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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奈何地被拉走,略一顿了顿,抬脚便往二道门后的下人茶水房里头去,打算找小丫鬟们问问情况。
只是陆贞柔的左脚刚一迈进大门,屏风后便有一道声音喊道:“副小姐可算来了,来劝劝你的红玉姐姐。”
定睛一瞧,原来是夫人身边伺候的香晴、厨房里干事的香雨两个大丫鬟,并着一群小丫鬟围着红玉劝道。
中间的红玉不语,只顾一昧地垂着泪。
厨房办事的香雨素来心直口快,陆贞柔“副小姐”的名号便是出自她的口中。
只见香雨便劝道:“红玉,咱们在这府里一起共事了十多年,不说姐妹情深,到底是有几分情面的。那我便要来问你一句——”
“这天下的男人是死绝了不成?”
此话一出,李府众丫鬟忍不住心惊香雨的大胆,要知道外头的大院里可还有百十个男人呢!
只听爽利的香雨继续道:“你是没见着今儿来了多少个男人?还是脑子犯浑了不会数数?骁勇军中虽比不上世子金尊玉贵,可相貌堂堂、年轻力壮的也不少,你何必痴心着世子不放,他儿子都这么大了,而你还这么年轻。”
更令人想不到香雨竟敢妄议世子,戳破红玉私事。
小丫鬟们眼巴巴地看向红玉,眼里带着几分同情、恍然,还有看热闹的情绪。
一听“世子”,红玉脸色一动,拭泪的动作也停下来,满是泪痕的脸蛋流露出几分被人戳破心事的尴尬与无奈:“我说了,与世子爷不相干。”
香晴更想不明白,纳罕道:“那你为什么不挑那个小将?他家中并无父母需要你侍奉,相貌端正,又极中意你,想来……”
红玉打断道:“他眼下很好,可以后呢?若是再有了美娇娘,姑奶奶我被卖走都算是好去处了,话又说回眼下——”
“我不过是担忧咱们奴籍的事,不管以后找将军还是世子,卖不卖不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当今圣人的母亲还进了宫呢,不也差点被废妃指给太监?咱们跟个孤魂野鬼似的,也没个去处,赖在李府好歹吃穿都有。”说道后面,红玉语气又复哽咽起来。
“奴籍”两个字一说出口,众女不由得黯然。
历朝历代对平民百姓十分严苛,不仅根据出身将其分为三六九等,更有良贱之别的籍贯区别。
只不过如今大夏繁荣昌盛,圣人有心改革,因此除了奴籍以外,民间如今也不讲究这么良贱区别,更无不可通婚这一说。
但……说到底,红玉她们还是奴籍。
29.计谋
在大夏的籍贯制度下,只有奴籍,无论男女皆为他人私产,可随意买卖。
商人在良贱之外,只因皇商是为当今圣上所敕封的光禄大夫,掌管皇帝的钱袋,天下商人皆要孝敬皇帝,但也受到极大的管制。
在诸多籍贯之中,这第一等的籍贯唯有军户,军户者不受条条框框的影响,这是大夏为了开国之臣特赦的东西。
入军户者不仅可以免去为朝廷耕种、织造的辛劳,连后代白身更是等于七品官吏,享田地、免税以及一妻一妾的齐人之福。
这也使得军户非权贵不入,长此以往,竟形成了权贵世家的蠹虫聚集之所。
平民中常有歌谣传颂:“一样日月两样天:谁家埋骨边关前,目不识丁问书信,哪家军户居帝京,力不缚鸡无长缨?”
话又说回来,别的户籍需要房子、土地或父母,然而奴籍者通常并无来处,也无去处,只得被人养大了,便要终身劳累。
也有些狠心的父母有意将孩子登记成奴籍,养得大一些,便能更好地买卖,为家里换上两笔碎银。
此为奴籍之贻害无穷,当今圣人对此深恶痛绝——只因太后便是因奴籍而被送入宫侍奉前朝废妃的出身。
然而对于权贵人家来说,奴籍比良籍好使得多,毕竟或打死或发卖,官府并不追究,言官也无法问责。
碍于世家大族个个都蓄养上那么一堆奴仆,因此,当今圣上不得不采取怀柔鼓励的方式,令世家放人。
陆贞柔听了半天官司,见众人黯然神伤,心想这奴籍也不是个好东西,便出声道:“两个月后,便是旌之少爷的十五岁生日,他又赶巧生在重阳后,而今年世子爷或许会回国公府住一段时间,这事需要在此之前办妥,以防万一世子爷留我们看房子,眼下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有些事,需要各位姐妹们齐心协力……”
在座的丫鬟之中,只有陆贞柔已不是奴籍,只能被雇佣,根据世子书房内摆着的大夏律例明确规定:若是良籍签下契书,自然能够比奴籍多得一份月钱,不可被随意发卖,但应要根据契书年限决定何时恢复自由。
陆贞柔不知道的是:那对卖掉她的农户夫妻签下的契书里头写得是什么内容。
她只能想道:“得拿到契书才行。”
幸好良籍的契书属于雇佣双方的私事,除非其中一方带着契书及诉状告上公堂,不然不用去官府报备,少了走流程的麻烦,不像奴籍一样,契书定死,终身操之在他人手。
陆贞柔只需要拿到李府的契书后自行销毁便可。
因此,按理来说、按利来说,她应该装作没听见就是,或是心思再大胆一些,向薛夫人告发几个丫鬟不安分的心思,换取一些赏赐。
只要媚强媚权,阿谀府邸主人,极力奉承贵族,她就能在这李府之中,仗着李旌之的宠爱,好好的安身立命。
但把丫鬟奴婢的路堵死,于她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说得好像眼下的陆贞柔不是可以被随意责骂的丫鬟奴婢一样。
一旦被李旌之厌弃,她的下场未必比红玉几个好多少。
李府能销她的奴籍,焉知不能把她打回奴籍?
