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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情话。
这个念头让她走了神。
脑海里闪过一个很荒诞的画面——如果当年嫁进沈家的是这副模样。
但她马上把这个画面按了下去。
她不是想给沈建军看。
她只是想让他相信——相信这个叫莉莉娅的女人真实存在,相信这个儿媳妇会对儿子好。
而相信的前提,是莉莉娅必须好看。
必须好看到让所有疑问都变得不重要。
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崴了一下。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太滑了,她扶着墙走了几步才适应。
收银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
王美兰从她无动于衷的眼神里确认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在这个外贸服装店里,没有人大惊小怪。
一个金发女人穿包臀裙买衣服这件事,比一个中年女人脱下碎花衬衫变成另一个人这件事,要普通得多。
她在收银台付了钱,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黑色布袋,塞进行李箱夹层。
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店门。
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叩出一串细碎的脆响,像谁在用指尖敲一扇陌生的门。
她没有去三亚。她在离家三条街之外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个钟点房,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给沈超发了条消息。
“好了。下午到。”
沈超秒回:“紧不紧张?”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紧。”
快捷酒店的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布,把下午两点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
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高跟鞋尖。
鞋尖上有一小片灰尘,是刚才走路时蹭的。
她弯腰去擦,手指碰到鞋面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兴奋到压不住的抖。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但在金发和蓝眼的映衬下,连掌纹都变得像别人的了。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钟点房的吊灯是三盏射灯,其中一盏不亮。
她数着另外两盏灯边缘的锈迹,数了一遍又一遍。
心跳慢慢平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她在脑子里把自己二十多年来在沈家扮演的每一个角色都清点了一遍:会熬粥的儿媳,会哄孩子的儿媳,从不跟公公顶嘴的儿媳,在床上从不叫出声的儿媳。
她把这些身份一件一件叠好,像叠那件碎花衬衫一样,放进黑色布袋,塞进行李箱夹层。
然后她重新坐起来,对着酒店房间里那面穿衣镜最后确认了一次——金发披肩,红唇紧闭,蓝眼睛在暗光里像两块深色的玻璃。
她推开酒店的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午后的风贴着她裸露的小腿往上走了一截,钻进包臀裙的裙摆里,凉丝丝的。
高跟鞋在走廊地毯上踩不出声音,但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脉搏上。
出租车重新驶过那条她早上刚离开的路。
窗外是同一个小区的大门,同一排梧桐树,同一家她买了二十年菜的菜市场。
但当她从车窗里看见沈建军拎着一条鲫鱼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他还是穿着那件旧汗衫,还是走路微微佝偻着——她忽然意识到,从现在开始,这个她跟了半辈子的男人将不再是她的丈夫。
他是她的公公。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车。高跟鞋的细跟在水泥路面上叩出第一声脆响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超发的消息。
“爸到家了。在刮鱼鳞。”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一半,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空气里飘着楼下花坛里月季花的甜香,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煎鱼味儿。
那味道平实到了极点,和她过去二十多年里每一个午后闻到的别无二致。
就是这个味道——葱花爆锅、鲫鱼煎黄、隔壁老张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她在这味道里当了二十多年的王美兰。
现在她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站在自己家楼下,金发披肩,红唇紧闭,高跟鞋把她垫高了三寸半。
她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电梯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数字跳到四的时候,电梯叮了一声。
门缓缓滑开,她闻到了走廊里那股熟悉的、属于她家的味道——旧木头、洗洁精、和沈建军的烟味。
她走到自家门前,抬手按了门铃。
门内传来沈建军踩着拖鞋走过来的脚步声。
她把肩上的金发往耳后别了别,摆出一个灿烂的、露出牙齿的笑容。
门开了。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窗户打进来,把客厅照得明晃晃的。
沈建军关掉电视,正打算去楼下小区凉亭坐坐,门口忽然传来门铃声。
他以为是楼下老张来找他下棋,踩着拖鞋走到玄关,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金发女人。
酒红色包臀裙紧紧裹着丰腴的臀部,黑色蕾丝上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一片白花花的皮肤被午后的光线照得几乎透明。
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鞋,脚踝纤细,小腿肚被鞋跟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身后拖着一只黑色行李箱,走廊的风把几缕金发吹到她嘴角,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手指上涂着和嘴唇一样深红的指甲油。
沈建军愣住了。
门外的风卷进来,带着她身上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王美兰用的那种雪花膏,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带甜味的香,像水果糖融在酒精里。
那股味道钻进他鼻子里,让他脑子空白了一拍。
“hi!”她冲他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爸爸!surprise!”
