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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小河城的瞭望大手橹仔
细观察着:
只见三郎把整个差不多四千人不到的兵力分成了三股:孙三郎信光和其家臣
六鹿勘兵卫带一路、水野金吾和高木清秀带一队,三郎自己则和丹羽长秀、平手
久秀带一队——刚开始十兵卫还以为,这是自己很熟悉的斋藤道三常用的「三才
阵」打法,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结果,等到三股队伍潜到了村木砦之下,十兵卫定睛一瞧,才发现这个
阵型问题大了去了!
「噫!亲母个龟孙!」十兵卫一着急,向来一口文雅京都话的他,也忍不住
骂了一句美浓脏话:「这大傻瓜是要弄啥咧!三路包抄哪有朝着城寨的木档围墙
包抄上去的啊?」
——孙三郎信光带了差不多五百人,准备攻打的是村木砦的后面小搦门;水
野金吾也带了差不多五百人,对标的是村木砦的前面大手门;而村木砦的两边,
北面是峭壁、南面则是挖了差不多一人半多高的空堀沟,堀沟上面则有松木料拼
成的厚木墙,墙上还有箭垛,但是剩下被三郎带领指挥的三千人,全是冲着南面
去的!
这种行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无异于带着手下人集体自杀:首先城寨下面的堀
沟里,肯定有不少的铁蒺藜或者竹刺、木刺,基本上不会让人好好地下去之后再
往上爬;而就算堀沟里什么都没有,上面箭垛里,也会射出来箭簇、甚至是铁砲
的铅弹,或者砸下来滚木擂石,挨上边就够人受的。
「我说的就是么……」安藤守就也咬着牙看着眼前的战事,一时间他自己都
说不上来自己是生气还是紧张,「这帮尾张人也是真是苦了他们了,摊上这么一
个家主……这是纯纯送命去了!」
安藤守就这边话音刚落,不远处,三郎一声令下,在自己身后的水野军就吹
起了海螺号。在螺号声下,水野金吾和织田信光便同时开始攻打起村木砦的前后
门。
——而此刻,村木砦里的松平忠广与砦中的大给松平氏和今川氏的军卒们,
其实还都在睡觉。
然而这帮人也都是打仗打习惯了,日常枕戈待旦,听到说砦子前后门被人夹
击,松平忠广倒是并没慌乱,直接组织起城内的三千名士兵开始反击,并且还让
人放了烟火,对附近寺本城和重原城发起了信号求援。
但三郎算准地方就在这:无论是寺本城还是重原城,虽然在地图上看起来距
离村木砦挺近,但是中间有不少沼泽地和山地,平常一两个人过路还好说,如果
是成建制的部队想要通过是非常困难的,只能从旁边绕路,这样一来,无论从哪
个城前来支援,行军都差不多得用上大半天时间;而三郎就瞅准了这个时候,直
接下令,开始攻打南面的空堀跟围墙。
于是,站在小河城里的十兵卫,眼见着三郎身后的军卒,如同在年糕汤里下
面片一样地,前赴后继跳入空堀里,但随后又被下面的硬刺之类的东西,扎得手
臂腿脚上、甚至脸上都是血地痛苦地爬了回来。
而这个时候已经是早间,日出东方,拨云见日。
且就在这时候,十兵卫突然看到三郎那边的位置,被初日的阳光晃得锃亮——
却见一身黑甲的织田信长,抽出了自己的那把长刀「压切」。
大老远地,却也不知道三郎对着那群刚爬回来的军卒们说了什么,于是一帮
军卒只能继续重新往堀里跳,结果不少人一下去,就再没上来;还有两三个即便
听了三郎的话,也硬要往回爬,但见三郎直接对着那几个人举刀便砍,其中一个
直接被砍断了手臂,一个骨碌,直接重新滚下了堀沟,另外两个,一个被三郎砍
得身首异处,另一个被刺透了后背,也被三郎连踹带踢地弄进了堀里……
甭说十兵卫,就算是有过二十来年征战经历的安藤守就,看到这一幕后,心
里也直发毛……
却见三郎站在一抹从乌云缝隙里倾泻而下的阳光之中,举着那把沾满了自己
人鲜血的钢刀,看着身后所有人,说了一番话——十兵卫多少会一些唇语,大老
远瞧着,十兵卫也算连看带猜,探晓到三郎的话:
「诸位,别怪我三郎无情!若有人胆敢后退一步,先问问我的这把『压切』
同不同意!刚才我杀掉的那三个,有两个都是我从小到大、在胜幡城下、津岛凑
内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咱们身后的这座砦,咱们必须要
拔!如果不打下来,那么早晚有天,今川义元的大军将会踏进咱们尾张的土地!
