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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袭殷红的嫁衣,头戴凤冠,唇含朱砂,立于城墙上方,赤红的绣鞋踏过一寸又一寸的青灰石板,徒增凄凉。
“姑娘,快下来!”有异乡人见此,立即大喊出声:“有什么想不开,也莫要寻这短见啊!”
那女子侧着面容,眼角垂下,显得很是悲恸。她就像是没有听见异乡人的呼喊一般,依旧郁郁前行,脚下似乎踩着莲花一般,轻盈而曼妙。
“姑娘,快些下来啊!”见那女子不为所动,一群异乡人以为隔得太远,她听不真切,只好愈发大声几分,齐齐喊道:“有事情咱们好商量,莫要想不开啊!快下来,下来!”
好心人的声音,几乎冲破云霄,可那女子依旧恍恍惚惚,仿若未闻。
“姑娘,你……”异乡人方才一出口,就觉胳膊一沉,似乎有人拍了拍他。
他回头看去,就见一个老者满脸霜华,一双眸子浑浊而洞悉人世。
“这位大爷,”异乡人问:“你可知这姑娘是谁家的?怎么周边的人都不多加劝阻?还有城主如何还不派兵前来,这姑娘就要……”
“年轻人,你们瞧着并不是本地人罢?”老者叹息一声,摇头说道:“这姑娘啊,是救不了了!”
“为何?”异乡人齐齐瞪大眸子,不可置信:“这么多人,难得道没有人上前阻止?”
他想着,大概只要有人爬上城墙,再多加劝阻,那姑娘自是也不可能就这般决然的跳下来,更何况,依着他所看,那姑娘年纪很轻,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即便她如今可能嫁娶不顺,但总归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如此思忖,他心下便已然想好了如何劝慰的话。就算周遭人情冷淡,他也要努力挽回这一条鲜活的生命。
只是,他还没来得出声,那老者便摇了摇头,扼腕叹息:“这姑娘已经是几个月来,第五个如此了……”
从老者的口中,异乡人听到了惊人的故事。
他说几个月前,城主的孙女苏离离便站在了如今这姑娘所站之地,一袭红色嫁衣,鲜艳动人,曼妙却也失意。
苏离离年方十七,自小与族中表兄定亲,两人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前的时候,她那表兄高中进士,于是便张罗着将苏离离迎娶入门。
本该是双喜临门,如花美眷的得意人生,却在成亲前三日,发生了骤然变化。
那天天色未亮,苏离离早早便将嫁衣准备好,她待嫁的这段时日,亲自绣了龙凤呈祥的衣袍,故而出嫁之前,总是喜欢对着嫁衣想着今后的年岁。
但随行伺候的丫鬟却说,那日苏离离瞧着嫁衣不久,便兀自穿了上去,这与素日里有些不同的举动,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她们只道她是待嫁心切,才如此行事。
可苏离离在穿上嫁衣之后,便挥退了一干人等,谁也不知她是怎么出的门,等到众人找到苏离离的时候,她已然高高站在城墙之上,一袭红衣猎猎作响,容色凄凉苦楚。
“那之后呢?”异乡人听得入了神,下意识瞟了眼依旧在上头游走的红衣姑娘,忽然升起一丝毛骨悚然之意。
“之后?”老者沉下嗓音,然而,他还来不及回答,那独自站在高楼城墙上的女子便忽然启唇吟唱,满是苍凉。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红衣女子抬起手肘,飘然欲仙的衣袍鸾凤和鸣:“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她踮起脚尖,身姿微动,开始轻歌曼舞:“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如此循环往复,她一边吟唱,一边扭动腰肢,眉眼很是惆怅,就像怀念着什么一般,终归是要魂断于此。
“那时,苏离离便是这个模样。”老者一瞬不瞬的盯着城墙上的女子,眸底很深:“她唱着跳着,就像是没完没了一般,疯了似的不断重复……”
“难道没有人上前阻止?”异乡人心尖一动,说出来的话也有些颤抖。
“老城主就这一个孙女,养在膝下多年,又怎么会无动于衷?”老者道:“在知道苏离离有此异样的举动时,老城主便领着一群人上了城墙。只是……”
只是,爬上城墙的铁门被苏离离自里头反锁了起来,等到守卫破门而入的时候,苏离离已然站到了边缘处。
那时,老城主声嘶力竭,要她从上头下来,也如异乡人这般想着,说是但凡有何事,皆是可以商量,莫要自寻短见,误了终身。
可苏离离听不进去,甚至可以说,彼时的苏离离入了魔,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她眸底涣散,与往日里灵动的模样全然不同,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她便跃然而下,唇含笑意,死在了城墙巍峨,整个偃师百姓的面前。
说到这里,老者不由叹息:“至今为止,老朽仍是记得,苏离离满面皆是鲜血,本就殷红的嫁衣,变成了浓烈的深色……”
“苏离离……死了?”即便知道,从那么高的城墙上跳下来,不死也难,可异乡人还是忍不住再次询问,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死了。”老者看他,说道:“那么高的墙,能活着吗?”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那糜子一行行地排列,那高粱生出苗儿来。缓慢地走着,心中恍惚不安。了解我的人说我有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有所求。遥远的苍天啊,这都是谁造成的呢?
