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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8
第四百三十章 朔月夜行
朔月之夜,天穹如墨。
常江的水声比往日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江底翻身,搅得整条江都不安生。酆获城的雾气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凝固的灰蓝,压在每一个紧闭的门扉之外。
罗若站在城墙上。
夜风从常江所在的北方吹来,裹着水汽和那股熟悉的、腐朽的气息,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飞扬,玄冰耳坠也跟着一动一动。“潋滟”剑挂在左腰,剑鞘上的水纹在雾气中泛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城中的街上没有行人,没有犬吠,没有婴啼。整座酆获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罗若的目光从城北扫到城南,从城东扫到城西。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探入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处阴影。
朔月夜的阴气,果然不同以往。
罗若感觉到,今夜的阴气,比平日里浓了数倍不止,阴气森森,仿佛在翻涌、沸腾。
而看到每日街上都会出没的那些游魂时,罗若的眉头紧紧蹙起。
城墙下的街巷中,那些幽蓝色的身影比平日多了何止一倍。它们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不再是往日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一种焦躁的不安的状态,有的东奔西突,有的相互撕扯,有的发出无声的、却让灵台发颤的尖啸。
它们身上的光芒明灭不定,比平时更加刺目和不稳定,任谁看了,也不会轻易靠近。
此夜,酆获城中连更夫也不曾出门,因为那大大的白灯笼,已不能保护他的安全。
罗若突然想起阿蘅昨日说的话。
“阿蘅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
当时她没想太多,单纯以为阿蘅只是前几日顶着太阳出来消耗太大,需要休整。
而此刻罗若站在这座被阴气灌满的城池上空,看着那些躁动不安的游魂,忽然明白了——
阿蘅可能是在躲藏。
朔月夜,阴气最重之时。那些平日里蛰伏在暗处的厉鬼,都会在这一夜醒来。阿蘅虽是鬼族,有道行,可她终究只是一个在山上游荡了数十年的孤魂。她能吓退卢府那些寻常游魂,却未必敢直面真正的厉鬼。
罗若深吸一口气,就在这时——
一道凄厉哭声,从城西的方向传来。
那哭声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尖锐的、被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嘶鸣。它断断续续,像是婴儿在啼哭时被人捂住了嘴,好不容易挣开,猛地哭一声。
罗若没有犹豫,从城墙上掠下,身形如燕,踏着屋檐和墙头,向城西的方向疾掠。靴尖点在黛瓦上,发出极轻极快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越往西走,阴气越重。那股从地底渗出的
罗若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停下。
院墙倒塌了大半,碎砖散落一地,青石板的缝隙中长满了枯草。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丫虬结如蛇蟒。槐树的枝叶在无风的夜中轻轻摇晃,不是风吹,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冠中蠕动。
哭声,就是从树冠中传出的。
罗若手按“潋滟”剑柄,踏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中。
清涟真气从她掌心亮起,水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树冠中,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东西约莫三尺来长,形状像是一个大号的婴儿,仔细看去,竟有六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细如枯枝,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光点。
它的头颅比寻常婴儿大了数倍,没有头发,皮肤呈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纹路。它的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却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窟窿。那哭声就是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
它六条手臂抱着树干,指甲深深嵌入树皮中,将树干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它的身体在树冠中缓缓蠕动,每蠕动一下,那哭声便尖锐几分。
罗若认出了这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记载过的厉鬼——百日哭。
未满百日便夭折的婴儿,其魂魄无法安息,若被阴气长期侵蚀,便会相互吞噬、融合,最终化作这等厉鬼。百日哭无智无识,只有本能——寻找活婴,吞噬其生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在墙壁、树木、甚至地底中穿行,极难捕捉。这等厉鬼在中原,在各州都有。出现在被称作“鬼城”的酆获城,倒也不算稀罕。
罗若当即释放真气探查面前这“百日哭”的鬼力,它的修为,约莫在人族凝真境。
罗若的心微微松了几分。凝真境,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因为百日哭的出现,意味着今夜厉鬼横行,并不是空穴来风。
朔月夜,星月无光,酆获城中,果然凶险。
百日哭感觉到了罗若的存在。
那颗硕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她,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对准了她的方向。六条手臂从树干上松开,整个身体从树冠中滑落,像一团被丢弃的旧衣物,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百日哭没有跑,而是直接在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六条手臂交替向前撑,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幽蓝色的、湿漉漉的光痕。那张大嘴张开到极致,黑洞洞的窟窿对准了罗若,哭声变成了嘶吼——尖锐的、刺耳的、如同用指甲划过铁板般的嘶吼。
罗若拔剑。
“潋滟”出鞘,水蓝色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如同碧波潭的水面被月光照亮。她单手握剑,口中水脉道诀,向前踏了一步。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随着“潋滟”的挥舞凭空飞出,贴着地面向百日哭斩去。剑气所过之处,青石板被从中劈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百日哭六条手臂同时撑地,整个身体猛地弹起,从剑气上方跃过。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六条手臂张开,像是六把利刃,朝罗若的面门直扑下来。
