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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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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洛斯之翼】(7-9)(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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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04-04

    第七章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不算太晚。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我从沙发上抬眼看了一下,又低下去。她换

    了鞋,进来,对我点了个头,说了声「吃了吗」,然后径直往书房走。我说吃了。

    门带上了。

    就这样。

    睡前她从书房出来,站在我房门口,弯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随手搂了搂

    我的肩,说早点睡,然后走回她那边,她那扇门也合上了。

    我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圆形吸顶灯的灯罩。

    有点空。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失落,不是委屈,更接近一种悬着的东

    西落不下去的感觉。昨天那个早晨,她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看我,那个眼神,

    那个吻落在我额头的温度,今晚全部被她用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盖了

    下去。她收得那么干净,像是折好一张纸塞进抽屉,转身不再提它。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挪了位置。

    像是一道门,开了一道缝,又被风推回去了,但没有完全合严——总有那么

    一点透光的地方,你不去看它,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我闭上眼,压着那个念头,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再去想那件事。

    ***

    开学很艰难。

    外公外婆走了不到一周我就回了学校,心里那个洞还没来得及长上,人就已

    经得跟着日程走了。课表、作业、同学、食堂,一切都在正常运转,但我整个人

    像是蒙在一层厚棉絮里,什么都是模糊的,什么都感觉远。老师在讲台上说话,

    我坐在下面,视线落在课本上,但脑子实际上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成绩靠惯性撑着,倒还没有垮。

    但另一件事比成绩更难处理——那个早晨那个吻,隔三差五就会在脑子里冒

    出来。往往是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比如在图书馆查资料,比如在宿舍快要睡着的

    时候。一冒出来就是两种情绪同时涌上,羞愧和渴望,两只手各抓着我一边,往

    相反方向扯,扯得人精疲力竭,却没有任何一边松手。

    我压着它。用作业压,用考试压,用周末去味鲜楼做兼职时切菜的节奏压,

    用和雅琪发消息压。

    新年之后,才慢慢感觉活回来了一点。

    ***

    外公外婆走了之后,我和妈妈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变化。

    以前她会催我:书房怎么乱成这样,作业做完没有,碗筷放回洗碗机里去。

    我有时候嫌她烦,有时候懒得回答,随便应一声。

    现在她不催了。

    某个周末晚上,我们坐在饭桌上,她说下个月电费账单出来你帮我看一眼,

    上次我觉得数字不太对。又说客厅那扇窗冬天进风,问我认不认识靠谱的维修师

    傅,要不要找人来看看。然后她把家里一年的开支大概梳理了一遍,说她最近在

    想要不要做一个更细的记录表,问我有没有时间帮她弄一个。

    我当时反应慢了半拍,以为自己没听懂她的意思。

    但后来次数多了,我才明白——她真的在改变和我说话的方式。不是把我当

    孩子交代任务,是把我当成真正要商量事情的那个人。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一方面是真实的、扎扎实实的被看见的满足感,我喜欢那种感觉,喜欢她说

    「你觉得呢」然后等着听我说话。另一方面是一种更深的、更痛的东西——她这

    样对我,那种「我们是一对」的错觉就更像真的,更实,更沉,也更折磨人。因

    为我太清楚那只是错觉,清楚到没办法骗自己。

    我在这个甜蜜的错误里用力地活,把多出来的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压下去,压

    进作业,压进和刘叔在后厨的每一个菜品细节,压进每次和雅琪见面时她笑起来

    的那双眼睛里。

    日子就这样过着。

    ***

    那天是周五,我从味鲜楼下班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家里客厅的灯全开着。

    妈妈坐在厨房餐桌旁等我。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边角的压印是挂号信的那种。

    她一看见我进门,就把那个信封拿起来举起来,脸上难掩的兴奋,连声音都

    高了半个调:「小铭!你看这个!京大法学院,录取通知,还有奖学金!你怎么

    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的胃往下坠了一下。

    我接过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扫了一遍,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把

    信封还给她。

    「挺好的,妈。」

    「挺好的?」她把信封放下,眉头皱起来,「这是顶尖法学院,带奖学金,

    你就这点反应?"

    我太累了。站了一天,炒了一下午的菜,回家路上被堵了半小时,现在站在

    厨房里,实在没有力气绕弯子。

    「太远了,妈。我不想离那么远。」

    她愣了一下。

    那个愣神只有一两秒,然后她脸色慢慢沉下来,把录取通知书放到桌上,沉

    默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看她下颌的线条微微收紧,知道她在压某种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每个字都有分量。

    她说她十七岁生了我,那一年她什么都没有,父母没有要把她赶出去,而是

    咬着牙支持她读完大学,再读法学院夜校,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带着一个孩子,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现在能给我的一切——这套房,那笔存款,她在律所的位

    置,她说起某个案子时别人会认真听她说话——都是因为她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

    她能抓住的机会。

    「你如果因为不想离家就放弃最好的选择,」她停顿了一下,「我心里会难

    受。你的成绩和能力,不是用来浪费的。」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语气更轻了,但反而更重:「你可以不理会我其他的意

    见,但这件事,如果你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你也会失去我对你的一种尊重。

    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沉默了片刻。

    我当然懂她的意思。她知道我最在意什么,她用那个东西来压这件事,是她

    最后的底牌,她也清楚这张牌的分量。

    「妈,」我说,「如果是沪大法学院,或者海大呢?这两个在东海,你怎么

    看?"

