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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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拿主意,并特地解释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是嫂子掉水里快淹死了,小叔子出手救她,是权宜之计。
换言之,要是没到生死关头的大事,那么“男女授受不亲”就还是天条。
古时大富之家,贵公子拜会朋友,先得拜会对方母亲、妻子,但只是口里说着拜见,人却往往只到对方阁楼下行礼致意即回,并不须真的见面。《水浒传》里武松面见潘金莲,一是因为武大家宅狭窄,小户人家,讲不起这些礼法;二则也是金莲不尊重,存了心思要勾引小叔子。
但那林黛玉是写“敏”字都要减一笔的闺秀,深谙礼法,却必会另一番行事了。这在曹雪芹的年代原是常识,所以作者只是白描手法平平写来,并不需额外加注;但是在清朝小说《歧路灯》里,我们可以找到一段旁证,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件事。
书中说谭绍闻往堂兄谭绍衣府上拜访,提出要与嫂嫂请安。谭绍衣道:
“吾弟差矣。咱家南边祖训:从来男女虽至戚不得过通音问。姻亲往来庆贺,男客相见极为款洽,而于内眷,不过说‘禀某太太安’而已。内边不过使奉茶小厮禀道‘不敢当’,尊行辈,添上‘谢问’二字。虽叔嫂亦不过如此。从未有称姨叫妗,小叔外甥,穿堂入舍者。”
这便是大家之风了。
同样的,黛玉进贾府时,依礼先随邢夫人去拜见贾赦,行“禀安”之礼;但贾赦命家人传话说:“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倒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是为“谢问”。黛玉站着听过,告辞回去,又要去拜见贾政。先是等在东耳房里,王夫人却命人传话说“太太说,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只得往正房里来。来了后,王夫人才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就此全了礼。
这些场景闲闲道来,就像今人写小说,两人见面问句“吃了吗?”原是国人从前最常见的问候语,虽然在今天已经不大听到了,可若谁写了这情节,也不会故意解释说:我其实并不关心他是不是真的吃了,只不过礼貌上这样问一句而已,是个俗礼儿。
当然贾政去斋戒也可能是实情,因为下文接着说到宝玉:“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宝玉这时候才七八岁,不会是独自出门,很可能父子俩是一道去的。
现在我们再回头来看薛家进府的情形:
过了几日,忽家人传报:“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正在门外下车。”喜的王夫人忙带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会,自不必说悲喜交集,泣笑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
薛蟠已拜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轻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就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从此后,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
乍一看,贾家待薛家确似比接待黛玉时热情多了。然而细看却别有道理,一则黛玉只是小女孩,贾母和邢、王二夫人俱是长辈,却一早等候多时,可见隆重;而薛姨妈合宅来见,不过是亲姐姐王夫人接了进去,然后才引着拜见贾母,分明亲疏有别;第二,这里写得分明,拜见贾政、贾赦、贾珍的人乃是薛蟠,可没说薛宝钗也跟着拜会了。
须知赦、政二人乃是黛玉的舅舅,却是薛蟠、宝钗的姨父,关系隔了一层,故而宝钗不便拜会男性长辈,只有薛蟠被贾琏引着一人来拜。而黛玉与贾政虽是至亲舅甥关系,亦有男女之别,故而在黛玉则非拜见不可,在贾政却是能不见则不见为礼。
所以贾母是命两个老嬷嬷引着黛玉去拜见二舅父,可没有指派贾琏去,因为贾琏与黛玉也仍然存在着“授受不亲”的男女关系,而两个老嬷嬷不过是陪着黛玉走一遭,明知道不可能见到赦政二人的。这就是个过场礼仪,贾府人人深知的。
可记得第一回中,甄家丫鬟娇杏在花园撷花,见到贾雨村看她,急忙回避?何况这是荣府之家,黛玉行为,自然礼数更加周到。
后文贾府里元宵猜灯谜,贾政特地备了酒席彩头前来凑趣,这是一次阖家团圆宴,不须太过避讳,但贾政也只与贾母、宝玉同席,钗、黛、湘等另置一席,这还是晚辈,跟自家女儿一样;至于儿媳妇李纨与侄媳妇凤姐因为已是人妻,则干脆在里面另设一席,当贾政问及贾兰时,还要婆子特地进里屋同李纨传话,李纨虽是站着回话,也仍然隔着屏。即便如此,钗黛等也都守礼缄默不言,因此贾政只是略盘桓一会儿,贾母便撵他离去了。
又有过中秋讲笑话,贾母与贾赦、贾政等同席,姑娘们则在屏风后设席。贾母因觉得冷清,叫姑娘们一同共坐,也只是叫过迎春、探春、惜春这几位至亲孙女儿来与赦、政同席,而并未叫黛玉、湘云;直等贾赦、贾珍等都散了,才撤去屏风,两席相并,礼数之严,一丝不苟。但是又为什么没人会猜疑贾母只把迎春姐妹当孙女儿,却懒见黛玉、湘云呢?