沈建军的手还扶着门框,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轮。
“你……你是……”
“lilia!”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蓝色眼睛亮晶晶的,“i am lilia。 你的——怎么说——儿媳妇!”
她说“儿媳妇”三个字的时候发音很用力,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那个过分热情的笑容完美地填补了语音上的裂缝。
她的嘴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口红涂得比他见过的任何女人都红,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皮。
沈建军感觉自己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往旁边让了让,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那件起球的旧汗衫领口。
手指碰到领口松垮的边沿时,他忽然意识到这件汗衫已经穿了快十年了,领口上还沾着一小片今天中午吃饭时滴的酱油渍。
他这辈子从没在乎过自己穿什么,但此刻站在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儿媳妇面前,他忽然觉得那滴酱油渍大得像个碗口。
“那……进来吧。快进来。”他想起来了什么,“你妈——不是,美兰她不在家,去三亚了。就我和超超。念念在睡觉。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i want to surprise!”金发女人推着行李箱走进玄关。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和这间旧公寓格格不入的张扬。
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她微微弯腰把它抬进来,包臀裙在弯腰的瞬间绷得更紧了,裙摆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大腿后面一小段被黑色丝袜包裹着的柔润弧线。
她直起身的时候,蕾丝上衣的下摆从裙腰里被扯出来一截,露出腰间一小片被网眼遮得若隐若现的皮肤。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那张结婚照上停了一秒。
沈建军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偷偷从厨房门框里又瞥了她一眼。
她正弯腰把行李箱放平,包臀裙的裙摆随着弯腰的动作往上滑了一截。
他朝那截露出的大腿瞟了一眼,又立刻移开目光盯着水壶。
耳根开始发热,那热度一路蔓延到脖子。
他这辈子除了王美兰,几乎没怎么认真看过别的女人,更没看过穿成这样的。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老不正经,端着水杯走过去。
杯底在大理石茶几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喝水。喝水。超超还没下班。”
“thank you爸爸。”她伸手去接水杯,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那一下接触只有不到一秒——她的指尖微凉,指甲边缘轻轻刮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酥痒。
沈建军的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在茶几上。
水珠在玻璃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果盘边缘。
金发女人似乎没注意到,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包臀裙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白嫩的大腿。
沈建军坐回自己的藤椅,从茶几上摸起老花镜戴上,又摘下,又戴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最后他把手放在了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在裤腿布料上刮出一道浅浅的褶。
裤腿底下,他的膝盖骨在微微发烫。
手背上那一小块被她碰过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痒意迟迟不退。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年轻时在工厂被机器蹭出来的几道旧伤疤。
他盯着那几道伤疤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重新扣回膝盖上,用力搓了搓手背,想把那个温度搓掉。
“那个……路上累不累?从俄罗斯飞过来得十几个小时吧?”
“yes yes。 very long。 but i am so happy to see you。”金发女人歪着头冲他笑,蓝色美瞳在午后的阳光里过分明亮。
她觉得沈建军大概不会注意到那双蓝眼睛其实没法聚焦,因为他根本就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总是往她脸上一碰就立刻弹开,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墙上那张结婚照上。
沈建军坐了一会儿,把藤椅往前挪了挪,藤条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干涩的响。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喉结又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上次照片里看你,就觉得长得好看。没想到本人更好看。”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辈子除了年轻时候对王美兰说过几句甜话——那还是结婚前——他就再没夸过任何女人好看。
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盯着茶几上的水杯。
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口红印,是刚才她喝水时留下的,口红的颜色印在白瓷杯沿上,像一小片落错了地方的胭脂。
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金发女人笑得眼睛弯起来:“thank you爸爸。 you are so sweet。”
“sweet”这个词她拉得比别的单词都长,尾音往上翘,像在舌尖上打了个卷。
沈建军听不懂英文,但他觉得那个词的声音好听——比他听过的任何中文都好听。
他干咳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
可能是这个儿媳妇太热情了,热情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把茶几上那盘削好的苹果往她那边推了推。
盘子是王美兰常用的那个白瓷盘,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磕痕。
“吃水果。”
他站起身说去楼下买点菜,儿媳妇来了得做顿好的。金发女人站起来说不用麻烦,外卖就行。他说那怎么行,第一次上门。
其实他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门关上之后,金发女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翘着二郎腿的姿势,黑色高跟鞋还挂在脚尖上,随着脚踝的轻微晃动一荡一荡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胸口都在发抖,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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