那糜子一行行地排列,那高粱抽出穗儿来。缓慢地走着,心中如酒醉般昏昏沉沉。了解我的人说我有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有所求。遥远的苍天啊,这都是谁造成的呢?
那糜子一行行地排列,那高粱结出粒儿来。缓慢地走着,心中难过,哽咽难言。了解我的人说我有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有所求。遥远的苍天啊,这都是谁造成的呢?
……
……
“那她的死,可与那未婚夫婿有关?”异乡人睨了眼上头,耳边依旧是那女子的轻声吟唱,曲子极为悲恸,闻着伤心。
“老城主亦是如此怀疑,一心以为是那举人抛弃她,害的她如此伤怀。”老者道:“可经过查证,那举人一直到成亲前,也不曾与苏离离有什么书信甚至是私会……你是不知道,在咱们偃师城啊,但凡出阁的女儿家,皆是一月不能与未婚夫婿见面,否则就如同见血一般,是不吉利的。”
那举人没有同苏离离有什么来往,因着避讳习俗的缘故,整整一月都没有什么动静。而苏离离,虽心中思念,但却也一直表现的很是安好,只一直到那一日,才显现出异样。
为此,老城主一病不起。束手无策之余,便让人请了僧人,以超度亡魂。同时,大概也是因着心存怀疑的缘故,才令人找了远在都城的得道高僧——忘尘大师。
“那个莲花童子转世的忘尘大师?”大约是听过忘尘的名讳,异乡人不由讶然问道。
“不错。”老者回:“经过忘尘大师的掐算,果真是有妖崇作祟,且依着他所说,这妖崇阴气极重,因着生前赍恨的缘故,死后便对那些出阁的女子尤为在意……”
“所以,后来那些女子,就是和上头的姑娘一样?”指了指依旧吟唱悲歌的红衣姑娘,异乡人心中惶恐。
“是的,”老者道:“再后来,没有几日果然有另一个出阁的女子如苏离离一般,登上城墙……”
这一次,老城主心有余悸,提早让人将铁门卸去,可他到底没有想到,即便当着所有人的面,那邪祟还是阻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让那女子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异乡人不解:“可忘尘大师这样有名,怎么会拦不住一个邪祟?”
