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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坏。两个人沉默下来,那两千块已经落进了家里的账本。
「你想去?」他后来才补上这句。
「我还没答应。」
「那你跟我说是什么意思?」
「让你知道。」林苒看着他,「我真去了,不能到半夜还跟你说在直播。」
「我说不同意呢?」
「那你说。」
叫她别去很容易,接下来该拿什么补那两千,许东明答不上来。他也可以借
钱,可亲戚已经借过一轮;可以继续找搬货的活,可上回疼得从仓库回来,他在
床上躺了三天。
「我还没决定。」林苒把手机收回去,「我只是先告诉你。」
后来两个人为这句话争过一次。林苒记得自己说的是「先告诉你」,许东明
记得的是「我没来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告诉你」。谁也不肯认对方那一版。
那天他一直熬到凌晨四点。妻子在旁边睡着后,他拿手机算过三遍:房贷、
药费、帆帆的英语班,以及自己这个月能拿到的零工钱。算到最后仍差一截。他
想把林苒叫醒,说那两千不要了;手伸到她肩边,又收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林苒照常给帆帆煎鸡蛋,送他去学校,回来把昨晚的碗洗净。
他们谁也没有提起那条消息。中午,冰箱又开始漏水,许东明蹲下去拧接水盒,
腰疼得扶住地面,林苒在旁边看了片刻,转身进卧室拿手机。
过了一周,林苒晚上出了一次门。回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多,帆帆已经睡了。
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客厅里喝了一杯水。他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她,两个人
对视了一眼。
她说:「你想知道吗?」
他说:「不想。」
她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进了卧室。
那是两年前的事。
最初几次,林苒只告诉他出门时间和大概地点。他说不想知道客人是谁,也
确实没有问。后来有个男人见面时临时加价,要求去另一个地方。林苒觉得不对,
当场走了,对方却用不同号码连着骚扰了四天。许东明替她接过一次电话,听完
那些脏话,第二天注册了微信小号。
「以后新的人先发过来,我看看。」他说。
「你以前调车,现在改调我了?」
林苒当时说得难听,最后还是把小号给了他。许东明会查路线,也记谁临时
改过要求。有一回他认出对方盗用了别人的头像,替她挡掉了一次见面。
佛经也是那段时间开始念的。他先试过喝酒、抽烟、通宵打游戏。酒喝多了
胃疼,烟抽多了咳嗽,游戏关掉以后,脑子里的画面仍在。有天他经过湛山寺,
庙里有人诵经,句子重复得慢。他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发现自己竟有一阵没去
想林苒正在哪里。
他花二十块买了佛珠,又花十五块买了一本金刚经。经文大多看不懂,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却记住了。念完以后,房贷照扣,妻子回来时身上
的痕迹也还在;那几句至少够他把当晚熬过去。
他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偏西,柳树的影子拖长了。两个老
头走进凉亭摆棋盘,一只橘色野猫绕过他的鞋尖,钻到长椅底下。
手机响了。是林苒发的消息:「酱油你顺路带一瓶回来。」
他站起来,把佛珠塞回口袋。
「好。什么牌子?」
「海天。生抽。」
「行。」
他走出公园,拐进小区旁边的超市。超市不大,灯光很亮,货架上摆得满满
当当。他在调料区找到了海天生抽——八块五一瓶。他拿了一瓶,又看了看旁边
的蚝油和醋,没拿。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前面排了一个人,是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
在买一袋面包和一瓶水。
收银台的姑娘扫码的时候许东明看了一眼屏幕——「海天生抽 x1 ¥8.
50」。他掏出手机付了款。
八块五。
他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换算。一瓶酱油八块五,一斤梭子蟹三十五,帆帆一
学期的英语班三千八,每个月房贷四千三。算到林苒出去一晚能换多少瓶酱油,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付款记录,把屏幕按灭。
他拎着酱油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冲他点了点头。电梯上到六楼,
他掏出门卡开门。
家里飘着可乐鸡翅的味道。林苒围着格子围裙在厨房翻锅。火开得不大,鸡
翅裹满深褐色汤汁,锅边咕嘟咕嘟冒着泡。
「酱油放桌上。」她头也没回。
「嗯。」
许一帆在客厅里趴在地毯上拼乐高,一架什么战斗机,零件撒了一地。他抬
头看了一眼许东明:「爸,你衬衫上的扣子掉了。」
「知道,回来的路上才看见。」许东明扯了扯敞开的领口。
「回头缝一下。」林苒从厨房探出头说了一句,又缩回去了。
许东明把衬衫脱下来,换了一件t恤。他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那个
缺了扣子的地方朝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许一帆拼乐高。
「今天家长会老师怎么说的?」林苒在厨房里问。
