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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她语声淡,带着不容迟疑的锐意。
“北郊伏云寺——出事了!”
唐蔓眉头微动,眸中光芒一凝。
“那不是早废了的地方?数年前就无僧居住。”
“是。可今晨有人上山砍柴,听到寺中有……小孩哭声。”罗子贤吞了口唾沫,“我们赶过去查看,寺中侧殿一室血迹斑斑,地上还有孩子的衣裳……”
“都死了?”唐蔓语气未变,却如冰刃入水。
“不……还有一个活的。是个小沙弥,全身是伤,神智不清,口中只念着几个词……什么‘无影门’、‘门开了’、‘没有影子’之类的话。”
唐蔓静静听完,一言不发地转身入屋。
片刻后,她已换好外出披风,取下断红剑匣背上,却仍不佩剑,只携空匣而行。她从不显锋芒,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她背剑出门,东都的风就要变了。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罗子贤一眼。
“谁发现的那孩子?”
“是个老僧。”罗子贤答,“模样古怪,自称‘空影’。”
“空影?”
唐蔓轻念此名,眸中多了一丝莫测的光。
她从未听过这名字,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也不会是一件普通的案子。
她踏出门槛,夜风卷动披风,黑袍如刀,猎猎作响。
这一日的东都,注定将被染上一层不同的晨雾。
晨色如洗,薄雾缭绕,山脚之路蜿蜒曲折,荒草夹道,两侧松柏沉默无声,风吹枝动,像有目无神的眼在注视一切。
唐蔓立于山道尽头,仰望那早已被弃废多年的伏云寺。
殿宇残破,瓦片歪斜,香火已灭多年。寺前一株老槐歪脖扭枝,恰像一只枯鬼的手,从晨雾中探出,招引不知命运的旅人。
她未带一人,独自上山,只带一把断红,一身冷意。
伏云寺的大门虚掩,推开时发出一声木哑轻响,似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
寺内一片静寂。没有香客,也无僧人,只有破旧蒲团上落满的尘埃,仿佛年年有人静坐,却无人曾开口言语。
唐蔓脚步极轻,她眼神极稳。
她一路走入偏殿,那正是衙役所说,发现幸存小沙弥之处。
刚跨入门槛,一股微不可察的血腥味,混合着残香灰的气息,扑鼻而来。那不是鲜血的腥甜,而是久藏之后,被冷风晾干的沉涩。唐蔓低头,只见地砖一角有未彻底擦净的褐红斑痕,呈半凝半涂之状,延展成诡异的纹路。
她蹲下,取出手帕,蘸水轻轻拭拭斑迹——那血并非四溅状,而是极细致地铺开,像是画出来的。
“不是争斗造成的。”她喃喃,目光转向屋中。
破碎的蒲团、倾倒的香案……看似混乱,却细看之下,没有翻动痕迹。香灰堆积均匀,蒲团破口整齐,墙角蜘蛛网未曾破裂。
“没有搏斗。”她站起身,“有人刻意伪装了‘混乱’。”
她眸中寒光一闪,绕至香案之后,蹲下掀起那一张灰布蒙布——底下本是供奉佛像之所,却空空如也,连底座都已掘空。
“……有人挖走了什么。”她喃声。
目光顺势扫过屋内,最后停在最角落那张旧经案前。
那是一张连灰都积出裂纹的案几,但角落一处却干净得异常。她上前,将那块刻意放斜的经卷移开,灰下赫然显出一道圆形的痕迹——是人的足印,但足型极小,非成年之人。
“……孩子的足印。”
她轻声吐出这四字,忽然眉头微蹙。经案下,不知何时积起一丝风。微凉,却似从地底吹来。
她俯身,伸手探入案下——竟掀出一层石板!
