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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鸭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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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堆的地方,怎么也得抓出一两个右派,才能完成“指标”。经过领导上研究,认为派她当右派合适。

    主要的问题,据以定性的主要根据,是她的一篇日记。

    这是一篇七年以前写的日记。

    她的父亲半生漂泊在异国的海上,他一直想有一小片自己的土地。他把历年攒下的钱寄回国,托沈沅的舅舅买了一点田,还盖了一座一楼一底的房子。他想晚年回家乡住几年,然后就埋在这块土地上,有一个坟头,坟头立一块小小的石碑,让后人知道他曾经辛苦了一辈子。一九五一年土改。土改的工作队长是个南下的干部,对侨乡情况不太了解;又因为当地干部想征用他那座房子,把他划成了地主。沈沅那年还在读高中。她不相信他的被海风吹得脸色紫黑,五个脚趾一般齐的父亲是地主,就在日记里写下了她的困惑与不满。

    问题本来已经解决了。在农大入党的时候,农大党组织为了核实她的家庭出身,曾经两次到她的家乡外调,认为她的父亲最多能划一个小土地出租者,她的成分没有问题,批准了她的入党要求。她对自己当时的困惑和不满也作了检查,认为是立场不稳,和党离心离德。

    没想到……

    这些天,有的干部和工人就觉得所里的空气有点不大对。胡支书屋里坐了一屋子人在开会,屋门从里面倒插着。王作祜晚上不打牌了。他屋里的灯十二点以后还亮着。党团员和积极分子的脸上都异样的紧张而严肃。他们知道,要出什么事了。

    一个早上,安静平和的农科所变了样。居于全所中心的种子仓库外面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击退反党分子沈沅的猖狂进攻”,“不许沈沅污蔑党的领导”,“一个阶级异己分子的自供状——沈沅日记摘抄”,“一定要把农科所的一面白旗拔掉”,“剥下沈沅清高纯洁的外衣”,“铲除蒋,介石反攻大陆的社会基础”。有文字,还有漫画。有一张漫画,画着一个少女向蒋,介石低头屈膝。这个少女竟然只穿了乳罩和三角裤衩!这是王作祜的手笔。

    沈沅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她一早起来,要到稻田去。一看这么多大字报,她懵了。她硬着头皮把这些大字报看下去。她脸色煞白,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有两个女工迎面看见她,吓了一跳。她们小声说:“坏了!她要疯!”看到那张戴着乳罩穿三角裤衩的漫画,她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一只大手从后面扶住了她。她定了定神,听见一个声音:“真不像话!”那是王栓。她觉得干哕,恶心,头晕。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宿舍。

    她对于运动的突出的感觉是:莫名其妙。她也参加过几次政治运动,但是整到自己的头上,这还是第一次。她坐在会场里,听着、记着别人的批判发言,她始终觉得这不是真事,这是荒唐的,不可能的,她会忽然想起《格列佛游记》,想起大人国、小人国。

    发言是各式各样的,大家分题作文。王作祜带着强烈的仇恨,用炸弹一样的语言和充满戏剧性的姿态大喊大叫。有一些发言把一些不相干的小事和一些本人平时没有觉察到的个人恩怨拉扯成了很长的一篇,而且都说成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世界观问题、立场问题。屠格涅夫、列宾和她的白脸盆都受到牵连,连她的长相、走路的姿势都受到批判。

    写了无数次检查,听了无数次批判,在毫无自卫能力的情况下,忍受着各种离奇而难堪的侮辱,沈沅的精神完全垮了。她的神经麻木了。她听着那些锋利尖刻的语言,会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的脑子会出现一片空白,一点思想都没有,像是曝了光的底片。她有时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石头。她不再觉得痛苦,只是非常的疲倦。她想:怎么都行,定一个什么罪名,给一个什么处分都行,只求快一点,快一点过去,不要再开会,不要再写检查。

    总算,一个高亢尖厉的声音宣布:“批判大会暂时开到这里。”

    沈沅回到屋里,用一盆冷水洗了洗头,躺下来,立刻就睡着了。她睡得非常实在,连一个梦都没有。她好像消失了。什么也不知道。太阳偏西了,她不知道。卸了套、饮过水的骡马从她的窗外郭答郭答地走过,她不知道。晚归的麻雀在她的檐前吱喳吵闹着回窠了,她不知道。天黑了,她不知道。

