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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的说是他甚至对喝牛奶长大这件事感到隐隐的骄傲。信辅记得,他刚上初中的那年春天,他和有些年长的叔父一道儿去叔父经营的牧场。当时他费尽力气才把穿着制服的胸口贴在栅栏上,把手里的干草喂给走到自己面前的白牛吃。白牛抬起脸看着他,一声不吭的把鼻子放在干草上闻。当他也抬头看牛脸的时候,他发现牛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和人类相似的感情。是幻想吗?——可能是自己的幻想吧。在他的记忆里,他倚在杏花盛开的树枝下的栅栏上,有一头大白牛仰着头凝视她。那头牛好像满怀深情,十分怀念一样……
三贫穷
信辅的家里可以说很是贫穷。但是,他们的贫穷不是杂居在大杂院里的下层阶级的贫穷,而是为了外表体面而不得不忍受更多的痛苦的中下层阶级的贫穷。他的父亲从前是官吏,如今已经退休,不包括那一点存款利息在内,他们一家四口加上女佣,五个人,就指望一年五百圆的养老金维持生计。所以,必须节俭又节俭。他们住在一栋有小庭院的屋子里,包括玄关在内总共只有五个房间。家里人几乎很难穿上一件新衣服。父亲每晚总是以喝一杯粗酒——一种拿不到台面上的酒——当做消遣。母亲也以外面披上和服外褂来掩藏里面布满补丁的腰带。而信辅,他直到如今都记得那张带着油漆臭味的书桌。书桌是中古货,桌面上贴着绿色的绒布,抽屉的拉把手闪着银色的金属光泽,猛一看你还挺漂亮的。实际上,绒布很薄,抽屉也很难拉开。与其说这是他的书桌,毋宁说这是他家的象征。象征着他家那种为了顾及体面而过的更加痛苦的生活……
信辅对这种贫穷有深深的憎恨。不,直到现在这种憎恨还留在他心里未曾消散。他没钱买书,没钱参加暑期学校,没钱买新大衣。但是他的同学们都拥有这一切。他羡慕他们,偶尔还会嫉妒他们。但是,他肯定不会承认这种羡慕和嫉妒的,因为他瞧不起那些没本事的同学。
不过,对于贫穷的这种憎恨,并没有丝毫改变。陈旧的榻榻米、昏暗的灯光、纸门上斑驳脱落的常春藤话貌,这一切代表着家里寒酸的样子都使他感到憎恨。不过,这还算好的。他甚至因为寒酸的生活,憎恨自己的父母。尤其是那个比他还矮的秃头父亲。父亲常常来学校参加保证人会议,信辅对出现在同学面前的父亲感觉羞耻。与此同时,他对于自己瞧不起自己的亲生父亲的这种自卑心里感觉羞耻。他模仿国木独步写了一段《不自欺记》,如今写着这段话的稿纸已经泛黄——
“我不能爱我的父母吗?不是的,不是不能爱。我虽然爱父亲的人,但是却不爱父母的样貌。以貌取人,对君子来说是耻辱。更何况父亲的外貌呢?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爱父母的外貌。”
然而,还有比寒酸的生活更让他憎恨的事,那就是贫穷所致的虚伪。母亲用“风月堂”的盒子装蛋糕送亲戚,但是那里面装的根本就不是“风月堂”的和菓子,而是附近点心铺的蜂蜜蛋糕啊!父亲也是如此,他总是教育大家“勤俭尚武”。但是,倘若父亲要提到训诫的话,唯有一本陈旧的《玉篇》,除此之外就连《汉和辞典》也算是“奢侈文弱”!不仅仅是这样,信辅自己也很懂得说谎,而且说谎的本事并不逊于他的父母。他每个月的零用钱是五十钱,倘若能够多弄到零花钱,即使只多一分钱,他也会拿去买喜欢的图书和杂志。他会为此撒谎,说钱弄丢啦!需要买笔记本啦!需要缴纳班费啦!——总而言之,想方设法用一切借口,骗父母的钱。哪怕是这样,钱还是有不够用的时候,他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博得父母的欢心,以便早点拿到下个月的零花钱。他最喜欢博取宠爱他的老母亲的欢心。当然,无论是他自己说谎,还是父母说谎,对他来说不都是愉快的是行情。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说谎,大胆而狡诈的撒谎。因此撒谎对他来说,是比什么都特别重要的事,他还能因此感到病态的愉悦——一种好似杀死什么一样的愉悦。唯有在这一点上,他特别像个无良少年。他在《不自欺记》里写过这么一段——
“独步说为恋爱而恋爱,我说为憎恨而憎恨。憎恨对贫穷的憎恨,憎恨对虚伪的憎恨,憎恨对一切的憎恨……”