石板之下,并无密室,却有一道符纹,半尺宽,如线条勾勒,遍布灰白之下。
唐蔓站起身,取火折小心点燃,蹲下照看。
那是一道阵。
线条虽淡,交错之处却异常精密,隐有“封锁”、“指引”、“聚念”三重脉络——她不是修阵之人,却也一眼看出,这是古时秘用的“摄魂阵”残式,已不可全破,却仍存凶意。
她站定,周身衣袂微震,目光缓缓扫视整间偏殿。
无尸体,无挣扎痕迹,却有阵,有血,有脚印,有引人下坠的“静”。
“是有人将他们‘引’来。”她低声,“不是抓,是诱。”
伏云寺之中,没有鬼气,却比有鬼更寒。
她缓缓抽出剑匣中的断红,剑未出鞘,却已有清音震颤。
“空影……老僧。”她低声喃语,“你真的只是巧遇?还是……你早就知,这里,会开一道‘门’?”
她转身,出了偏殿,山风正吹落屋檐积雪,纷纷洒落,如白骨雨下。
而此刻的唐蔓,已步入一场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幻境之谜。
午时未到,天光却早已发白。冬云压顶,城中街巷一片沉沉,行人稀落。
唐蔓着墨蓝缎面裘衣,内衬束身劲装,腰间悬着捕司腰牌与短刃,马靴踏雪无声。她步履极快,但并不急促,目光沉稳如水。身后两名捕快紧随,一人背刀,一人执缨枪,俱是她亲带的得力人物。
“堂头为何亲自前往?”背刀的捕快小声问。
“这案子不寻常。”唐蔓目不斜视,语气平静,“我怕迟一步,就有人被‘销声’。”
三人拐入巷中,镜心堂坐落于巷尾,前檐雕花古旧,屋顶一排小瓦,铜铃随风作响,却不显温馨,反添了几分静谧森寒。院门未闭,入内却无半点药香,反而隐隐带着灰木与苦叶的味道。
院中一名小厮见他们,赶忙躬身行礼:“大人……那位老和尚,在后院照料那孩子。”他声音有些发颤,“那孩子,一直昏着,不肯开口,昨夜还在梦里哭喊……”
“带我去。”唐蔓简短地道。
穿过一片幽廊,抵达后院,几株落尽叶的梅树下,一位僧人正垂首坐于石台边,手中持着一柄不染尘的拂尘,神情平淡,似正沉思,又似早已洞察四方。
唐蔓脚步放慢了些。
那僧人年纪看着至少六旬,鬓角已有霜白,颊边也有细纹,却不见一丝老态。双目微垂,神色祥和,坐姿却端正如松。身上的灰色僧袍布料陈旧,袖口略有磨毛,却平整得如新洗,连一丝折痕都没有;鞋履也是素布所制,却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泥迹。
他气质奇异——既不若寻常佛门之人那般枯寂慈善,也不像江湖浪客带着锐气煞风。他身上没有杀气,也无修者的灵息,却有一种极其危险的“稳”。
就像一柄封鞘的长刀,刀气不见,但你知道,只要他想出鞘,就绝不会是为了好言好语。
“阁下就是……空影大师?”唐蔓语气不疾不徐,踏进院中。
老僧缓缓抬眸,眼睛极亮,不似老者浑浊,反倒像是多年未动的清泉,一眼望去,竟让人无法判断他在思索何事。
“贫僧不敢称‘大师’,空影不过旧名。”他声音极轻,却穿得极远,“姑娘唤我‘老和尚’,便足矣。”
唐蔓停在三步之外,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掠过,道:“空影老先生是昨夜将小沙弥送至此处的?”
空影颔首,淡然答道:“是我。”
“可否请教,老先生为何会出现在伏云寺?”
他微微一笑,不是为自己辩解,反而是似笑非笑地问:“姑娘是来查案,还是来查我?”
唐蔓一顿,没笑。
“是都要查。”她目光不动,“伏云寺一案,已卷入数名幼童失踪,涉及地契归属,牵连极广。阁下既为唯一目击者,我身为捕头,有义务弄明白一切。”
空影轻轻点头,目光忽然落在她腰间的断红短刃上。
“此刃……”他缓缓道,“可斩妖,亦可斩人。”
“也可斩假象。”唐蔓淡淡接话。
两人四目相对,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空影才缓缓道:“贫僧那晚确是偶至伏云寺,原意是去旧友处诵经借宿,却未料途中听得异声,探入之后,所见所闻,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孩子逃出时神智已乱,口中念的‘无影门’,你可听懂?”唐蔓忽问。
空影低垂的眉毛稍稍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却未正面答复:“那并非此世所有之语。”
“你是说……那孩子在说梦话?”