骏远三的虎狼们,将会抢夺你们的农田、打砸你们的房屋家产,屠杀你们的兄弟
父子,奸污你们的妻女姊妹——甚至这里面如果有知多郡的兄弟,你们可以跟周
围的尾张弟兄们说说,你们现在是不是已经遭遇到这样的痛苦了呢?这条堀,我
们必须得拿命去填!众位,如果今天死在这儿的,我三郎信长保证,从今天起,
你们的父母子女,就是我三郎信长的父母子女!我把他们都接到那古野去替你们
养!诸位,后退只有死路一条,冲上去或许还有生的希望!」
这一番话之后,三郎身后的士兵,全都跟三郎一同疯癫掉了一样,再没有一
个后退的;又先下去了二十来人,下去之后再没上来……
但是紧接着,又下去了十几个为一排的人之后,总算有人开始扒着堀沟的另
一面,就跟用人血洗了一遍澡一样地沾了一身的殷红、踩了一路的赤色脚印,开
始朝上爬了起来!
——这一幕,彻底给十兵卫看傻眼了。
只不过,朝上爬的人还没爬多久,就又倒在了堀里:村木砦里面的人也已经
反应了过来,于是便举着硕大的石头,打开了砦墙上的暗窗,对着尾张的军卒的
身上猛砸……
——这几乎是三郎和十兵卫,同为第一次,看到有人,且有那么多人的脑袋,
在一瞬间,被巨大的石块儿砸成了一片肉饼;而那些被瞬间砸碎、迸出黏滑的殷
红的头颅,却并没阻拦到那些巨石接着朝下坠落,直到那些巨石砸到了先前被三
郎砍杀的、或者直接被堀壕中刀片铁签插死的那些尸体的四肢、脊柱、肋骨,发
出了即便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的「咯吱-咯吱」的清脆声音之后才彻底稳稳落下,
然后就又是另一轮落下的擂石……
十兵卫见着这场面,又开始反胃了起来,即便他确实也上过战场、也杀过不
少人;
可三郎却屹立在阵前,大呼着:「不许退!继续上!弓箭手!铁砲奉行队!