罗若的嘴角一弯,口中道诀变换。
“苍衍水道·潮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身涌出,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百日哭撞上了光壁。
六条手臂同时撕在光壁上,发出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琉璃般的声响。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百日哭的身体在光壁上被弹了回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滑出数尺远。
它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了一圈,然后重新撑起六条手臂,那张大嘴对准了罗若,黑洞洞的窟窿中涌出一股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幽蓝色鬼气,眼看便要发射。
罗若没有给它机会。
“苍衍水道·流水刺。”
“潋滟”剑刺出。
一道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汪被压缩到极致的清泉,精准地射入百日哭那张大嘴中。
清泉没入那个黑洞洞的窟窿,从百日哭的后脑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百日哭的身体猛地一僵。
六条手臂在半空中僵直了片刻,然后无力地垂落。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从那张大嘴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最后连最后一缕幽蓝也融入了夜风中。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老槐树的枝叶还在轻轻摇晃,像是在庆幸什么。
罗若收剑入鞘,转过身,正要离开——
又一声嘶吼,从城北的方向传来。
那声嘶吼不似百日哭的尖锐,而是更加低沉的、如同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的闷响。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暴怒。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犹豫,身形掠起,踏着屋檐向城北的方向疾掠。
罗若赶到时,那户人家的院门已经被破开了。
门板碎成几块,散落在地上,上面残留着巨大的、深深的抓痕。五道沟壑从门板的上端一直划到下端,边缘处有幽蓝色的鬼气在缓缓逸散,像是刚刚留下、还冒着热气的伤口。
院中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罗若没有停,直接从破碎的院门冲了进去。
院落不大,青砖铺地。正堂的门半开着,昏黄的烛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将院中那团正在缓缓移动的、巨大的、幽蓝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
它高约八尺,身形佝偻,像是一个被压弯了腰的老人。它的皮肤呈灰黑色,干枯如树皮,紧紧地贴在骨骼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它的手指又细又长,指节突出,指甲如同铁钩,在烛光中泛着冷硬的寒光。
它的脸,是最让罗若心悸的部分。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嘴巴大张着,漏出稀缺的利齿。它的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开的旧皮,五官模糊,只有那两处凹陷中,不时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像是它在无声地流泪。
墓虎鬼。
罗若的手指猛地收紧。
苍衍派的典籍中也记载过这种厉鬼。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祸。
饥荒之年,粮食断绝,家中老人为了让儿孙活下来,有的自愿、有的被迫走进墓穴,被封在里面。权当自己已经死了,给家里省下一口粮。他们在活墓中饿死、窒息死,临死前听着外面的哭声、喊声、封土的声音,怨念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滋生、发酵、膨胀。
那种怨念,有对儿孙的恨,也有对“被舍弃”的绝望。
他们又黑,又冷,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口活墓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种恐惧、绝望、愤恨混在一起,使得他们在死后,化作了墓虎鬼。
罗若再次探查,这只墓虎鬼的修为,也约莫在人族凝真境。
此刻,墓虎鬼正站在正堂的门前,那两根细长的、如同铁钩般的手指,已经伸进了门缝。门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嘶哑的、颤抖的呵斥声。
“滚!滚开!别进来!”
罗若拔出“潋滟”,出剑。
“苍衍水道·流水刺。”
压缩后的清泉再次从剑尖喷射而出,直取墓虎鬼的后心。快得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墓虎鬼感觉到了背后的威胁。
它猛地转过身,那两根伸进门缝的手指抽了出来,在转身的同时横扫而出。铁钩般的指甲与清泉撞在一起,炸开一声刺耳的水溅之声。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四下飞溅,将院中的青石板炸出几个浅坑。
墓虎鬼后退了两步,身体撞在正堂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板被撞得吱呀作响。
罗若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她踏前一步,手中的“潋滟”剑连挥三剑,三道水蓝色的剑气呈品字形,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向墓虎鬼。剑气的角度刁钻,一道取它的面门,一道取它的胸口,一道取它的下盘。
墓虎鬼的反应出奇地快。
它的身体虽然佝偻,可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却灵活得不像话。左臂横扫,将取面门的剑气击碎;右臂下压,将取下盘的剑气拍散;然后它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闪,撞翻了院中的石缸,将取胸口的剑气避了过去。
剑气击在它身后的门板上,将半扇门炸成碎片。木屑纷飞,尘土弥漫。
门后传来这户人家更恐惧的尖叫。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
墓虎鬼避开了她的三剑,没有逃走,反而转过身,朝她扑了过来。它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青石板在它的脚下碎裂,碎石飞溅。那两根细长的手臂张开,铁钩般的指甲在烛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像是两柄巨大的、活着的镰刀。
罗若单手握剑,将“潋滟”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之中。
墓虎鬼扑到近前,两根手臂同时落下。
罗若侧身,避开了第一击,剑身横挡,架住了第二击。铁钩般的指甲与剑刃摩擦,发出尖锐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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