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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美得让人欲断肠欲心碎的河山。他们曾共同站在咸阳原上登
高指点,谋划如何让这河山更为繁华绚丽,他们也曾在深宅内室交心深谈,试图
扼杀这盛世中所有不谐的细碎声音,然而现在他终归要先一步离他而去。
李林甫放开萧炅双手,扶住桥栏,他身体动也不动,紫罗袖口却微微颤抖,
他铁石的心肠,在今日却像初春冰雪,被萧炅的热泪与忠告融化。指上美玉戒子
因他用力扶握栏杆,而被坚硬白石擦出缕缕痕迹,他竟也不觉,只是借由石料阴
冷的温度慢慢镇定。他寂然想起,这灞桥如今另有别名,叫做销魂桥,取自江淹
「黯然销魂」的旧句,然而任凭客子游人断尽柔肠,销尽忧魂,这桥还是如此冰
冷生硬。他深深地吸气,似要将这饱含水分的灞河凉风,尽皆吸入滚烫肺腑,荡
涤多日来的烦怨和忧思。
半晌,他回过头来,淡淡道:「走吧。」
裴璇坐在床上,借着银釭跳动的焰影,正在看书。她浓密睫毛投下淡淡阴影,
直显得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格外黑白分明。窗外隐约传来唧唧虫声,伴着书页翻
动的轻响,愈发衬得这一室之内小小天地的安静美好。
忽然门扇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她知道只有一个人能这么随意出入她的房间,
下意识地便将伸直的双腿收回,改成盘坐:她终究不是天生的古人,始终不曾习
惯跽坐或盘坐,独处时便每伸开了腿,放松关节。
「看的什么书?」他在桌前随意坐下。
「李翰林的诗。」裴璇并不因为这是李林甫所不喜欢的诗书而担心:他给家
中众人的自由还是很充裕的只要你别拿这些诗文典章去烦他,或者在他面前夸耀
才学。
李林甫爱她双手,因此特地下令她不必做女红针黹,这倒恰好掩盖了裴璇其
实一无所长的尴尬。她有此「特赦」,李家诸姬很是妒羡,故此这几月来她便躲
在房里读书,极少出门。李白的诗后世多所流传,妇孺能诵,于她最为亲切,她
便借了一卷抄本来读。
李林甫唇角讽刺地一牵,他想起了那个狂傲才子的模样,世人都以为他不喜
欢他,所以设法排挤他出京,却不知他诬构中伤了那么多人,这回却实是受了冤
屈。李白空有襟抱,空负才思,却并没有仕宦和经济的才能,圣人早已看得清楚。
他也知道在他杀了李邕、裴敦复之后,李白曾经悲慨作诗:「君不见李北海,
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但他懒得计较,因为不值
得。
文章做得漂亮的人,除了苏珽和张说,还没有谁能真正掀起什么风雨波澜,
张九龄不能,李邕不能,李白也不能。他老了,他要把力量集中在值得用的地方。
听说李邕临死前口鼻流血,曾咬牙切齿地说,要在奈河桥头等他。李林甫忽
然想,他真的会在那里等他么?那么三庶人会不会,韦坚会不会,李适之会不会,
皇甫惟明会不会,赵奉璋会不会?
焰影飘摇,他忽觉眼前诸般桌案器物都如映在水中的虚渺倒影一般,荡漾起
来。他定了定神,瞥见裴璇惊诧的脸色,才察觉自己无意间将那几句诗念了出来。
李林甫笑了笑,道:「他的诗究竟满朝夸说,想必是有真味的,读一读也无
妨。不过我看,库部王郎中的诗更好。」
这王郎中便是王维。他此际官阶虽仍不高,但他三十年前年少登第,风姿郁
美,才调无伦,更兼出身太原王家,曾教西京诸多闺阁少女动心,裴璇也听李家
年纪较大的女子说过。王维十五岁奔赴长安,少年时代便是诸王座上佳客,被众
多豪右视为师友,几十年来仕途蹭蹬,并不得志,文名却流播两京,举国敬慕,
是以裴璇一听便知他说的乃是王维。
李林甫夸王维,本是因为王维在华清宫温泉曾奉诏和过他诗,对他有所赞颂
无论真心与否在他眼中自是胜过那不识时务的李白。但他却不知王维的诗,在后
世被极大程度地神化和模式化,诸多论者们一提到他,便是满口「禅意」「画意」,
裴璇上学时便死活听不懂,时常腹诽,心道所谓禅意怕也都是人云亦云罢了,当
下笑道:「看也看不懂的,好多字都不识得,无事凑趣罢了。」此时刻版印刷虽
已出现,却多只用于佛经,普通书籍还是靠人抄写,她看那些不甚整齐的繁体字
本就糊涂,何况古人又有许多异体字,她这种「腹内草莽」的人自然为难。有时
她甚至暗自认同李林甫「苟有才识,何必辞学」的说法:搞政治,只要懂得人心
懂得世情就好了,学那些千八百年以前的典籍干什么?