“不,是‘他们’教他的。”空影缓缓起身,袍角轻拂,不带半点尘土。
“谁是‘他们’?”唐蔓皱眉。
空影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天色低沉的云层,语气悠悠:
“我见过那种目光——黑暗之中被拖走前,孩子眼里不是恐惧,是熟悉。”
“那不是第一次了。”
唐蔓屏息,望着他那仿佛隐有悲悯的眼神,只觉寒意自足下升起。
——镜心堂的风,忽然大了一些。
空影踏入门槛,步履如旧石敲风,无声却沉稳。唐蔓紧随其后,轻轻掩上门扉。屋内药香未散,纸窗上映出一炉微熏的药盏,轻烟弥散。四周帷帐低垂,隔出些许暖意,仿佛是故意想要遮住屋中那一张过于瘦小的身影。
唐蔓站定片刻,目光才落到床榻之上。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的男童,面容消瘦,双目紧闭,额角贴着冷敷,唇色苍白如纸。他的面貌寻常,衣着破旧,腰带却打得一丝不乱,像是被人严令管教过的模样。此刻虽卧床不动,却不似沉睡,更像是陷入了某种“半梦半醒”的泥沼。
唐蔓蹲身细看,皱眉低声道:“他这是……还未醒么?”
空影站在她身后,答得极轻:“醒过一瞬,又沉了回去。他的神魂未散,却……不在此间。”
“你是说,他的意识,还困在某个地方?”唐蔓抬起头,眼神愈发凌厉。
空影不语,只轻轻一抬拂尘,那帘帐轻摇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小沙弥忽然动了。
他没有睁眼,嘴唇却微微翕动,似梦呓,又似低语。
唐蔓侧耳细听。
“……门……影……不归……”
声音极轻,像是月夜里迷路孩童的呢喃。
“你说什么?”唐蔓轻轻问了一句。
孩子没有回应,只是眉头微蹙,神色痛苦。
忽而,他一只手猛地伸出,在空中虚虚地抓了抓,像是要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口中语速渐快:
“……那门……开不开……不能回去了……他们……都在……”
他话未说完,便忽地抽搐一震,牙关紧咬,眉眼间像是压着千斤寒霜,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唐蔓连忙扶住他肩头,却觉这孩子瘦得只剩皮骨,整个人轻得如同空壳,偏偏又在极力挣扎,似乎正被什么不可见之物牵引着魂魄。
她沉声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什么‘门’?什么‘回不去’?”
空影眼中浮起一丝幽光,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才道:
“他口中所言,若我所料不差,应是——无影门。”
“果然……”唐蔓眼神微寒,“伏云寺案发之前,已有三个孩童接连失踪,一人死尸流入下水渠,面部扭曲;一人回家半月后自缢身亡;还有一人至今未归,家中佛堂门上,留着手印与血花……一模一样的印记。”
她缓缓站起身,步伐极稳:“而你也在场。”
空影没有否认,只缓缓抬手,拨开窗纱一角,遥望远处阴云沉沉的山线,语气幽远:
“那门……不是为人而设。”
唐蔓回身,直视他:“那为谁?”
空影目光定在窗外,语声轻如钟声叩木:
“为……他们。”
一阵风吹过,掀起地上一角灰布,那孩子又发出一声呓语,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还在看着……他们……没走……”
唐蔓神色微变。
她从不信邪。但她知道,若连孩子都不敢回忆的梦——绝不会只是梦。
她缓缓抬头,看着空影的背影,第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空影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合起手中拂尘,似在合一段旧事,也似是在,为过去送终。
“……昔年陇西,鬼火照山,千灯为路,万僧不归。”
“我曾,在那场光与影中,走得太近。”
唐蔓从镜心堂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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