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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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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衍雷烬】(434-435)(第2/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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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消散。

    她抬起没有抱木偶的那只手,朝罗若挥了挥。

    "罗姐姐,再见。"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被夜风卷走的最后一缕炊烟,飘飘荡荡,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散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青绿色的轮廓在油灯光中闪了最后一下,像是星子在云层后眨了一下眼。然后阿蘅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她怀中的两个木偶,连带着她发髻上的红绳,连带着她青绿色褙子上最后那一丝淡淡的褶皱,都一并消散在夜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庙前的空地上,只有那盏粗陶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罗若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很长。

    罗若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青石板,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那片被泪水洇湿的衣料,沉默了很久。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一如既往地低沉、绵长。

    她抬起头,望向阿蘅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夜色,只有松柏的剪影,只有油灯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片空地照得空空荡荡。

    "阿蘅。"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下辈子,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姑娘。"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罗若坐在石阶上,没有起身。她只是那样坐着,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望着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油灯。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阿蘅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青石板微微发凉,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四百三十五章 独行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拨了拨灯芯。

    罗若还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洇湿的那片衣料已经凉透了,在夜风中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微微的、浸过泪水的涩。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擦干脸颊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松柏清香的夜风吸进肺里,缓缓呼出。

    阿蘅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下辈子会是一个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会遇见那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会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好好地、快快乐乐地过一遍。

    罗若知道,自己应该为她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胸口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不只是悲伤,更多的是终于放心的、沉甸甸的释然。阿蘅等了那么多年,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那么多年,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她站起身,将油灯端起来,走进破庙。

    庙内的夜比外面更加浓稠,那尊端坐在莲花台上的神像在油灯的光晕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阴影,覆盖了大半面墙壁。罗若的目光从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扫过,在那些残破的彩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片还算干燥的稻草上。她将油灯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在稻草堆上坐下来。稻草有些潮,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与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将"潋滟"解下放在身侧,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油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那些壁画便在油灯的光中缓缓浮现出来。

    头顶的天花板上,还是那幅她第一次进庙时便见过的圆形壁画。巨大的漩涡占据了整片穹顶,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暗,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魂魄,拉着细长的、扭曲的光尾,无声地没入深渊。

    墙壁上的那些壁画也在油灯的光中明灭不定。"过奈何桥"、"望乡台"、"十八层地狱"------那些描绘死后世界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拔舌、剪刀、铁树、铜柱、石碾、血池、火山、石磨、刀锯------每一层地狱都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噩梦,将恐惧具象化、放大、反复碾压。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扫过。

    她想起第一次踏入这座破庙时的自己。那时她站在庙门边,手按着"潋滟"剑柄,后背紧贴着门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那些壁画让她从骨子里发寒,她不敢看那些被鬼卒拖行的魂魄,不敢看那些在血池中沉浮的残躯。

    现在,她看着那些画面,却只觉得寻常。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那些狰狞的、可怖的、被精心描绘的恐惧,触不到她了。

    经过这几天接二连三,与厉鬼的战斗,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鬼了。

    罗若将后背往墙上靠了靠,稻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轻轻跳动,将神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合上眼。

    睡得比预想中安稳。

    她梦见阿蘅转世投胎的场景。

    梦里没有阴冷的山风,没有破庙的残垣,只有一片温润的、泛着淡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春日的午后,暖融融地铺展着,不刺眼,却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

    梦中的阿蘅变成了一户寻常人家的小女儿,并不是成为鬼魂的阿蘅十八九岁的模样,而是更稚嫩,五六岁的模样。阿蘅穿着新裁的衣裳,在院子里跑进跑出,笑声清脆得像摇响的银铃。院门口有老人在晒太阳,厨房里有母亲在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暖洋洋的,给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安稳的橘红色。阿蘅手里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笑得整个人都甜了。

    院子里还有邻居家的孩子,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蹲在地上玩石子、追蝴蝶、争抢一根刚折下的柳条,闹得鸡飞狗跳,又被大人笑着各拍了一下脑袋。阿蘅混在他们中间,跑得发髻都散了,红绳垂在耳侧,她也不管,只是扯着嗓门喊"等等我呀",然后撒开腿追上去,裙摆上沾了泥巴,她也浑不在意。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面,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阿蘅坐在母亲身边,碗里的面堆得冒了尖,她埋头吃得稀里呼噜,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被母亲笑着擦掉了。