李林甫见裴璇神色不似作伪奉承自己,也不由得一笑,适才的诡异联想却仍
是盘绕脑中不去,使他神思昏昏。裴璇见他神色有些异样,问道:「仆射,我换
一盏热茶来?」
李林甫摇手:「不必了你坐过来。」
裴璇依言挪过,却忽然被他拦腰抱在怀里。她吃了一惊,有些紧张:被迫侍
奉他也有二十来次了,但每次和他作这样亲密的接触时,她还是时常生出些微恐
惧和抗拒。
然而她很快察觉,他并不像要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中,她
感到他呼吸的热气。他竟将身体大半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身上,他疲倦得如此沉重。
「仆射,你……」「嘘。」他轻声道。
他信任她。他看得出,这个小女孩儿虽然曾经当面忤逆他,却恐怕是最不会
对他造成伤害的一个。在浊世中,在朝堂上,这就是那种最为他所轻鄙的、耿直
而善良的,张九龄、严挺之式的性格但是在闺闱之中,这样明亮洁白的天性,却
令他珍视如宝珠。
当然这珍视也是隐秘而谨慎的。他不会对家中的女人们彻底交付、诉说他的
信任,她们距离他的生活太近,能够触碰到他太多的细节。这太危险。他曾和武
惠妃同谋:那时他心里甚至有一丝丝轻视,轻视皇帝的不谨慎,他竟能让这个武
家的女子影响他那么多。
于是他只是嗅着她鬓发肌肤间的香气,握住她柔嫩小手,淡淡地道:「有些
累罢了今天萧炅走了,我去送他。」裴璇蹙了蹙眉,显然不甚清楚这消息的意义。
李林甫有些好笑地想,他也是真的累了,居然会和这么个痴娇女孩儿家说起
萧炅来。他决定用一种最浅近的方式告诉她:「你知道朱雀天街上铺的细沙么?
那就是天宝三年,萧炅做京兆尹时,下令从浐河运来,铺在路上的。」
果然她眼睛瞪大了。「那他可真是一个好官。」
裴璇做学生时相当不爱学历史,对天宝六年之前的唐史本不甚熟,平日也就
不敢谈及,生怕被人看出她不是当世之人的破绽来。她只模糊听说从前朱雀大街
上都是灰土,雨后尤其泥泞,因道路难行,皇帝常常被迫下令罢朝。后来便有了
这层「沙堤」,官民受益,盛赞萧炅的做法,只是近几年来大家渐渐习以为常,
也就不大说起。
李林甫微微一笑:「是呀。」他伸手抽出她绾发玉簪,她一头如瀑青丝登时
流泻下来。他再度将头埋入她漆黑秀发间,一声不响。
忽然「剥」地一声轻响,床头银釭灯焰一跳,灯花爆了开来。
裴璇本已有了些困意,朦胧中却感到,李林甫拢住她后背的手重重抖了抖。
她迷糊地睁开眼,看着他伏在自己肩上的斑白头发,心中渐渐浮起一层稀薄
的怜意。
他像她的敌人,也像她的父祖,然而此刻他甚至也像她的孩子。她柔声道:
「是烛花。」然而李林甫终究无法继续安睡。他忽然站起身来,对着案头菱花镜
台整理衫绔,一语不发地走了出去。
裴璇推开窗格,只见明月在天,清辉如洗,李家池台楼阁浸在溶溶月色中,
褪去了白日的华贵艳丽,惟余一片清雅温柔,他却不知向哪个方向去了。她听见
花木暗影里有宿鸟为他脚步所惊,扑棱棱乱飞,满庭花草的芳馨,似乎也为他的
匆匆步伐荡开一角,越发迷幻而不真实起来。裴璇不由轻叹一声。
却不知此刻,那孤独的老人,心中也在和她想同样的问题:若不能得一夕之
安寝,不能尽一日之欢笑,那么蟒袍玉带,丽服高馆,究竟又有何趣味?