忘尘大师是都城有名的高僧,当年他不过十五六岁,便被当今圣上指任为国师。若非忘尘大师一言拒之,他恐怕要成为燕国迄今为止最是年轻的国师。
忘尘大师出生名门望族,是都城中尉迟世家嫡孙,只是,他出生之时,池边清莲冬日绽放,是祥瑞之兆。他母亲终日里求神拜佛,是个虔诚的俗世弟子,于是,在忘尘五岁那年,她毅然决然将其送入庙堂,从此成了佛前座下弟子。
老者摇头,怜悯道:“忘尘大师在第二位女子出事前,便得了诏令,回了都城。”
忘尘离去的很是匆忙,几乎刚抵达偃师城不久,便因着皇宫里头传来消息的缘故,第三日便启程回了都城。
“那之后,忘尘大师可是有回来?”异乡人问。
“回来?”老者答:“莫说回来,就是忘尘大师如今的行踪,也无人知晓。”
忘尘最终,并没有如诏令所言的日子抵达都城,他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在那之后便再没有音讯。
一连数月下来,偃师城女子即将出阁的女子相继死去,而忘尘也依旧不知所踪。
“曲子唱完了!”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低呼,异常引人注目。
异乡人下意识抬眼,就见城墙之上,女子微微一笑,那模糊了容貌的笑,让她瞧着与先前有些不同。
可是,没有等到他仔细看去,那女子便忽然一脚踏出,阴沉沉的天空,红衣猎猎,发出震人的响动。
下一刻,就听‘彭’的一声,四下俱静,鸦雀无声。只余下城墙青灰色依旧,有鲜艳刺目的红色液体,自一某件嫁衣之中,汩汩流出。
……
……
蹉跎山中,岁月静好。
“姜衍,你这什么手气?”莫长安惊叹出声,艳羡道:“怎么你能够一只又一只的把鱼钓上来,我却是半只没有?”
望着姜衍鱼钩上惴惴不安的肥嫩鱼儿,莫长安眼馋至极。
姜衍一笑,从容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姓姜就是不得了,还沾了祖宗的光啊?”莫长安哼哼一声,一双璀璨的眸子却还是紧紧盯着姜衍的那只大肥鱼儿。
“这些鱼,左右都是给你来吃,谁钓的又有何区别?”姜衍心下好笑,却还是不紧不慢的将活蹦乱跳的鱼儿收入篮中。
“那不一样,这是一种成就感!”莫长安一派正色,说道:“现下你剥夺了我的成就感,我哪里还吃得下去?”
“莫姑娘,鱼儿好了!”正是时,那头传来二狸的声音,一股酥脆喷香的味儿也随之飘了过来。
食指微动,莫长安眸光一亮,立即笑逐颜开:“欸,我就来。”
她说着,顺势将手中的鱼竿丢到一旁,眼巴巴的便追了过去。
姜衍一愣,随即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是还说吃不下吗?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就这样屈服了?
心下虽是如此想着,姜衍却还是提起那剩下的一篮子鲫鱼,跟上莫长安的步伐。
莫长安啃了两口鱼肉,将鱼刺吐出,含糊不清道:“这鱼儿真是肥美,没想到二狸你的烤鱼技术竟是如此炉火纯青,啧啧。”
说着,她又往口中塞了两块鱼肉,深觉这鱼肉的味儿实在是好,酥脆且多汁,肉嫩而甘甜,每每咬上一口,都是极致的愉悦。
“这佐料是姜公子放的,”二狸老老实实回道:“我只是依着姜公子所言,守着时辰罢了。”
“姜衍?”莫长安手下一停,难以置信道:“你竟是这样好庖丁之技?”
烤鱼做得好的人,必然在庖丁之技上有过人之处,若非时常触到这等子油盐酱料,其实很难做的这般鲜美。
“素日里喜欢摆弄罢了,”姜衍淡淡敛眉,倒是没有随着莫长安和二狸一般,下嘴开动:“算不得什么好。”
他其实寻常时候是喜欢做些吃食,倒也不是因为他挑剔,而是单纯解闷罢了。
“喜欢?”莫长安眼珠子一转,立即眉开眼笑:“姜衍,今后你就跟着我混罢?”
想着能够随身带一个庖丁之技好,且还修为造诣厉害的帮手,莫长安便有些飘飘然忘乎所以。
当然,她最看重的自是庖丁之技。
“好。”姜衍笑容浅淡,如沐春风:“早知道莫姑娘是这样好收买,我该是先前就给莫姑娘做些吃食才是。”
他言笑晏晏,一如这世间最美的情郎那般,低低的嗓音,有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暧昧温柔。
饶是单纯年少的二狸瞧着,也不免耳朵一耸,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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