这就是信辅的真心,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憎恨自己对贫穷的憎恨。二十岁之前,他一直被这种双重憎恨所困扰。然而,他也不是一点幸福都没有。每次考试成绩都能名列第三、第四名。还有低年级的美少年,主动对他示好。但是,这些不过是云天里露出的一点阳光罢了。憎恨比一切感情都更加沉重的在他心头徘徊。不仅仅是这样,不知从何时开始,憎恨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即使是摆脱贫穷之后,他依然憎恨贫穷。与此同时,他憎恨奢侈,就像憎恨贫穷一样。他对奢侈的憎恨,就源于对中下层阶级贫穷的印记。亦或是说,是对中下层阶级贫穷的唯一印记。时至今日,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心头的那种憎恨。那是不得不时刻准备和贫穷战斗的PettyBourgeois中产阶级的到的恐惧……
信辅在大学毕业的那年秋天,去探望当时正在读法律系的朋友。他们在一个墙壁和纸门都很陈旧的八张榻榻米大的客室聊天。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人偶从纸门后方探出一张脸来。信辅在这个老人的脸上看出,那是一个常年酗酒的退休官吏。
“这位是我的父亲。”
他的朋友简单的介绍了这位老人。老人的确面带傲气,心不在焉的听信辅的问候。然后,在老人转身离开之前,他对信辅说:“请慢慢聊吧!那边有椅子。”在昏暗的廊下的确有两张带扶手的椅子并排放着。不过,那两张椅子的椅背很高、红色的软垫已经褪色,大概是五十年前的老旧椅子。信辅从这两张椅子里看到了整个中下层阶级的贫穷生活。与此同时,他也看得出来他的朋友和他一样,为有这样的父亲感觉羞愧。这件事情在他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思想从此在他心里投下了更多杂乱的阴影。总而言之,他的确是一个退休官吏的儿子。和下层阶级的贫穷相比,他不得不忍受虚伪的中下层阶级贫穷。
四学校
学校生活在信辅的记忆里都是阴暗的。大学时期,除了几门不用做笔记的课程之外,他对其他任何课程都不感兴趣。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一级一级的读书,对他来说只是摆脱贫穷的自我救赎方法罢了。本来信辅在中学时代并不认可这个事实,至少没有明确认可过。可是,从初中开始,贫穷像乌云一样开始盘踞在信辅的心头。在高中和大学时,信辅数次想要辍学。但是,贫穷的威胁正预见着灰暗的未来,因此他总是轻易放弃辍学的打算。毫无疑问,他憎恨学校,特别憎恨规矩特别多的初中。学校门房的喇叭声无比凄厉啊!操场上枝繁叶茂的白杨树也无比忧郁啊!信辅在学校学到的都是一些无用的小知识,诸如欧洲历史的时间、没有实验的化学方程式、欧洲某城市的人口数量,等等。只要略微用点心,学习这些知识不一定痛苦。然而,事实上,想忘掉这些无用的小知识却并不简单。杜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里写过:“倘若强迫囚犯做无用的劳务,比如:把第一桶水倒进第二个桶里,再把第二桶水倒回第一个桶里,囚犯就会宁愿自杀。”在灰暗的校舍里,在摇曳的白杨树下,信辅感受到了囚犯所感受的精神痛苦。不仅仅是这样……
不仅仅是这样,他最憎恨的也是初中时候的老师。身为一个普通人的老师肯定不是个坏人。但是,由于他们承担“教育责任”——尤其是有权利处罚学生,自然他们就会成为暴君。他们为了将自己的偏见灌输到学生里心里,不择手段。其中一个外号叫“达摩”的英语老师,常常以信辅“傲慢”的理由惩罚他。但是,信辅之所以被认为“傲慢”,竟然是因为他阅读国木田独步和田山花袋的书。还有一个左眼装的是义眼的国语老师,以信辅不喜欢武术和运动比赛的理由而看不起他。曾经数次讽刺信辅:“你是个女人吗?”信辅反问他:“你是个男人吗?”老师对他这种傲慢的态度当然会惩罚。其他事情,只要重新读一遍那本《不自欺记》,就能知道他所遭受的屈辱不胜其数。信辅自尊心很强,为了争一口气,不得不反抗这种屈辱。如果他不如此反抗的话,他也许会像不良少年般不屑自己。他的自强之道,无疑可以在《不自欺记》中找到——
我虽然蒙上诸多恶名,深究其中的原因有三个。
其一,文弱。所谓文弱的人,也就是重视精神力量胜过肉体力量。
其二,轻浮。所谓轻浮的人,也就是钟爱功利之外的完美事物。
其三,傲慢。所谓傲慢的人,也就是在他人不前不妄屈自己所信。
