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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4-24
(61)
宁市高铁站旁的刘家?范珍香私房菜馆。
包厢里灯光温软,像是刻意替疲惫的人留了一层缓冲。
杜子伟推开包厢门进来,只是轻巧把门带上,没有急着走近。身子靠在门边,视线自然地落在她身上。
沐姸正坐在沙发一角,手里端着老板娘招待的红酒。那酒甜得不像酒,更像果汁,她不知不觉喝了半杯,脸颊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方才她和刚认识不久、在 a 大念书的程如姐姐聊了会,恰好服务员开始上菜时,这个小姐姐侧身让出空位,态度十分礼貌又优雅自然。她只好低头滑起手机,由于垂首的姿势,长发顺着肩线垂下来,微微遮住了侧脸,但发丝间雪白的脖颈却若隐若现着。
这一幕,正好被门边的杜子伟全数收入眼底。
也不知道他在后边站了多久。直到那股过于明确的注视感落在身上,沐姸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在视线即将对上的一瞬间却又慌忙移开。她的纤细的手指捏着手机,假装专注着信息,努力让自己看来很忙,实际上脑袋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哪里。慌忙收回了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索性低下头,沉默以对。
杜子伟仍旧保持靠门边的“耍帅”姿势,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嘴角挂着那抹看似随意、却也藏了点玩味。她记忆里这般熟悉的笑;在几年前,这位杜学长擅以这种表情,惹得人不安,令人毛骨悚然。
「妳也没想到吧?」他终于开了口,讪讪地笑,「我这辈子,居然也能有英雄救美的一天。」
他接着轻咳一声,自己先笑了:「什么好人卡、做好事…见义勇为,听起来就不像是我的人生路线。」
沐姸被他逗得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有刚才惊魂后卸下的倦意:「刚刚…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三个非主流?」杜子伟挑了挑眉,「就那点胆子,还能把妳怎么样?」
语气里的自信几乎是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欠揍,但……也挺真实的,奇妙的是,并不让人反感。这边他说的信誓旦旦,小姑娘的心也跟着起了涟漪。
程如这时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俩人相处久了,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传递完整意思;极有默契地提醒了他,别太得意,差不多就好。
沐姸忽然安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适应眼前这个人。她原本记得的,更多是他的坏、他的痞,却也突然想起,那双眼睛里,曾藏过让人难以忽视的亮光。
杜子伟绕过程如,笑着往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不过,小丫头长大了,也是真的。」
杜子伟对她的印象,仅停留在“潘校长的小女儿”这个标签上,谈不上什么交情。
方才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沐姸并不知道,自己在杜子伟的记忆里,从来不是突然长大的。
她是宁中老潘校长的女儿,而他,则是老校长眼中那个让人头痛、却又始终放不下的“得意门生”。
杜子伟本身既不受杜家待见,家中长辈眼里,他是个不争气的次子,总被拿来与优秀的大哥比较。然而,搬来到舅家即被宠上天,可说是无法无天了。舅舅们在政商领域都有人,来宁市读书,校长又是舅舅的老同学,这层关系让杜子伟的命运与潘家连系起来,让他在宁中上学的日子里,多了几分特殊的光环。
在宁中那些年,杜子伟几乎把校长室门口当成了固定座位。时常被老潘叫去校长室“门”口罚站的学“生”,他从小学习成绩很差,上课不认真听讲,爱捣乱爱说话,考试次次吊车尾,还经常带着同学打架、逃课、上网,不闹点事不觉得安生、顺心,哪一样都占全了。种种表现让他想低调都不可能,确实真的很“得”老潘留“意”那种。
潘校长是一个十分尽责的良师,对学生一视同仁,对杜子伟却格外上心。或许是看在舅舅的面子上,又或许觉得调皮的少年需要更多管教,循循善诱的劝导中经常夹杂他人生感悟和关心,像是“小伟啊,你这性子得收一收,有朝一日定能成大事”。
老潘看他时,总是皱着眉,责问的语气却并不重。校长室门口那段时间,往往伴随着不轻不重的训话,也夹杂着对未来的提醒。那时的杜子伟嘴上不服,心里却明白,这份关注并非敷衍,老校长对他并非全无好意。
