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寄印传奇纯爱版】(下部)(1)(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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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开了腔。
她说文革头几年康xx就下放在平阳某郊县农场,天天就是喂猪,挖藕。「你忘了,」
母亲扭过脸来,扬扬手:「前几年……」这时寄印传奇突然响了起来,她抿
了抿嘴,埋头去掏手机。我强迫自己盯着红油里上下翻滚的羊肉,不去看她。母
亲挂断没接。「早几年啊,平阳的很多藕粉都打着康xx的招牌,你忘了?」
「早几年?起码快十年前!」一个琴师转向我:「你妈过得……」
母亲笑了笑,拿纸巾点点嘴,她刚想说点什么,寄印传奇又响了起来。
我慌忙去给陈瑶掇菜,「你不是能吃吗,」我笑得呵呵呵的:「多吃点,多吃点。」
等待了两三秒,母亲终究是起身,踱了出去。铃声消失了,但并没有人声传来,
或许是此间的肉香太过浓厚。得有个五六分钟,母亲才回来,她轻甩着手,应该
是去了趟卫生间。我看着这个身着白衬衣西服裙的女人关门、行走,轻盈地落座,
直到她撇过脸来,我才猛吞了一大块羊肉,我想找人碰个杯,不管是郑向东、表
姐还是随便哪个谁。张凤棠私下给我说表姐的事都办妥了,生辰八字都看过了,
回头翻年就挑个好日子,赶快把事办了,也算了了她爹的一桩心愿,「省得天天
来烦我」。至于「表姐的事」包不包括韩东毕业后的工作问题,我没问,或许也
没必要问。尽管宛若做梦般,一旁的陆敏无疑是一脸幸福的。
关于韩东与表姐的事,七号早晨我问过母亲,她说你表姐现在能耐可大了,
帮了剧团不少忙,平阳的演出都是她跑前跑后。我说我姨没说什么吧,母亲笑笑,
说一人一个性格呗,你姨啥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并没有提及梁致远,不知
是觉得张凤棠的说法过于荒唐,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六,也就是比赛结束后没几天,正在二号食堂吃午饭时,
沈艳茹毫无征兆地来了一个电话(我不认为她留有我的手机号)。当头她问我在
哪儿,我说学校啊,「那来一趟吧,」她说:「校宾馆,有事儿找你。」她这话
说得波澜不惊,完全一副领导口吻,一时我以为出了什么事。陈瑶要跟过来,我
摆摆手,让她等等,至少先看看咋回事再说。按白毛衣的指示,我找到了304 ,
一个向阳的普通包厢,隐约有说话声传来,具体说些什么可就听不清了。忐忑地
敲了敲门,白毛衣说请进,于是我就「请进」。阳光很亮,桌布很白,玻璃转盘
上倒映着人脸,得有个两三秒我才在骤然爆发的笑声中意识到沈老师身侧的女人
是母亲。她坐着没动,只是笑盈盈地撩了撩头发。沈艳茹还在笑,轻掩着嘴,脸
垂下又仰起来,高耸的胸部搁桌面上轻轻发抖。另外两个女人也笑,声音不大,
姑且理解为一种陪衬的笑吧。这种情况下不发愣简直天理难容,所以我就愣了下,
紧跟着被一波没由来的羞涩击中,于是我冒了一头汗。
「快坐呀。」还是母亲先说话,她站起身来,抬抬手,又扬了扬下巴。母亲
显然是为现代艺术课的老师而来,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事先吭一声。
据沈艳茹介绍,在座的两位女士一个是高中音乐老师,一个学舞蹈,研究生
尚末毕业。至于我,她用四川话介绍说:「搞摇滚哩!」这么说并没错,而且俏
皮可爱,轻松幽默,我却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只好笑笑瞥了母亲一眼。我以为她
会说些诸如「有这精力看本书多好」之类的话,但是没有,母亲笑着瞅瞅我,旋
即低下头晃了晃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水汽使阳光显得不太真实,在桌面上露出一