    她朦朦胧胧闻到一阵一阵马汗的酸味,感觉到床前坐着一个人。她拉开床头的灯,床前坐着王栓,泪流满面。

    沈沅每天下班都到井边去洗脸,王栓也每天这时去饮马。马饮着水,得一会儿,他们就站着闲聊。马饮完了,王栓牵着马,沈沅端着一盆明天早上用的水,一同往回走(沈沅的宿舍离马号很近)。自从挨了批斗,她就改在天黑人静之后才去洗脸,因为那张恶劣的漫画就贴在井边的墙上。过了两天,沈沅发现她的门外有一个木桶,里面有半桶清水。她用了。第二天,水桶提走了。不到傍晚,水桶又送来了。她知道,这是王栓。她想:一个“粗人”,感情却是这样的细!

    现在,王栓泪流满面地坐在她的面前。她觉得心里热烘烘的。

    “我来看看你。你睡着了,睡得好实在!你受委屈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整你,折磨你?听见他们说的那些话,我的心疼。他们欺负人!你不要难过。你要好好的。俺们庄户人,知道什么是谷子,什么是秕子。俺们心里有杆秤。他们不要你,俺们要你!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你看你两眼塌成个啥样了!要好好的!你的光阴多得很,你要好好的。你还要做很多事,你要好好的!”

    沈沅的眼泪流下来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我走了。”

    沈沅站起来送他。王栓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你不要想死。千万不要想走那条路。”

    沈沅点点头。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王栓,我不死。”

    王栓走后,沈沅躺在床上,眼泪不断地涌出来。她听见自己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枕头上,吧嗒——吧嗒……

    沈沅的结论批下来了,定为一般右派,就在本所劳动。

    她很镇定,甚至觉得轻松。她觉得这没有什么。就像一个人从水里的踏石上过河,原来怕湿了鞋袜;后来掉在河里,衣裤全湿了,觉得也不过就是这样,心里反而踏实了。

    只有一次,她在火车站的墙上看到一条大标语:把“地富反坏右”列在一起,她才觉得心里很不好受。国庆节前夕,胡支书特地通知她这两天不要进城,她的心往下一沉。

    她跟周围人的关系变了。

    在路上碰到所里的人,她都是把头一低。

    在地里干活休息时,她一个人远远地坐着。原来爱跟她挤在一起的女工故意找话跟她说,她只是简单地回答一两个字。收工的时候,她都是晚走一会儿,不和这些女工一同走进所里的大门。

    她到稻田去拔草,看见早稻田站在一个小木板桥上。这是必经之路,她只好走过去。早稻田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沈沅,要注意身体。”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早稻田走了,沈沅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谢谢您!”

    她看见俊哥儿李的女儿在渠沿上玩,知道褚大姐来了。收工的时候,褚大姐在离所门很远的路边等着沈沅,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沈沅只是凄然一笑,摇摇头。——“你要什么书?我给你寄来。”沈沅想了一想,说:“不要。”

    但是她每天好像过得挺好。她喜欢干活。在田野里,晒着太阳,吹着风,呼吸着带着青草和庄稼的气味的空气,她觉得很舒畅。她使劲地干活,累得满脸通红,全身是汗,以致使跟她一块干活的女工喊叫起来:“沈沅!沈沅!你干什么!”她这才醒悟过来:“哦!”把手脚放慢一些。

    她还能看书,每天晚上,走过她的窗前,都可以看到她坐在临窗的小桌上看书,精神很集中,脸上极其平静。

    过了三年。

    这三年真是热闹。

    五八、五九,搞了两年“大跃进”。深翻地,翻到一丈二。用贵重的农药培养出二尺七寸长的大黄瓜,装在一个特制的玻璃匣子里,用福尔马林泡着。把两穗“大粒白”葡萄“靠接”起来当作一串,给葡萄注射葡萄糖。把牛的精子给母猪授上,希望能下一个麒麟一样的东西,——牛大的猪。“卫星”上天,“大王”升帐,敢想敢干,敲锣打鼓,天天像过年。

