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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写字的人正拼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师尊,弟子无能。弟子没能救下大师兄。弟子只能亲手斩下那一刀,送他最后一程。”
罗有成闭上眼。
他想起巴彦第一次叫他“师父”时的样子。
那孩子为散修世家遴选送来苍衍的好苗子,甫一入脉,罗有成便觉得此子与自己心性相像,有几分三百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俗世少年时的模样,所以甚是喜欢。
于是他便尽心尽力培养徐巴彦。
徐巴彦就再没让他操过大心。修炼刻苦,待人诚恳,对同门照顾有加,对长辈恭敬有礼。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
他以为巴彦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雷脉下一任掌脉。
他以为巴彦会娶妻生子,像他一样,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弟子。
他以为巴彦会陪着他,直到他坐化归天。
他以为的太多了。
他以为巴彦还活着,所以只是派龙啸去调查,而不是亲自前往。
他以为巴彦能扛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过去。
他以为……
罗有成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都忘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那些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东西无声地流淌。
良久,他才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已携‘妖丹’返回西北煌州,欲将此丹献与宗主万征,助其突破至归一境,与之一起的恐怕还有易筋派秘籍。万征此人,野心滔天,蛰伏西北多年,吞并无数门派,若再得此丹相助,突破归一,届时不仅西北生灵涂炭,整个中原亦将面临浩劫。”
“弟子已决意北上,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为大师兄报仇雪恨。然胡无方乃合道境中阶,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弟子修为浅薄,此去凶多吉少。然弟子深知,此事关乎天下苍生,非一己私仇可论。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弟子斗胆,恳请师尊允准。并请师尊将此事转呈掌门,望师门早做决断。”
“另,弟子此行能查得真相,多亏合欢宗宗主苏可及其女狐小欺鼎力相助。苏宗主虽出身合欢宗,却重情重义,数次救我等于危难,更在望沧城遭万化宗袭击时出手救城。弟子斗胆,为苏宗主进一言:合欢宗虽修阴阳道,行事与正道不同,然其心向善,收留孤儿,护佑百姓,并非外界所言‘淫邪之派’。望师门明鉴,勿以出身论人。”
“弟子龙啸,泣血百拜。”
信笺的末尾,字迹已有些潦草,却依旧一笔一划,郑重无比。
罗有成握着信笺,久久没有言语。
晨风拂过,将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惊雷崖后山的雷云依旧在翻滚,雷光闪烁,轰鸣不绝,却仿佛都远去了。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石雕。
良久,良久。
罗有成才缓缓放下信笺,抬起头,望向西北。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再无平日的沉稳与淡然,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杀意,和无尽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巴彦,师父对不起你。
师父应该亲自去的。师父应该在你第一次失踪时就亲自去找你。师父不该心存侥幸,不该以为你还能扛过去,不该……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些话在心里反复回响。
可再多的“应该”,也换不回那个孩子了。
徐巴彦,他雷脉的大弟子,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他数十年来培养的下一任掌脉,他视如己出的徒弟,被活活折磨至死,丹田被炼成妖丹,意识被彻底抹去。
三十七名无辜百姓,被当作祭品,血肉被抽干,化作那怪物的养料。
望沧城半城被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带着那枚用徐巴彦性命炼成的妖丹,得意洋洋地返回西北,准备献给那个野心滔天的宗主,助其突破归一境。
罗有成的拳头缓缓握紧。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拳上疯狂跳动,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乎要将周围的空间都撕裂。
“万——化——宗——”
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如闷雷,在惊雷崖后山回荡。
那声音里,蕴含着归一境大修士的滔天怒火,蕴含着对爱徒惨死的无尽悲痛,蕴含着对邪派魔头的刻骨杀意,更蕴含着一位师父,对自己未能保护好徒弟的、永难释怀的自责。
雷云翻涌得更加剧烈,一道道紫金色的天雷自云层中劈落,轰在惊雷崖后山的岩石上,炸开漫天碎石。
那些早起的雷脉弟子惊骇地望向后山,不知师父今日为何如此震怒。
罗有成却没有理会那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笺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向锐金峰的方向走去。
头发在晨风中飞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北方天际那片苍茫的云海。
巴彦,你等着。
师父这就去,为你讨个公道。
龙啸那孩子,说得对。
若那万征,真的突破至归一境……罗有成似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一些正派之间,心照不宣的的事情……
此事,已非一己私仇,而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公敌。
徐巴彦的仇,要报。
那枚妖丹,要追回。
万化宗,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他要将此事转呈掌门,以苍衍派的力量,为龙啸北上讨贼,助一臂之力。
至于那孩子信末提到的合欢宗……
罗有成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龙啸那句“勿以出身论人”,想起那孩子字里行间对苏可母女的维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心志不坚,易受诱惑。若真与合欢宗的人朝夕相处,会不会……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龙啸应不会说谎,合欢宗的事情,日后再说。
至于龙啸那孩子会不会又陷入什么“诱惑”——
罗有成叹了口气。
那孩子,终究是要自己学会面对那些的。
