胳膊挥斥方遒般来回舞动。遗憾的是他的声音像个牙牙学语
的小孩。至今我记得他流淌而下的口水,扯出一条长长的丝线,像一根无限透明
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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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秋天黏稠而漫长。晚自习下课铃一响,我总忍不住往家里跑。
基本上每次都能碰见母亲,要么在车棚里,要么在校门口的柳树下。起初她还问
我请假了没,后来也懒得再问,只是叮嘱我:「小心赵老师找你算账。」
我自然不怕什么赵老师。然而那一路上大段大段的沉默,却让我在破车上坐
立难安。记得瞪视着周遭无边的黑暗,我一口气要憋上好久。风从新翻的土壤缝
隙中窜起,拂过我汗津津的脑门,抚起母亲黑亮的长发。偶尔一辆汽车疾驰而过,
宛若夏夜池塘边转瞬即逝的萤火虫。也只有到此时,我才会下意识地呼出一口气。
路灯一如往日般木讷,环城路一如往日般漫长,我苦心经营的如簧巧舌却再也找
不回来了。我不说话,母亲也不说,她像是十分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有一次她突
然爆笑起来。我问咋了。她嘴上说没事,自行车却抖得七拐八弯。直到家门口,
她才问:「你一口气憋多长时间?」
我装傻说:「啥?」
她笑得直不起腰:「听你都不带换气儿,老这样还是回去练长跑得了。」
终于有一天,班主任对我说:「跟你妈商量好,要住校就住校,要回家就回
家,你别三天两头来回跑嘛。」理所当然地,我卷铺盖滚回了家。这为呆逼们的
嘲讽术又增添了一道符咒。而先前头上的豁口已经为我赢得了一个老秃逼的绰号。
该绰号如此响亮而又落落大方,以至于去年春节同学小聚时,大家说的第一句话
都是:「操,老秃逼来了。」记得拆线的第二天,母亲给我洗头。她抱怨我的头
发真是臭不可闻,洗发水打了一次又一次却老是不起沫。当顺脸而下的水终于没
有那股咸味时,母亲才算心满意足。她转身去给我取毛巾,因为隔着澡盆,不得
不弯下了腰。我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就看到了她撅起的屁股。一时间,脑后的
伤口又不可抑制地跳跃起来。
如果说这个秋天有什么骇人听闻的大事,那就是女教师厕所偷窥事件了。在
与受害者的丈夫同场竞技两圈后,嫌犯王伟超终被擒获于新宿舍楼肮脏的被窝里。
据说当时他脚上的回力鞋都没来得及脱下来。王伟超为此获得了一个记大过处分,
理由嘛——夜不归宿。在厕所事件上冒险获得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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