种泡胀的豆白色,玻璃转盘上搁着一袋烧饼,面香扑鼻,分外诱人。沈老师开始
免费宣传「掏粪女孩」,她没谈比赛的事儿,也没有太夸张,但字字句句还是让
我面红耳赤。好在这时手机响了。就我在走廊上跟陈瑶说话的功夫,菜陆续都上
来了,包括我点的黄瓜拌耳片。倒不是我要点,而是沈艳茹非要让我点,她说:
「不用替你妈妈省,今天啊我做东!」
其实母亲之前在网上发过招聘启事,平海论坛了、人力市场了、甚至教育局
官网,来的人也不少,但看学校那样也就没了音。这完全在意料之中,毕竟高工
资也难以抗衡末知风险。奶奶倒一反铁饭碗怎么怎么好的论调,说这些人不识货,
「龙起势之前可都是虫」。当然,私下里她老没少给我说艺校哪能跟二中比,
「你妈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所以我也说不好眼下的招聘方式会效果如何。
我以为诸位女士会重点谈谈评剧学校,谈谈待遇了这些事,不想这个话题点
到即止,餐桌上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比较平海和平阳的几个旅游景点了。莺声燕
语中,母亲诚挚地邀请她们到平海来玩,说这话时,她音色明亮。
沈艳茹没要米饭,她喜欢拿烧饼夹着菜吃,此种别具一格的吃法在一个四星
级饭店里着实算不上优雅,但她说好吃,并招呼我也来一个——因为我愚蠢地谎
称吃过饭了,也没要米饭。「彩票点对面的那个烧饼摊,」她一面大口咀嚼,一
面拿纸巾点点嘴角:「就东市场那个,好吃,地道!」音乐老师话不多,练舞蹈
的研究生却活泼得有点过头,她甚至跟我聊了几句,问了问大几了、啥专业之类
的问题。这越发让我觉得母亲的此次会面将无功而返。后来沈老师又强行点了份
蛤蜊鸡汤面,每人来了一小碗。「应该喝点酒的,可惜凤兰要开车,」她挑挑柳
眉,冲母亲笑笑,又转向我:「搞得我都心痒痒了。」
母亲也笑了笑,埋头掇口面,没说话。
沈艳茹边吃面边按了会儿手机,等把手机放回包里,突然就提到赵xx,她说
这位赵老师前一阵刚联系她,对剧团挺感兴趣的。我这才反应过来,林城之行的
引路人我还原以为是何方妖孽。母亲却很淡定,兴许是对上述摸棱两可的话从末
抱什么希望吧,「那挺好,」她稍稍抬头:「要真出山啊,也不错。」沈老师唉
了一声,拿小指挠了挠眉毛,努努嘴,又兀地看向我。「吃饱了没?」她问。
打洒店出来,几位女士在柳萌下一一话别,我躲校门口抽了根烟。
好半晌,母亲和那位音乐老师一起出现,后者摆摆手就步向公交站台,母亲
犹豫了下,并没有叫住她。春光尚可,起风时五花八门的吆喝声便皱成一团,在
人流中东奔西撞。被风掀起的还有母亲的栗色风衣和长条纹衬衣外的米色开衫,
于是她裹紧外套,捋了捋头发。「是不是又抽烟了?」环视一周后,母亲笑着皱
了皱眉。
我两手操兜,笑了笑。
「没落疤吧?」她轻哼一声,又问。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脸上还是身上,但还是摇了摇头。
「走呗,」母亲跺跺脚:「杵这儿干啥呀?」她鞋跟很尖。
「陈瑶马上过来。」我揉揉眼,又掏出手机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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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下放是在1973年,也没有什么正式通知,就是说不让演了,然后
把评剧团的人关了三四天,之后就各奔东西了……虽然从1971年夏天开始,为响
应中央号召,剧场的公开演出已经只剩下革命样板戏……我和弟弟随母亲在城南
棉纺织厂待了小半年,到1973年入冬时,终究还是没能避免下放到农村的命运…
…东郊小礼庄是十一个大队部的统称,当时剧团一多半人都被分到了这里……母
亲对农村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这种恐俱让她可以决绝地把评剧从生命中剥离