    她不假思索:「那更好,怎么会不好。」

    我在心里翻了个算盘。沪大和海大的录取结果还没出来,还有两三周。

    「那我先等等这两个结果,两周,再做决定,行不行?"

    她想了一下,点了头。但接着又补了一句,说无论选哪里,都只许选最好的,

    不许将就,不许因为懒省事去选一个差一截的。

    我抬起手,立正,做了个夸张的立正敬礼的姿势。

    「是,女士!"

    她眉毛立刻竖起来,把我的全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像是要发火。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妈,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会认真选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不想离

    你太远,但我也想让你为我骄傲。这两件事,我都要。」

    她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笑了,有点不自然,说了一声「你就会哄我".

    然后她把我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平常不一样。比平常长,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手掌贴在我的后背

    上,慢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感到那根弦绷起来了。

    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我会找借口——咳嗽一声,或者随便说句什么,然后后退

    半步,把那个接触切断,用一个冠冕堂皇的动作把自己从那个温度里抽出来。

    这次我没有动。

    我就站在那里,让她抱着,感觉她的体温透过那件薄毛衣传过来,感觉她呼

    吸的起伏,感觉胸口那个东西一层一层地烧起来,烧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没有

    盖住它,也没有假装它不存在。

    她肯定感觉到了什么。她不是感觉迟钝的人。但她没有说,我也没有说,我

    们就这样,在厨房的灯光底下,站了比正常长很多的一段时间。

    她松开我,侧过脸,我看见她眼角有一滴泪,但她用一种随意的姿态用手背

    擦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件事不值得被郑重对待。

    「还是会想你的,」她轻声说,「就算是通勤。」

    我愣了一下:「谁说要住校了?"

    "当然要住校——"

    「省钱,妈。」

    「……什么?"

    「就算有奖学金,住校的费用也是一笔数字。外公外婆留下的那笔钱要省着

    用,我在味鲜楼这边已经做出了点名堂了,刘叔说再过段时间可能要给我涨,随

    便一个校内勤工俭学的位置都比不上这边。」

    她用审视的眼神看了我很长时间。我知道她看出来了——我在说谎,至少是

    在用真的理由掩护另一个理由。

    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还有呢?"

    「还有,」我接着说,「房子这边要盯修缮,要跟维修师傅谈,要顾着这套

    房的情况。当家里的男人不能缺席。」

    她噗嗤笑出来,摇了摇头。

    「行,通勤。」

    然后她抬起头,在我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往书房走,嘴里喃喃说着:

    「男人当家,得了吧。」

    我冲着她的背影说:「妈,还有一个理由——我要是走了,你打算找个新的

    泳池工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

    侧过脸,只露了半张面孔,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哦?那

    有什么关系吗?"

    书房的门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平稳下来。

    ***

    毕业典礼那天,五月的太阳晒在操场上,白晃晃的,学生们都簇在一起,有

    人哭有人笑,手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我接过毕业证书,对着镜头摆了个正常的姿势。

    但我在想外公外婆。

    不是那种很沉的悲,是一种柔软的、有点钝的疼——我想到外公喜欢站在角

    落看热闹,喜欢把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不参与但很满意的神情。我想到外

    婆会穿她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出来,然后在拍完照之后拿出手绢擦眼睛,说擦什么

    擦,这有什么好擦的,然后继续擦。

    他们应该站在那里的。人群里有一个位置是属于他们的,但今天空着。

    妈妈来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看见我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住我,没有说太多,手握得

    很紧,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好孩子」,就这样。

    晚上本来约了雅琪去外面聚,我和她去了两个地方,但我明显不在状态,就

    是跟着走,话也不多,杯子里的东西喝了一半就搁在那里了。

    雅琪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想了一下,说:「在想外公外婆。想让他们能看到今天。」

    停了一下,我又说:「还有就是……我妈这段时间一个人在家,我有点放心

    不下她。」

    雅琪没有问,没有评论,就是坐在那里,让我说完,然后说:「要不然我们

    买点吃的,去你家,陪你妈看个电影?"

    我看着她,说:「你确定?"

    她说:「你有完没完,我说想去就是想去。」

    我说好。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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