    罗若站在不远处——说不清是站在哪里,只知道那些画面像一幅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流过。

    罗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被梦里的暖意泡软了,松开了,像被春水化开的冻土,一点点地变得柔软而温润。

    阿蘅终于过上了她该过的日子。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尝不完的吃食。她不用再抱着木偶坐在破庙前等了,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唱那支谁也听不懂的小调了。她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像一粒被风吹了太久的种子,终于落地发芽。

    罗若在梦里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湿,但心口是热的。

    天亮的时候,罗若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合上了眼,一直睡到日头升到庙门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她伸手拨了拨,没有完全拨干净。

    庙外的日光从敞开的庙门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斑,昨夜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了,里面油没有烧完,灯芯却已然蜷缩。罗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到庙门口。

    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山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阿蘅不在了。

    她不会从庙后的树林里蹦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罗姐姐";不会抱着两个木偶蹲在石阶边,歪着头说"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不会在夜里哼着那支悠长的、不知名的小调,将夜风都染上一层温软的、青绿色的光。

    罗若站在庙门口,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她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身走进庙内,在供桌前的青砖地面上盘腿坐下,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闭目入定。

    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沿着经脉运转一周,如同一条被春日暖阳照过的溪流,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处因昨日战斗而紧绷的肌理。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在经脉深处的、极淡的阴寒之气正在被真气一点一点地驱散、涤荡、排出体外。天地灵力也渐渐向罗若聚集过来,被吸入她的体内。

    几个周天运转下来,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胀感便消了大半,真气在丹田中重新充盈起来,如同一汪被雨水注满的深潭,平静、清透、蓄势待发。

    吐纳调息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罗若站起身,走出庙门。

    她站在石阶上,日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潋滟"的剑鞘上,落在她双腿的冰蚕白丝上,落在她那双沾了尘土的鹿皮短靴上。她抬起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畔的玄冰耳坠,微微一凉。

    然后她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松柏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铺在石阶上,她踩着那些斑驳的光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没有回头。阿蘅已经不在了,凌师姐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酆获城的百姓不欢迎她,她在城中已无处可去。

    聚魂阵还是要找的。

    罗若走到山脚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向西南方向走去。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虽然已经走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探完,本应是昨日和阿蘅一起去探查的,后来因为杜娘子上山的事耽误了,今日正好补上。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西南走去。初冬的川州,阳光并不炽烈,落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田野里稻茬枯黄,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啄被冻硬的土块,又扑棱棱飞走。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细长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懒洋洋地游走。一切都很安静,像是这座城池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两不相关。

    她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走了一整个下午。

    荒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起伏不平,有些地方覆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的真气始终铺开着,如同一条细细的溪流,贴着地面蔓延出去,探入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

    这里没有阴气,没有鬼族,没有任何异常。

    日头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的山脊,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罗若在一处隆起的土坡上停下脚步,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远处的山脊收回,落在脚边的荒草上。

    今日仍然一无所获。

    她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荒原,沉默了很久。晚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玄冰耳坠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她想起阿蘅带她去的那些地方------常江边的阵法、青青山上的发光石头。每一个地方,阿蘅都说"阿蘅觉得有古怪",每一次,她都跟着去了,每一次,都没有找到聚魂阵。

    可若没有阿蘅,她连那些地方都不会知道。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解下,在土坡上坐下,将剑横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际。

    聚魂阵到底在哪里?

    万化宗的典籍说它在酆获城,铁门主带来的消息不会错。可她们已经将酆获城周边翻了大半,平服山、青青山、常江沿岸、城西荒坡、城南花海、城北滩涂------每一处她都仔细探查过,除了那些与阴气相关的阵法之外,没有任何与"聚魂"二字相关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潋滟"。剑鞘上的水纹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碧波潭的水面,宁静而深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将"潋滟"重新挂在腰间,转身向平服山的方向走去,酆获城不欢迎她,她只能再回阿蘅的破庙。

    罗若回到破庙时,暮色已经沉到了谷底。她捡了几根枯枝在庙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将破庙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烘出来,像是谁用炭笔在灰纸上勾了一道暖边。她靠着庙门坐下,从衣襟里摸出几只下午在山坡上摘的野果,红的已经有些发软,咬一口,酸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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