给我瞄准!齐射——放!」
他说完话之后,自己也从自己的贴身侍卫、同时也是自己的庶出弟弟爱智十
阿弥的手里接过了一杆铁砲,身子趴在一片刚立好的盾牌之后,对着城里从箭垛
出露出眼睛的敌军弓手放了一枪,却听城里「哎呦」一声闷响,随后里面是一阵
手忙脚乱,被三郎打中的那里对应着的暗窗处的擂石才缓了一下打砸的节奏;随
后三郎赶忙把铁炮丢给爱智十阿弥,又从十阿弥的手里接过了另一杆刚灌好弹药
的铁砲,对着垛口又是一砲,这次似乎什么也没打到,反而没一会儿,从那个垛
眼之中,射出来了一根响箭,几乎就差了半寸,险些就射中了三郎的头颅;
众将士见到三郎虽然杀了自己人、情绪多多少少都有些低落抵触,但却也如
此不要命地对着砦中射击,于是每个人也都振奋了起来,铁砲手和弓箭手们咬着
牙,力求能射得更准,而举着刀枪的足轻们,也都疯狂地大叫着,踩着先前还一
起插科打诨的战友弟兄们的尸体迈过了堀沟,趁着砦中的擂石丢落的速度减缓了,
一点点艰难地朝上爬着……
而在小河城的大手橹之上,安藤守就和明智光秀二人,也出神且心惊胆战地
观望着,全都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谁也不知道拼杀了多久,村木砦南面墙下的空堀都已经被血淋淋的尸体填满、
甚至堆出了一个小山包,总算有人踩着尸体堆爬到了堀下暗窗之处,拽着还试图
搬来滚石、或张弓拉弦的守军往下扯,随后又一批人,举着三间半长枪朝上一阵
乱刺,这个时候,守军们的尸体才顺着暗窗不断往下落;同时又一批人,举着长
枪、死去战友身上的头盔、砸在己方身躯上之后碎裂的石块,开始朝着砦墙不断
猛砸;如此一来,也没比南面好过多少的前后门的织田军与水野军所面对的守势
反击的势头开始弱了下来,接着,织田信光便和水野金吾,分别指挥着手下扛着
撞木,猛撞村木砦的前后门;
——但听得三声:「轰隆!轰隆!轰隆!」村木砦的大手门、搦门和南砦墙,
全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我的佛祖……还真成了!」安藤守就望着村木砦瞬间从三面而破的场面,
难以置信地大呼着,但旋即,他又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佛珠,对着村木砦的方向双
眼紧闭、双手合十,默念起地藏经来。
而此时的十兵卫,早已目瞪口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帮扛着青色底「三叶葵」纹和白底「二引两」的足轻
们,纷纷垂头丧气地被绑着双手、连在一根麻绳上被人从砦中推了出来;而水野
家的高木清秀,则提着一颗头颅,在其后的几个足轻则抬着一具盘膝坐下后身体
僵硬、身前下腹部黏糊糊的肠子流了一地、并且那里还插着一柄短刀的尸体,从
村木砦的大手门中走了出来——那具尸体,便是已经切腹自尽的「大给松平家」
家督松平忠广;
再看向三郎面前的堀壕,那里虽然不容易让人看清,但依旧能够见到,原本
看似空空如也的壕沟,已然被红到发黑的粘稠浑浊液体给填满了;甚至过后,清
扫战场的百姓们从里面抬出来的,或是残肢断臂,或是还穿着甲胄、连着四肢、
却早已经不成人形的尸骸。
等十兵卫再回过神,看向身后的油漏,才发现,此时此刻,已然是下午的申
时三刻。
——从清晨日出之时开战到傍晚,小小一座村木砦,俨然如同一只巨大的绞
肉机……
十兵卫分明记得,那已经被搅成肉馅的、砸成肉饼的,其中有不少人,是自
己这三次来尾张后还见过面、还一起聊过天的活生生的朴实的百姓。
(那些,可是他们尾张那古野城下自己的子弟兵啊……)
(所谓战事,难不成本应该是点到为止么?织田三郎,你这是在做什么?你
这是在做什么啊!)
——十兵卫所向往追求的所谓战事,是一种很缥缈理想的艺术,他畅享的,
是一切的一切都能回到平安时代的武者「公仪」、甚至是海对面大陆上周天子乃
至春秋时期的「以仁为本」,是「不违时,不历民病」,是「不加丧,不因凶」,
是「冬夏不兴师」,是「不重伤,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
就在十兵卫想到这里的时候,三郎却似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缓缓放下了手
中那铳管已经打得发红发烫的铁砲,蒙着满头大汗,回过头望了望小河城大手橹
上站立着的十兵卫——原本十兵卫一直保持着弓着身体、胳膊拄在橹窗沿上、捏
着自己下巴的姿势,并且这么一个半天,因为见到了如此血腥到难以置信的残酷
场面,十兵卫一直忘了换自己的姿势;可结果被三郎如此回首一望,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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