“你啊,是朽木也好。不过只要还能教,朽木我也能让开出花来。”
罚站对他而言,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一种另类的照看。
那几年,潘校长做到有教无类。
后来他的身体状况转差,精力有限,早已分不出太多精力管教学生,但只要在校便对他多留一份心,关注从未少过。
久而久之,杜子伟也就和潘家熟络起来。
沐姸当时不过八九岁,瘦瘦小小的,脸上总带着一抹怯生生的神情。杜子伟那时已经是个半大少年,对这个未长开的小不点压根没什么兴趣。他觉得她太幼稚,说话细声细气,动不动就躲在父亲身后,像个跟屁虫。
老校长的家就在校园边上。他也因此见过所有的潘家人,包括那时还很小的潘沐姸,以及让他印象深刻的潘紫嫣。
潘家的院子,他去过不少次。杜子伟偶尔会被叫去帮些小忙,搬书、跑腿送文件、送个信什么的。偶尔只是被临时喊过去搭把手。那时的小沐姸,总是躲在父亲身后,手里握着棒棒糖,只露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他偶尔会逗她几句,比如“小不点,又偷吃糖了!”“哥哥请妳喝汽水!”,但多半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放在心上那种。
她瘦瘦小小,说话声音轻,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动物。偶尔随口逗她一句,她便皱着脸怼回一句,“你...偷抽烟,身上有味呢,太难闻了!”,转身就跑。沐姸对他似乎没什么良好的感觉。
严格说来,那正是慕少艾时,对沐姸并没有特别的印象。何况那时,他的眼里总是只有自己,哪会注意这还没长开的小不点,那黄毛丫头模样完全无法可比的。
两人年纪相差不小,性子又南辕北辙,自然谈不上亲近。
如今这小姑娘眉眼渐渐长开,轮廓添了几分成熟,举手投足间,竟隐约带出些熟悉的神韵,让他不免恍神;不经意间,一点一点逼近记忆深处的轮廓。
那,真正让他记住的潘家人,始终只有一个。这份牵引,不是因为眼前的女孩,而是她身上逐渐浮现的影子。
这份情思,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那是一段被他小心封存的少年心事,一位曾拒绝过他的高中学姐,潘紫嫣。
紫嫣是老潘的么妹,比他年长两岁。那一年,她正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她生得明艳,眉眼清亮,气质温和,笑起来不张扬,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灵气。第一次见她,是在潘家院子里。她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低头整理花草。午后的阳光静静落在她肩上,柔和地勾勒出侧脸的线条。那一瞬间,杜子伟怔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停住,竟一时移不开眼。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怦然作响。他从未见过那样亮眼的女孩子。那天他只是来替哥哥搭把手,她在忙碌间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微微一笑,温声道了句“谢谢你来帮忙。”,那声音不高,温软得像春风,让他脸红了好半天。却在他心里停留了许多年。
自那之后,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往潘家去。帮忙、送东西,甚至只是顺路经过,只为见她一面。紫嫣对他并不冷淡。偶尔关心他学业,或笑着提起他又被罚站的糗事。那些看似再寻常不过的话语,落在当时他的心里,却甜得如蜜糖,被他记忆一遍遍珍藏。
他渐渐留意起她的喜好。知道她爱看书,喜欢收音机里的音乐,还偏爱街角那家糖炒栗子。少年人的心思单纯又热烈,他不敢说出口,只能把这份倾慕小心藏在心底,暗暗想着,也许总有一天,能鼓起勇气对她说些什么。
他心生悸动与爱慕时,紫嫣却很快要出国了。离开那天,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她提着行李上车。她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神情一如往常。
这是他少年时藏了整一个盛夏又一个冬天的白月光。在那辆车驶远时,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车子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就此留在了那个夏天。