「数学要加强。其他还好。」他顿了顿,「你那个直播账号的事我们晚点说。」
「嗯。」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可乐鸡翅、炒豆角和白米饭。许一帆一口气吃
了四个鸡翅,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手指头。
「好吃吗?」林苒问。
「满分。妈你天天做这个吧。」
「天天做你不腻啊。」
「不腻。」
「那你长成一只鸡。」
许一帆乐了,拍着翅膀学鸡叫:「咯咯咯——」
林苒笑了。许东明也跟着笑,用筷子夹了一块鸡翅放进碗里。他没有马上吃,
低头挑了挑翅中的骨头,眼睛被热气熏得发涩。
他低下头,把那块鸡翅送进嘴里。味道是甜的。可乐的甜,酱油的咸,混在
一起,是许一帆喜欢的、也是林苒做得最好的一道菜。
许一帆埋头啃鸡翅,嘴边沾了一圈酱汁,刚才还在说妈妈直播挣了多少钱。
许东明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饭后他洗碗,林苒辅导许一帆做数学。客厅安静了几分钟,许一帆便喊:
「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
「你先把题读完。」
「读完也不会。」
「那就再读一遍,把已知条件圈出来。」
许东明在厨房听着,冲净最后一只碗,顺手看见冰箱顶上露出一角便签。昨
晚林苒去崂山前,他把民宿地址抄在便签背面;今天早晨,儿子的数学卷子压在
上面,只露出「云间民宿」四个字。他擦干手,把便签抽出来撕碎,丢进垃圾桶,
再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进客厅。
许一帆正趴在题目上画线,林苒替他把翘起的卷角压平。许东明把西瓜放下,
没有人问他刚才扔了什么。
九点半,许一帆洗了澡上了床。林苒在浴室里洗漱。许东明坐在客厅的沙发
上,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遥控器、水杯、帆帆落下的一根铅笔。然后
他拿起灰蓝色衬衫,试着把第二颗扣子根部的松线重新绕紧。
他不太会处理这些。小时候他妈教过他,说男人要会补衣服和煮面条,别的
可以不会,这两样不会会饿死。他绕了几圈,线越收越乱,扣子反倒歪向一边。
林苒从浴室出来,看到他捏着扣子研究,站在旁边看了两秒。
「你绕反了。给我。」
「还能缝好吗?」
「你别再碰它就能。」
她走过来把衬衫拿过去,坐在他旁边,拆开绕乱的线,重新收紧打结。
「你小时候你妈没教你吗?」她问。
「教了。我学得不好。」
「你这不叫学得不好,你这叫把好扣子也快弄掉了。」
许东明没反驳。林苒把多余线头剪掉,将衬衫抖了抖递给他。
「好了。」
「谢谢。」
电视关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着路面,到了楼下已经听不清方向。
林苒把衬衫叠好,放到沙发扶手上。许东明等她收回手,才说:「帆帆今天
在学校说你做直播的事。」
林苒转过头,眼下还带着昨晚没睡够留下的青色。她隔了片刻才开口。
「他怎么说的?」
「就跟同学吹牛,说你做直播赚了多少钱。老师让我们注意引导。」
「引导。」林苒重复一遍,嘴角抬起来又很快落下,「怎么引导?告诉他妈
妈转行了?还是让他以后别跟同学提我?」
许东明没说话。
「先别注销。」她说,「我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什么。真关了,倒像我连以前
卖面膜的那段也不要了。」
「我也是怕有人顺着账号找你。」
「那里面只有卖面膜,找到了又能怎样?」
「我怕自己做贼心虚。」许东明说。
林苒看了他一眼,没有笑话这句话。
「今天还加了一个女家长的微信。」许东明把手机拿出来,语气认真得有些
多余。
「谁的?」
「周嘉琪的妈妈,叫薛甜。她拍了一帆的卷子,说以后互相转资料。」
「我知道她,帆帆早晨才说过她的花店。」
许东明点开薛甜的朋友圈递给她。最上面是几束鹅黄色的花,再往下,一条
写着凌晨四点半去花市,配图里塑料桶挤满后备箱;另一条说婚礼临时改桌数,
店员包到夜里十一点。照片拍得好看,文字却总在催人取货、清尾款、别把贺卡
名字写错。
林苒往下翻了几页:「她一天发得够勤。」
「她在学校接电话,店里一桶绣球出了问题。刚跟我聊练习册,说到花就快
了。」
「手上是不是有绿色的印?」
「有。洗过还在指甲边。」
「剪花枝留下的。」林苒又看一张店门照片。门脸比她想得窄,玻璃后面挂
着包装纸,靠墙摆着几个装花的高桶。图片角落还堆着没拆的纸箱,店里的漂亮
都得从这些东西里收拾出来。
「她说有空带你去坐坐。」许东明说。
「你替我答应了?」
「我只说好。」
林苒把店铺位置转到自己手机上,又给薛甜的名片点了添加。验证消息写到
一半,她删掉客套话,只留下一句:我是许一帆妈妈,东明说今天麻烦你拍卷子
了。
薛甜几乎马上通过,先发来一个笑脸,接着说改天带孩子来店里玩。林苒回
了好,没提自己上午算过开店的钱。
「你真想去看?」许东明问。
「想。照片里只看得见包好的花,看不见一天要扔多少、坏多少。这个得问
做过的人。」
「你已经算到损耗了?」
「冷柜钱都算进去了,越算心里越没底。」林苒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明天
接帆帆时先去看看。你别一上来替我问人家赚多少,做生意的人最烦这个。」
「那我问什么?」
「你负责接孩子。我自己有嘴。」
许东明笑了一下。薛甜又发来一张照片,周嘉琪和许一帆趴在花店后面的矮
桌边,头挨着头看同一本漫画。照片显然是以前拍的,许一帆的头发比现在短。
林苒看了几秒,保存下来。
许东明伸手进口袋,摸到了佛珠。他没有拿出来拨,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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