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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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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尘堕仙录·东域篇】#10 雨落云回,剑断仇斩人何归(第17/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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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伏在赵元启的身上,胸口的洞还在往下渗血,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赵元启

    的锦袍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赵元启的胸腔还有最后几次微弱的起伏。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颈动脉已经被根须封死了,血在体内翻涌,

    却流不出去,从他的嘴角渗出来,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双已经变回黑色的眼睛慢慢转向林澜。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林澜。

    不是『陆鸣』那张轻佻纨绔的脸,也不是『青木宗最后一个弟子』这个抽象

    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有着具体的伤、具体的爱、具体的恨的人。

    一个被他灭了满门的人。

    他想说什么。

    但颈部的剑伤封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林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血从他的嘴角一滴滴落下,砸在赵元启的脸上。

    他的眼泪也在落。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直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混在血污里,

    他才模糊地意识到--他在哭。

    不是因为快感。

    不是因为复仇的满足。

    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空虚。

    师兄林青云死了。师姐陆婉清死了。师父陈青岳死了。山脚村子里给他熬过

    鱼汤的阿杏死了。青木宗上下一百三十七人--为掩护同门身中二十三刀的大师

    兄林青云,护着小师妹被斩杀的二师姐苏青萝,还有那个连灵根都还没测就被活

    活烧死在柴房里的十二岁小师妹 --

    全都死了。

    而他活着。

    他活着,把短剑刺进了仇人的咽喉。

    但他们还是死了。

    不会因为赵元启的死而活过来。

    林澜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赵元启的脸上。

    他低声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师兄。』

    赵元启的眼睛已经失焦了。

    『师姐。』

    赵元启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师父。』

    赵元启的左手颤抖着抬起来--不是要攻击,是某种无意识的、生命走到尽

    头时的反射动作,像婴儿伸手够空气。

    林澜抓住了那只手。

    用力按回了石板上。

    『阿杏。』

    他对赵元启说。

    『她叫阿杏。』

    『你的人杀她的时候,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叫阿杏。』

    赵元启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

    胸腔最后起伏了一下。

    然后停止。

    ---

    连廊静下来了。

    之前还在不断滋生的藤蔓停止了生长,缠在赵元启身上的所有木纹同时枯萎,

    化作齑粉,飘散在月光中。廊柱上那些被激活的盘龙纹饰也恢复了原状,重新变

    回了死物。

    林澜跪坐在赵元启的尸体上。

    胸口还在流血,三十七道剑丝创口里有十几道还在缓慢地外渗。胸骨碎了,

    左肺被刺穿,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锯齿状的剧痛。

    但他没有动。

    头看着赵元启的脸。

    那张脸上的傲慢消失了,自卑消失了,算计消失了。所有把他扭曲成『赵元

    启』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具二十八岁的男性的尸体,瞳孔涣散,嘴角带着

    没擦干净的血污。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林澜等了一年的人,就这么死在他面前,死得像任何一个被刺中咽喉的普通