所不同的是,这个问题,于裴璇只是瞬间的幽幽一叹,而于李林甫,却是他
始终在努力弹压、却久已猖獗于他心底的恶魔。他尽可以除去任何他不喜的人,
但对这无时不在,无法可除的心魔,他终归是无能为力。
「这促狭鬼!」杨钊恨恨地把虢国夫人遗下的帕子摔到几上,自语道,「勾
起人的火来,又说要进宫谒见宅家!」
逼走了萧炅,他在府中得意庆功,当然也不敢张扬,为免惊动了李林甫,也
便只请了今日有暇的杨銛和虢国夫人。杨銛新得了皇帝赏赐的照夜狮子马,急着
回府试骑,留下他与虢国夫人相对。虢国虽与他同姓,按唐律绝不可有私情,且
她又是有夫之妇,但虢国自少女时便与他有些说不清的交谊,这私宅之内,自也
无人敢多发一言。二人先饮酒后赏花,这花正是京中盛传的「杨家红」,太真妃
匀面时手指染了朱红口脂,印上花瓣,来年花开,花上犹有嫣红指印痕迹,故而
皇帝亲为起名一捻红,又云杨家红。杨钊摒退了仆婢,二人赏的也不知是那珍贵
牡丹,还是别的什么,正赏到情动处,渐次入港,虢国却忽然挣脱出来,说:
「宅家令我今夜宫中去哩。夜禁将至,我不能迟。」杨钊又气又笑道:「倒来诓
我!你是何等样人,贵妃称姊,天子呼姨。你还怕宵禁?何衙何司的金吾卫敢阻
你车马?」然而虢国一径抽身走了。
杨钊恨了一回,又拾起帕子来闻帕上的幽微暗香。那帕子材质轻薄,但在夕
阳下流溢光华,隐隐勾勒出花卉图案,杨钊略奇,拾起帕子对光细看,才见出那
帕上以暗线绣成盛放牡丹模样,瓣蕊历历分明,绣工精巧难言,不由啧啧赞道:
「这等稀罕物事,我竟也不曾见过,可知圣人赏她的不知还有多少。」心头一时
暗暗猜想,她承皇帝恩幸时,该是何等娇媚模样,那曾为他手指所挑的乳蕾,在
她生过孩子后色泽略显暗沉,却比从前更为丰润,它们是否也会在皇帝的手中发
硬发烫,挺立绽放;皇帝已经老了,他的手已经不再有力,再不像昔年的临淄王,
控缰勒马,挥剑挽弓;他的手现在只能题诗作画,拨动紫檀琵琶,为玉环的歌舞
伴奏,或者捶动羯鼓。那双手曾将整个大唐的山河牢牢握在掌中,但现在他有点
好笑地想怕也只能把她们几姊妹胸前的山峰握在掌中吧?然而他知道,虢国夫人
会装作好像被那双已生了褐色暗沉斑点的手,揉搓得情迷意乱,她甚至一定会羞
红了脸,恳求皇帝不要如此威猛。
其实,她会脸红,倒真是天下一大奇事。自从十四岁她和邻家少年借着元夜
赏灯,金吾不禁的机会,过了那风流一宵之后,她恐怕早就不知羞耻为何物了。
这小娼妇!他啐了一口。如今也是个人物了!诸王奉承,四方赂遗。就装得
似模似样,礼义贞洁!
帕上甜细幽香,正是虢国身上常有的馥郁香气。他每次问她熏的什么香,她
总是用纨扇掩了脸,娇笑不答。此刻他躺在银平脱围屏后的清凉玉簟上,头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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