    后来又闹了一阵“超声波”。什么东西都“超”一下。农、林、牧、副、渔,只要一“超”,就会奇迹一样地增长起来。“超”得鸡飞狗跳,小猪仔的鬃毛直竖,山丁子小树苗前仰后合。

    胡支书、王咋呼忙得很,报喜,介绍经验,开展览会……

    最后是大家都来研究代食品,研究小球藻和人造肉,因为大家都挨了饿了。

    只有早稻田还是每天一早到稻田,俊哥儿李还是经常下乡,沈沅还是劳动、看书。

    一九六一年夏天,调来一位新所长(原来的所长是个长期病号,很少到所里来),姓赵。所里很多工人都知道他。他在抗日战争期间是一个武工队长,常在这一带活动。老人们都说他“低头有计”,传诵着关于他的一些传奇性的故事。他的左太阳穴有一块圆形的伤疤,一咬东西就闪闪发亮。这是当年的枪伤。他在抗日战争时期就是县委一级的干部,现在还是县委一级。原因是:一贯右倾,犯了几次错误。

    他是骑了一辆自己装了马达的自行车来上任的,还不失当年武工队长的风度。他来之后,所里就添了一种新的声音。只要听见马达突突的声音,人们就知道赵所长奔什么方向去了。

    他一来,就下地干活。在大田、果园、菜园、苗圃,都干了几天。他一边干活,工人一边拿眼睛瞄着他。结论是:“赵所长的农活——啧啧啧!”他跟工人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分彼此。工人跟他也无拘无束,无话不谈。工人们背后议论:“新来的赵所长,这人——不赖!”王栓说:“敢是!这人心里没假。他的心是一块阳泉炭,划根火柴就能点着。烧完了是一堆白灰。”

    干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活,他把所里历年的总结,重要的会议记录都找来,关起门来看了十几天,校出了不少错字。

    然后,到科研人员的家里挨门拜访。

    访问了俊哥儿李。

    “老褚的事,要解决。老是鹊桥相会,那怎么行!我们想把她的研究项目接过来。这个项目,我们地区需要。农大肯交给我们最好。不行的话,我们搞一套设备。我了解了一下,地区还有这个钱。等我和地委研究一下。”

    看见老李屋里摆了好些凳子,知道他那些攻谷子低产关的农民朋友要来,老赵就留下来听了半天他们的座谈会。中午,他捧了一个串门大碗,盛了一碗高粱米饭,夹了几个腌辣椒和大家一同吃了饭。饭后,他问:“他们的饭钱是怎么算的?”老李说:“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这怎么行!”他转身就跑到总务处:“这钱以后由公家报。出在什么项目里,你们研究!”

    访问了早稻田。

    “张老,张老!我来看看您,不打搅吗?”

    “欢迎,欢迎!不打搅,不打搅!”

    “我来拜师了。”

    “不敢当!如果有什么关于水稻的普通的问题……”

    “水稻我也想学。我是想来向您学日语。抗日战争时期,因为工作需要,我学了点日语,——那时要经常跟鬼子打交道嘛,现在几乎全忘光了。我想拾起来,就来找您这位早稻田了!”

    “我不是早稻田毕业的。”

    赵所长把“早稻田”的来由告诉早稻田,这位老科学家第一次知道他有这样一个外号,他哈哈大笑:

    “我乐于接受这个外号。我认为这是对我个人工作的很高的评价。”

    赵所长问张老工作中有什么困难,什么要求。

    “我需要一个助手。”

    “您看谁合适?”

    “沈沅。”

    “还需要什么?——需要一个柜子。”

    “对!您看看我的这些资料!”

    “柜子,马上可以解决,半个小时之内就给您送来。沈沅的问题,等我了解一下。”

    “这里有一份俄文资料。我的俄文是自修的,恐怕理解得不准确,想请沈沅翻译一下,能吗?”

    “交给我!”

    沈沅正在菜地里收蔓菁,王栓赶着车下地,远远地就喊:

    “哎,沈沅!”

    沈沅抬起头来。

    “叫我?什么事?”

    “赵所长叫你上他屋里去一趟。”

    “知道啦。”

    什么事呢?她微微觉得有点不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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