他只是希望,龙啸能记住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字。记住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师兄,记住那一声“师父”里蕴含的分量,记住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苍衍盆地中央那座巍峨的锐金峰,“惊雷”剑已然出鞘变大,悬停在他脚边。
身后,惊雷崖的雷云依旧在翻涌,雷光闪烁,轰鸣不绝。
那雷声,仿佛在为远方的龙啸送行,又仿佛在为徐巴彦的惨死哀鸣。
晨光渐亮,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苍衍盆地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席卷整个中原的风暴,也在这晨光中,悄然拉开序幕。
第358章 劫后盟约
三日后,望沧城的废墟清理已初见眉目。
城中心的坊市广场上,残破的青石板被临时铺平,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竹棚。
棚内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粗陶茶盏,茶香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别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况味。
苏可于今早抵达望沧城。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黑色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支素玉钗,温婉从容如旧。
只是眉眼间那抹疲惫,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万花谷的重建正紧,她也有伤在身,本不该在此时离开,但望沧城一战,合欢宗出力甚巨,如今各方汇聚,她这个宗主若不亲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龙啸、琼梧、狐小欺已在棚中等候。
龙啸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往日的锐利。
琼梧依旧一身素白中裙,静静立在他身侧,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狐小欺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一缕银白长发,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不时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外那些修士的窃窃私语。
司马勿与玄觉几乎同时抵达。
司马勿的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他身后跟着两名司马家的凝真境长老,皆是那夜血战幸存之人,虽身上带伤,却步履沉稳。
玄觉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缓步走入竹棚。
他身后跟着慧行、慧净二僧,四人皆是面色平静,唯有眼底那抹疲惫,透露出这几日超度亡魂、救治伤者的辛劳。
“苏宗主亲至,司马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司马勿率先抱拳行礼,语气郑重。
苏可起身还礼,温婉一笑:“司马家主客气了。宗内事多,妾身来迟,还望见谅。”
玄觉双手合十,对苏可微微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慈悲,此番遣门下弟子救援望沧城,贫僧感佩于心。”
苏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敛去,同样合十还礼:“大师言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修道之人分内之事。”
几人落座。
狐小欺悄悄往琼梧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甄姐姐,你看那老和尚,对我娘亲也这般客气,倒是稀奇。”
琼梧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龙啸率先开口,将这几日审问韦曲所得、以及对万化宗动向的推测,向司马勿与玄觉详细说明。
他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将长并谷遗迹、炼妖秘术、妖丹去向、胡无方遁走等关键信息一一陈明。
司马勿听完,沉默片刻,沉声道:“龙道友,依你所言,那胡无方此刻怕是已快到西北煌州了。”
“是。”龙啸点头,“所以晚辈已决意,不日便动身北上,直赴煌州,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
司马勿看向他,眼中满是敬佩:“龙道友高义,司马某佩服。只是那万化宗盘踞西北多年,势力庞大,胡无方更是合道境中阶的魔头,龙道友此去……”
“司马家主好意,龙某心领。”龙啸打断他,目光坚定,“但大师兄之仇,不能不报。那妖丹典籍若真落入万征之手,后果不堪设想。纵是刀山火海,龙某也需闯上一闯。”
司马勿叹了口气,不再劝阻。他转向苏可,郑重抱拳:
“苏宗主,此番望沧城遭此大难,若非贵宗弟子与龙道友、甄仙子及时救援,后果不堪设想。司马某虽非什么大人物,但望沧城司马家,从今往后,愿与合欢宗结为友盟。日后贵宗弟子在望沧城一带行走,若有需要,司马家定当全力相助。”
苏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还礼,温婉一笑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欣慰:“司马家主言重了。合欢宗偏居隐花岭一隅,能得司马家这般信任,妾身……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真诚。
合欢宗被正道斥为“邪派”数百年,虽不以为意,却也难免孤独。
如今散修世家司马家愿主动结交,于合欢宗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司马勿点点头,又看向玄觉。
玄觉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司马家主所言,正是贫僧心中所想。”
他目光转向苏可,那双疲惫却清明的眼中,满是真诚:“苏宗主,贫僧此番,定当修书一封,将望沧城之事详陈方丈。合欢宗弟子虽修阴阳道,但此番护民之举,贫僧亲眼所见,那些对贵宗‘人人得而诛之’的偏见,也该改一改了。日后观心寺弟子在外行走,若遇合欢宗弟子,当以礼相待,不可再一言不合便要废其媚功。”
苏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看着玄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大师能有此言,妾身……多谢了。”
玄觉轻轻点头,却继续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可,语气温和却郑重:
“苏宗主,贫僧有一言,望宗主三思。采补之术,以他人修为滋养自身,终究有违天道。贵宗虽修阴阳道,但若能将此术改良,或是以正道之法取代,方是长久之计。阿弥陀佛,贫僧直言,还望宗主勿怪。”
此言一出,竹棚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狐小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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