所以——何必去跟李府告发红玉几人的心思?
不如顺水推舟,试一试计谋,若是解了在座丫鬟的奴籍,让李府放红玉香晴几个出去。
长此以往,放人成其惯例,也方便她以后拿到卖身的契书不是?
陆贞柔的心胸并非旁人可理解,众人只当她也急着为自己销去奴籍,不知是为以后的自由铺路。
香雨听完她的一番话,拉过陆贞柔的手,笑道:“是了,副小姐真如戏文里所说的什么‘女中诸葛’,没枉费这六年以来,我在小厨房天天烧柴,为你多加两盅牛乳,原本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想当姨太太的心,瞧不起我们这些奴婢。”
听见“姨太太”三个字,红玉擦着脸的动作一顿,众人都未发现这个插曲,反而顺着香雨的话,说说笑笑地闹了起来。
茶安啧啧称奇:“什么姨太太啊,不也是奴婢吗?我们璧月这样的相貌人品,离了那个少爷,出去以后,入宫做皇后都使得,到时候我拿璧月的这副耳坠子当信物,让我当宰相夫人,我嫁给谁,谁就是宰相。”
话一说完,茶安还摇了摇头,故意显摆起从陆贞柔手里拿到的坠子。
茶安在家时便常年下地做活,肌肤是小麦色,配着红的相思子、黄色的赤金,显得别有活力。她住家时,隔壁还住着一位不用劳作、只需努力读书的秀才。因此茶安时常羡慕,发自内心地认为:这读书读到顶的“宰相”是极其享福的一种人。
偏偏这样的茶安却不入薛夫人的眼,被打发去了世子的书房做事。
而荧光皮肤白皙、容貌秀丽,又因言辞爽利,十分得薛夫人喜爱。
她与茶安因刚刚之事不太对付,因此头也不抬地反驳道:“皇后她才不要哩,宰相也不要你,你都不识字哩。”
“你!”茶安一想也是,毕竟刚刚的口气说得太大,话又收不回来,但她对荧光极不服气,只得嘟囔道,“哼,总不过是想当皇帝吧。”
见氛围松快起来,陆贞柔摇了摇头,忽视了荧光与茶安的呛声,对着香雨故作叹气道:“什么诸葛,我不认识,是‘男中璧月’吗?”
众人笑作一团:“好不害臊。”
红玉擦尽眼泪,握着陆贞柔的手说道:“若是事成,那什么猪啊狗啊猫的,便是叫‘馕中璧月’‘饼中璧月’又如何,横竖我们也不认得它们,只认得你,你要是喜欢,以后月饼改成猪肉馅的又何妨?”
等到酒尽人散,天色渐深。
三道门后,香晴轻手轻脚地为薛夫人拆卸钗环。
薛夫人因儿子得了两位将军的夸赞,自觉面上有光,心情十分愉快,见身边香晴办事妥帖,眉眼秀美,还是跟了她许多年的老人,因而说道:“香晴,你们几个姐妹有什么中意的没有?你家世子爷还有几分情面,你若是有心好的,只需说上名字,我做主替你保媒。”
香晴记得陆贞柔的叮嘱,笑道:“我就跟在薛夫人身边,跟姐妹们一起热热闹闹的,干嘛还去跟着粗人过日子呢!”
薛夫人不疑有他,宽慰地说道:“好孩子,你有这个心我知道的,只是别的丫鬟们年岁大了,心思浮躁,不如早早平平安安嫁人生子,顺顺遂遂的过日子,以免别人说我们家苛待下人,竟还禁着这么大的丫鬟不放。”
香晴道:“夫人的心我是知道的,我自六岁被卖到府上,夫人对我关怀备至,从不责骂。”
说到这,香晴想起自己奴籍,不由得黯然神伤,哽咽道:“哪怕幽州遥远我也是跟着夫人来到这,心中其实早已把这儿当作我家,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也知晓自己迟早嫁人,只是寻常女子求个好夫君也就罢了。”
“想来是我过于贪心,希望我的丈夫能够像寻常人家孝顺泰山一样好好地对咱们李府,要照顾两位少爷如我的幼弟一般。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晓北羌就住在关外,刀剑无眼,指不定哪天便要……要几个衷心的下属鞍前马后,只需对李府衷心,无论他是好的、孬的、横的、蛮的,我也都认了。”
见薛夫人眉头紧皱,香晴自知失言,跪下请罪道:“这些都是奴婢的胡言乱语,奴的微言轻之义,夫人莫往心里去,两位少爷定然平平安安,安享富贵荣华。”
薛夫人把香晴扶起来,说道:“好孩子,难为你想得周到,是我忘了这一遭,想来是这几年过于太平安逸……竟忘了出发时,我还骂那杀千刀的李鹤年,让我带着三岁的旗之来到这儿……”
说道后头,薛夫人想起两位将军对李旌之的赞赏,所有情绪尽数转喜为悲,与香氢抱头痛哭,齐齐哽咽道:“你说这男人眼里只有建功立业,拖着我受累也就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拿他没法,可他心里哪能没有我儿子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