那张明艳的脸,那抹温柔的笑,就这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成了他少年时最难忘的一道风景。从那天起,他便无法忘记这个令人着魔的女孩。
时光流转,多年过去,杜子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罚站的少年。
到了来年冬天,潘家已淡出他的生活。后来,从大舅口中突然听到他这老同学离世的感慨,那时他也不知该表达什么?该说组织吊唁治丧呢,没那身份,又或是去问人家妹妹近况如何,那时机怎么都开不了口的。
多年过去,他几乎不再提起潘家。
此时,沐姸恰似她那时的年纪,两人身影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悄然间心底那倾慕的梦影,竟在小姑娘身上具现了起来。杜公子莫名地泛起酸涩的记忆,此思慕既爱又是不得的结果。
心情骤转下,隐隐地一阵生痛。瞬时,他收敛起了几分的笑意。
……
回忆思索回两年前,在宁中的老校区里,他巧遇上小沐姸。
小女孩已褪去稚气,眉眼舒展,神情清亮,正值少女初长的年纪,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小不点。再次见面,举手投足多了几分从容,像是忽然之间,就长成了另一个模样。
那一瞬间,他微微怔住。并非因为陌生,恰恰相反,是一种过于熟悉的错觉,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她抬眼时的神情、唇角轻扬的弧度,竟让他心口一紧。
潘家两个女孩,眉眼竟出奇地相似。不光是轮廓,同样的气质,完全是高度的复刻,彷佛时光在她们之间留下了重迭的痕迹。
眼前包厢里,见她低头滑手机的样子,让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记忆一一浮现。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所见的,究竟是成长后的沐姸,还是记忆深处那道早已远去的身影。他突然发现,当年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感,并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时间掩埋。
重新被唤起,一时难以轻易归位。
杜子伟有些恍惚。单论交情,他与沐姸其实并不深。幼年的她,不过是潘家宅院中一个安静的小女孩。加上自己原本就孤僻寡言的别扭少年,惯与人保持距离,自然未真正相交过。
这次又意外相逢,加速唤回那份尘封已久的情绪。记忆瞬间的涌出,昔日让他魂牵梦绕的容颜,在小姑娘这具初长的身体上重现。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并非全然因为她本身,而是她眉眼间隐约流露的神情,让他想起了那个名字;曾在心底停留多年,被他刻意压下的思慕;寻找那段早已错过的过往,忍不住想从中找到更多紫嫣的痕迹。
少年期隐藏的未解遗憾,那被拒绝过的倾慕。穿过时间,迭合在沐姸身上又找到了新一份寄托。他心里清楚,这份情感并不纯粹,纷杂着对旧人的眷恋。也许还带着迟来的重量,于此刻重新浮现,却已无处安放,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无法否认。这次的再会,在他平静多年的心湖中,无声无息间被投下了一颗令人震撼的巨石。
......
杜子伟对她微微一笑:「小学妹,这都快毕业了吧,没打算继续高考?怎么就想到独自闯荡江湖了?」
他眯了一下眼睛,接着又慎重的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便是社会的现实。」他双手插兜接着说,语气温和,「小妹放心吧,这世道总还是有正义的存在,比如──我。」
话毕,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沐姸愣了愣。忽她也想起两年前,这个…坏学长骚扰自己时,也是这样嬉皮笑脸、嘴皮子伶俐。而那种行为…难道不比刚刚三人还过份吗?
只是,今天,这份幽默里,可能有前头维护她的义举,故而多了一分让人安心的沉稳与可靠。
「没有,没有,我刚参加艺考完…」,她沉默默了一下,继续低声道:「我……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这么说,妳等一下是要回家?咋一个人在高铁站内…逗留?需不需要哥送妳回市区!」
她抿唇,轻轻摇头:「我订了高铁票,三小时后,……呃!这期间的票不好定,我、我提前到,那个…改签不了。再提前的也都…都没了。」
这两者有相关吗?不先回家,来的这么早?显然此行是瞒着他人的。有大瓜!不可告人啊?!小姑娘真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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