    人--没有挣扎到天崩地裂,没有诅咒,没有遗言,只是停止了呼吸。

    林澜伸手--

    用还能动的右手--

    合上了赵元启的眼睛。

    不是慈悲。

    是不想再看见那双眼睛。

    他低头,将额头抵在赵元启冰冷的胸口上。

    他哭了。

    不是大哭,也不是无声的哭,是一种介于呜咽和喘息之间的声音,从他被刺

    穿的左肺里挤出来,每一次抽泣都伴随着血泡破裂的声响。

    他哭师兄。哭师姐。哭那个十二岁的小师妹。哭阿杏。哭他自己--哭那个

    一年前还拿凡间吃食收买师兄偷摸着下山逍遥,被师父发现后叫去训话『为何又

    翘了早课』的少年。那个少年也死了,死在青木宗被屠的那一夜,死在他从灵田

    里挖出师父的尸体的那一刻。

    而活下来的这个东西,叫林澜。

    学了邪功,种了心楔,杀了人,用了能用的一切手段,最终把仇人按在地上

    的--这个东西。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算不算还是林澜。

    他甚至不知道师父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认这个学生。

    赵元启临死前的话--『你师父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死一次』--像一

    根针,扎进了他心里。他不在乎赵元启说这话的恶意,他在乎的是这句话里有几

    分真。

    他在赵元启的胸口上哭了,

    胸前的血和泪混在一起,染湿了一片锦袍。

    ---

    夜昙的声音从心楔中传来。

    不是语言--是一组急促的、带有明确方位信息的感知。

    东北方向。六人。四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后期。正在向连廊高速移动。距

    离:十二息。

    赵府的增援。

    展厅的混乱没有拖住所有人。赵元启的死讯还没有传开,但他身上的家族令

    牌在他断气的瞬间碎裂了--那是赵家血脉感应的标志。赵伯庸在三仪阁被围困,

    但赵家的其他长老不可能感应不到嫡孙的令牌碎裂。

    十二息。

    林澜没有动。

    夜昙的第二波感知传来,比第一波更急--这一次带着一种她几乎从未展现

    过的情绪色彩。

    没有催促。

    是焦灼。

    她在急。

    林澜终于抬起头。

    他的右手还握着短剑。千年青心木的剑身深深插在赵元启的咽喉里,剑柄上

    缠着的绿色丝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拔剑。

    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虽然他确实虚弱到了极点--而是因为他在把

    这个动作做完整。剑尖从赵元启的后颈抽出时带出一小股凝固的血块,落在石板

    上,像一朵枯萎的花。

    林澜把短剑收回怀中。

    然后他伸出左手,从赵元启的腰间摸到了鎏金剑的剑鞘,解下来,连同剑鞘

    里那柄已经失去主人灵力供给而黯淡下去的鎏金剑一起,系在了自己腰上。

    这是证据。

    这是已经给师兄,师姐,师傅们一个交代的证据。

    最后,他从赵元启的胸口摸出了那枚掉落在石板上的妖鳞。鳞片入手冰凉,

    暗金色的光泽已经消退了大半,但残余的灵力波动仍然清晰--这是中州势力的

    痕迹。

    他把妖鳞揣进怀里。

    『走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

    不是对赵元启说的。

    是对赵元启身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说的。

    师兄,走了。师姐,走了。师父,走了。

    阿杏。

    走了。

    ---

    夜昙从连廊南端的柱影中现身。

    她的出现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波动,甚至没有空气的流动--她就像是从柱

    子的影子里直接长出来的。墨灰色的夜行衣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左手腕上缠着

    一圈临时的止血布条,那是她在林澜与赵元启正面交锋时处理掉外围两名巡逻护

    卫留下的代价。

    她的浅灰色眼睛扫过赵元启的尸体。

    没有停留。

    死人不值得多看一眼。

    她的视线落在林澜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胸骨碎裂,左肺穿刺,全

    身三十七处剑丝创口,左肩撕裂伤,灵力消耗超过七成,天魔木心处于过载后的

    休眠状态。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评估。

    结论:能跑。但跑不远。

    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不在任何训练手册里的决定。

    她伸手--用另一只更干净的手--抱住了林澜的肩膀。

    她支撑着他。

    她把他从赵元启的尸体上拉起来。林澜没有反抗,他的身体非常软,几乎是

    任由她拽着。他的胸口和左肩都是血,蹭在夜昙的劲装上,洇出一大片暗红。

    夜昙把他扶坐起来,背靠着廊柱。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瓷瓶--那是她出发前从苏晓晓那里要来的回元丹,听雨

    楼的存货她不敢轻易动用,怕里面被人做过手脚。

    她倒出一颗,喂到林澜嘴边。

    「吃。」

    林澜张开嘴。

    把丹药吞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背靠着廊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尖

    锐的疼痛--胸骨的碎片在动,刺进左肺更深的位置。

    夜昙看着他。

    她伸手,用指尖替他抹掉脸上混着血和泪的污迹。

    她的动作很笨拙。

    随后,她走到林澜身边,左手抄起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右手扣住他的腰

    侧,将他半架半拖地拉了起来。

    林澜的重量压在她肩上。

    他比她高半个头,身上全是血,湿漉漉的,铁锈味和木质灵力的清苦气息混

    在一起,灌进她的鼻腔。她的肩膀被他的血浸透了,墨灰色的夜行衣在肩头洇出

    一片深色。

    她没有皱眉。

    她扛过更重的东西。

    两个人沿着连廊向南移动。夜昙选择的路线不是赵元启原本要去的家祠方向,

    而是更偏西南的一条仆役通道--她在宴席前的侦查中标记过这条路线,通向赵

    府外墙的一处排水暗渠,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林澜的脚步越来越沉。

    他的意识在涣散。不是因为疼痛--天魔木心的过载让他的痛觉神经暂时麻

    痹了--而是因为失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下降,指尖发凉,视野边缘开

    始出现灰色的雾。

    夜昙感觉到了他步伐的变化。

    她的右手在他腰侧收紧了一分。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框架强行维持他的行走姿

    态,不让他倒下。

    心楔中传来她的信号。

    很短。

    三个字的含义:别睡着。

    林澜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

    仆役通道很窄,两侧是粗糙的夯土墙,头顶是低矮的木梁,空气中弥漫着潮

    湿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夜昙放开了林澜的手臂,让他靠着墙自己走,她在前

    方三步开路,左手持匕首,右手沿着墙壁探查机关与禁制。

    通道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排水暗渠。夜昙用匕首撬开了栅栏的

    锁扣--锁扣是普通的凡铁,没有灵力加持,赵家显然没有想过会有人从这里进

    出。

    暗渠里的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林澜踏进水里的时候,整个人打了一个寒战。冷水浸入他脚上的伤口,疼痛

    像电流一样从脚底窜到头顶,反而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两人在暗渠中弯腰前行。

    头顶的石板上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和喊叫声--赵府的人发现了赵元启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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