得一干二净,让她可以躲在工厂里受尽白眼靠捡拾剩饭剩菜果腹,让她可以从睡
梦中浑身发抖大喊大叫着惊醒……所以见到父亲时,她并不高兴。但是对我和弟
弟而言,眼前的新世界并不像母亲所描述的那样可怕,起码不会有人三更半夜冲
进家里打砸一通……分在小礼庄大队的有十几个人,除了一位女性和一对夫妻外,
大家基本上过着集体生活,我们来了之后,父亲用泥坯、原木和石头,加上半张
架子车板,在驴棚外新起了一个小天地……」看到这期评剧往事是在愚人节,
和我印象中所了解的相同,又不同,或许记忆都是隐秘的吧。
翻出平海晚报完全是买烟时一个随手的意外,毕竟不光母亲这个周专栏
有一搭没一搭,现在连晚报出现在小报亭的概率都有一搭没一搭,问老板,答曰
影响力问题耳,平海晚报其实是订阅某杂志的附赠服务。对一份县级报刊来
说,这并不让人意外。
就在这个上午,母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正在平阳谈事,如果没啥大问
题一会儿可以到西大一趟,「要是乐意,正好请你跟陈瑶吃个饭」。乐意是肯定
乐意啊。她郑重地问哪个饭店会好一点,老是那几家,吃都吃烦了。我问还有谁。
是的,我想到了老贺,沈艳茹,甚至梁致远。「就你俩啊,」她说:「咋,你妈
大方一次不行?要不,你俩上行政新区来?」这次我想到了平阳大厦。好在不等
我回答,母亲就自我否决了:「算了算了,还那家川菜馆吧,你俩啊,也就这口
福了。」这话说得很成问题,但做东为大嘛,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陈瑶自然屁颠屁颠的,体育课没上完就跑宿舍洗了洗澡,她要香喷喷地迎接
即将到来的大餐。
十一点半不到,我俩就跑川菜馆要了个二楼包厢,给母亲打电话,她说有个
表要填,可能还要等半个钟头。于是我俩就等。结果服务员催了两次,过了十二
点母亲都没能到。我以为出了啥事,赶快给她打过去。母亲一切正常,反怪我俩
心急。我说不是我俩心急,是店家心急,再不让上菜,就该被赶出去了。说这话
时我早已饥肠辘辘,而陈瑶在一旁可怜巴巴地望着我,就差去啃一次性筷子了。
「点菜了没?那就先上凉菜呗,路上实在太堵了……快到学院路了……你看
看你俩,蹭个饭不等东家到!真不知道说点啥好……」几次停顿后,她突然笑了
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足足有半分钟都没能组织出正常语言,「……不行了不行
了,要笑死我了,你俩啊,快吃饭吧,小票留着,回头找我报销,我这正忙着,
啊……」话没说完,她又开始笑。
陈瑶一脸迷茫,我大概比她还要迷茫。我知道这是愚人节,但我没想到对母
亲来说这也是个愚人节。
一如既往,母亲基本上每周都要打电话来,但频率明显高了些。我宁愿是太
闲的缘故,当然,这是自欺欺人。虽然母子间并没有什么迫切的亟需交流的信息,
无非是我谈谈学业、谈谈校园生活;母亲说说剧团、说说家里那些事儿。但作为
一项习惯,两年多来这个电话己像吃喝拉撒那样成为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曾
经我吐槽她之所以打电话来只是为了确认下我没去搞传销,母亲哈哈大笑。现在
呢,她也笑,只是沉默,犹如盖玻片间的气泡,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跑出来,怎
么挤也挤不干净。有时候说起话来欲言又止,不光她,我也是这样,像是被老天
爷捏住了喉咙。好几次我都想说一些小说或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话,诸如「妈妈
我爱你」或者「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类的,但如你所知,既然是电视剧里才
会出现的话,我当然没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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