然而,也不是所有的老师都欺负他。他们之中,也曾有老师招待信辅参加家庭茶会,也有老师借给他英文小说。他对四年级毕业时借来的一本《猎人笔记》的英译本记忆犹新,满心欢心的阅读完。但是,由于承担“教育责任”常常影响老师和普通人亲切来往。这是因为在接受他们示好的同时,还潜藏着某种对他们权力的卑微的奉承和讨好。要不然,就是潜藏着对他们同性恋倾向的奉承丑态。信辅每次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时候,总是感到受阻无所。不仅仅是这样,有时候还会不拘束的去拿香烟,或者显摆自己站着看戏的一些小事。他们自然把这种行为解释成傲慢。这种解释也没什么问题。本来他就不是个招人喜欢的学生。从放在箱子底部的旧照片来看,当时是他头很大,是个头和身体很不相称,但眼睛炯炯有神的病弱少年。这个气色不好的病弱少年总是不停的提出刁钻问题,以为难老师为乐。
每次考试成绩,信辅都能得到高分。但是,操行成绩却都没得过六分(及格分)以上。他每次看到6这个阿拉伯数字,都几乎能听到老师们在办公室的冷笑声。事实上,老师用操行分数当盾牌,老嘲笑他也是确实存在的。他的总成绩因为这个六分,总也无法名列前三。他憎恨这种报复行为,也憎恨这种报复行为的老师。到现在——不,直到现在,他已经渐渐忘记当时的这种憎恨。不过,噩梦不一定就是不幸。至少他因此养成了忍受孤独的性情。不然他下半辈子所经历的痛苦可能比现在更加痛苦。他像做梦一样成了一个作家,出版了几本书。然而,他所得到的只有落寞和孤独。已经习惯孤独的今天——或者说除了习惯孤独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的今天,回忆过去的二十年,那曾经让他憎恨和痛苦的中学校舍,不如说已经照耀在一片美丽蔷薇色的晨光中了。只剩下操场上枝繁叶茂的白杨树,有寂寥的风吹过……
五书籍
信辅从小学开始,就很喜欢阅读图书。他父亲书箱底部的那本帝国文库本《水浒传》是引起他阅读兴趣的源头。这个只有一个大脑袋的瘦弱小学生,靠着昏暗的灯光,读了很多遍《水浒传》。不仅仅是这样,即使他合上书本,脑子里仍然始终想象替天行道的旗帜,景阳冈山上的老虎,菜园子张青在屋梁上挂着的人腿。这些都是想象吗?——可是这种想象比现实还要真实。他曾经数次手里拿着木剑,在挂着晒干菜的院子里和《水浒传》书中里人物——一丈青扈三娘、花和尚鲁智深,打个落花流水。三十多年以来,这种激情一直在他心头支持着他。他记得自己曾经很多天彻夜不眠的阅读书籍。不,不仅仅是这样,不管是坐在书桌前、车上,还是上厕所的时候——偶尔甚至连走路的时候也会沉溺在阅读之中。从《水浒传》之后,他没再拿起过木剑。然而,他曾经多次因为那本书里的情节哭哭笑笑。换言之,已经进入了“完全移情”的忘我境界。就连他自己也简直成了书里的人物了。曾经,他就像天竺佛祖一样转世了无数次。他变成了伊凡·卡拉马佐夫、哈姆雷特、安德烈公爵、唐璜、梅菲斯特、列那狐等等。——并且,这不是一时的移情忘我。在一个晚秋的中午之后,因为想要讨要一些零花钱,他去拜访上了年纪的叔父。叔父是长州萩人,他故意在叔父不停的夸奖明治维新的卓越成绩,从村田清风,到山县有朋等长州出身的人,都夸赞个不停。然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充满虚伪激情、神色苍白的文弱高中生,与其说是当时的大导寺信辅,毋宁说是《红与黑》里的主人公于——年轻的连·索海尔。
这样的信辅,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书里学来的。至少可以说,我没有任何一件事不是从书本里得到启发的。事实上,他是一个为了思考人生而无视街头行人的人。或者说,与观察行人相比,他更愿意思考书本里的人生。或者可以说这是他理解人生的曲线手段吧!可是,对于他来说,街头行人不过是普通行人罢了。他为了理解他们的人生——理解他们的爱,理解他们的憎恨,理解他们的虚荣心,唯有读书一个方法。书籍,尤其是世纪末欧洲出版的小说和戏剧,终于在他冷峻的心里,开启了一幕幕人间喜剧。不,毋宁说是让他看到了自己不分善恶的灵魂,不仅限于他自己的人生,他也因此看到了本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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