最明显的一处照应,还在宝黛葬花读西厢一节,两人正收拾落花,袭人忙忙地来告诉:“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于是宝玉匆匆去了,黛玉听说众姊妹都不在房,就有些闷闷的。
“大老爷”自然是指贾赦,“姑娘们”则指迎、探、惜姐妹,这里不会包括宝钗、黛玉,因为不是近亲,须回避,所以不用去请安。这时候黛玉在贾府已经住久了,不比新来时要礼节周到,所以下人不会要她白走这一遭;但是迎探惜姐妹们却是不能失礼的,所以还要劳动一番,其实见不见得到贾赦,也仍在未知之数呢。
种种细节,写足贾府规矩森严,即使亲舅舅外甥女儿,亦有男女大妨,亲疏有别,能不见则不见的。
《红楼梦》里与男亲戚不避嫌疑,“小叔外甥,穿堂入舍者”,惟有王熙凤一人。故而贾琏抱怨她:“他防我象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他见人!”平儿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动便有个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他了。”
这是平儿在替熙凤向贾琏分辩,也是向读者解释:凤姐是当家人,见男亲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她行的正走的正,不算违规。
又如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贾珍来上房请凤姐理事,人报:“大爷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呼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
在这一句中间,有朱笔旁批“素日行止可知”,这是说贾珍素日之不遵情礼,“把个宁国府都翻过个儿来了”。宁国府的礼节一向疏松,贾蓉与二尤调笑一场着重描写。所以只有贾珍这种又不尊礼节又是族长的人物才敢想去哪就去哪,也不管上房里坐的是谁。因此才“唬的众婆娘藏之不迭”,而王熙凤因是管家,平素里与本家爷们并不避讳,故而独有她不躲不避,“款款站了起来”。这是一处反衬。
但是这些女人中倘或有宝钗、黛玉、湘云等,就非得“藏之不迭”不可。虽然听起来好像不够从容大方似的,但是姑娘家见到亲戚大哥,不躲出去,还要“款款站了起来”,就很不合适。这同宝玉因深得贾母溺爱故自小在内帏厮混是两回事。
红楼有很多谜,有一些是作者故意设陷,有一些是因遗失之憾,但也有一些,如这“谢问”之礼,则只是因为古今礼数不同而已,今人大可不必胡乱猜疑,枉加解释。
宝黛初见的第一次流泪
虽然绛珠仙子下凡是为了“还泪”,然而当真宝玉和黛玉见面时,先哭的人却是宝玉。
这一点被很多红迷忽略了,永远记得黛玉多情善感,一次次地为宝玉而落泪,却忘了一见黛玉即触动伤心事的,却是宝玉。
这段描写以退为进,层层皴染,非常好看:先是让宝玉去庙里还愿,没来得及参加黛玉的接风宴,只通过王夫人的描述来形容其作派:“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这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他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又说,“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疯疯傻傻,只休信他。”——这番话,倒有些像和尚的谶言:不见外姓人,不许闻哭声。
因有王夫人这番铺垫,黛玉便误信为真,当丫鬟笑着说“宝玉来了”时,黛玉还在腹诽:“这个宝玉,不知是怎么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
这段话后面原本还有句“到不见那蠢物也罢了。”然而“蠢物”特指“石头”,黛玉怎知如此称呼?所以我认为这句原为批语,被抄写者疏忽混入正文中了。
接着书中用一大段溢美之词细写宝玉穿戴面貌,不啻翩翩浊世佳公子,非但不是什么“惫懒人物”,还极俊秀风流的,最重要的,是黛玉一见,便吃了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到像在那里见过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古往今来的一见钟情,必先取决于心有灵犀,黛玉所思,正也是宝玉所想。不同的是,黛玉只在心里吃惊,宝玉却是很肯定地说了出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被贾母质疑“胡说”后,自己大概也无法解释,只好说:“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认识的,今日只作远别重逢,未为不可。”
三生石畔灌溉之恩,距此时已是七八年过去,更是前生之事,可不正是“远别重逢”,又怎能不“吃一大惊”?
宝玉视黛玉与众不同,不仅因其美,因其才,因其弱,更因了这份亲。
于是他凑上去问人家读什么书,又问人家叫什么名,再问表字。因黛玉说无字,宝玉便卖弄学问:“我送妹妹一个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少时读这段只觉有趣,并不以为有什么大不得的特别之处。然而后来读《礼记·曲礼》说:“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
蓦然间再想起宝黛初见,宝玉赠字“颦颦”,忽觉云垂海立,心惊意动。
宝玉彼时只有七八岁,自然绝想不到这句“笄而字”,然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两人的夙世姻缘,却早在那一刻已经印证;更令人感慨的是,众人也都未作异议,后来还跟着宝玉唤黛玉“颦儿”。不但宝钗、探春等跟着叫,连贾母派菜时,也会吩咐“这一碗笋和这一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
小小孩儿随口的一句玩笑,居然大家都认了真,这就好比后来《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贾政命宝玉题名对联,原本只是考核他的功课才情,后来却也当真錾在石柱廊楣上,正式成为大观园题名。
可见红楼竟无一废语。
宝玉见黛玉,问名又许字,这过程若合符契,很像是“六礼”中第二礼,即男方遣媒至女家询问姓名生辰,之后便可以合八字了。
接下来,宝玉又问了第三个问题:“可也有玉没有?”黛玉答:“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宝玉登时狂病发作,不但摔了玉,还大哭起来,满面泪痕地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又说:“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吓得众人抢之不迭。
——以此来看,宝玉对这“蠢物”并没多重视,只不过世人当它是“命根子”罢了。然在神瑛侍者眼中,石头只是石头,不过“劳什子”而已。
问了字,又鉴证过信物之后,就该“安床”了。
贾母吩咐,将黛玉安置在碧纱橱里,让宝玉出来跟自己住套间暖阁。宝玉不愿意,只想同黛玉亲近些,央告说:“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狠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
彼时宝黛两个都只是七八岁小孩子,所以纵居一室,也无甚不妥,因此贾母想了想说:“也罢哩。”
那什么是“碧纱橱”呢?
通常指清代南方建筑内屋中的隔断,类似落地长窗,也有叫隔扇门或格门的。因为富贵人间常在格心上糊青、白二色绢纱,绢纱上画画、题词,所以又叫“碧纱橱”。
简单来说,就是卧室里的隔间儿。纱格之内,只有一张床和不大的空间供人起居坐卧,既加强了房屋的纵深感和层次感,也加强了“寝床”的私密感,其实是很科学的布局。
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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