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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冰之声 上(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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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差一点儿能够抓住事情线索的感觉让人非常不快。杨仲眯着眼睛盯着那个少女的躯壳，他意识到她所丢失的那部分必定是她最美丽的地方。少女显然应该有一双很美的手，她仅余的右掌显现出一种莹而细腻的姿态，指甲饱满丰润，手掌带着健康而温和的粉红，只是这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这或许就是雪夫将之弃之不用的原因。
这缺失的手掌让杨仲联想到他自己的腿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以下的部分，那双假肢无法装下他的灵体，因此他无法驱使它们完成任何动作。他看着那点缺失，对这具遗体有些感同身受。
她遗失的肢体已经不属于她的躯干了。
杨仲在这样的感受中突然想起他的灵体自从得到秘宝武器之后有了轻微的改变：他既然能够使作为邪灵的姜鲮兼容进自己的躯壳，为什么不能自己进入别人的躯体试试呢？
杨仲这时候显然没有想到过擅自进入别人的身体会出什么事，察觉到自己实力的增长和灵能的改变，他作为年轻人的那点兴奋终于盖过了他的绝对冷静。
这是别人做不到的事，只有他一个人能完成。
杨仲仍有那种迫切，他得证明自己是有用的，证明自己能够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情。
他原本银白色的灵能现在呈现出一种微微的透明，捧在手掌中像一团无形跳动的火。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胸口取出一团灵能，而后将它慢慢塑成手掌的形状。
进入玄阶以后，他的感知能力和控制能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他重塑出来的这只左掌和他自己的左掌一模一样，接着他将那只手掌轻轻接到了女孩截肢的断面上。
周家忝看着他动作，不由得扬起眉，但他还没来的及想到杨仲想要干什么，青年唇畔勾出一个细小的弧度，接着倾身一头栽进了那具经过解剖后又重新缝合的尸体中！
无生命的躯壳是无法安放活灵的，这是里世界的通行规律，但这条规律似乎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打破。周家忝眼睁睁地看着杨仲的灵体完全没入其中，悄无声息，接着他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尸体当然不会活过来。她的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消失，即使其中有着灵体存在，也不能改变她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两公里外，雅奉雪场中有个闭着眼睛闭目养神的少女冷不丁突然说，“那灵狩摸到你了。”
在这间休息室中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满身雪白的青年，他低着头，白衣白发，神情显得很温柔。
青年怀中搂着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躯壳。她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一只眼眶中没眼球，身体没有一丝血色。
那只空荡的眼眶使女人显得非常骇人，但那青年的表情非常坦然，也非常温柔，他使她为稀世奇珍，对缺陷一无所察。
第一眼看到这个躯壳绝不会认为她美丽。这具躯壳和偶姬不同，偶姬是因为美丽得太过标准显得失去了生气；而她则是因为每个部分都显出漂亮来，这些漂亮放在一起相互冲突，生生让她显得很平淡。
但接着在发现她美丽之前，人们首先会发现她整个躯体的不协调。她的躯壳是拼凑起来的，每一部分肢体都来自不同的人，灵能让她的躯体能够接续在一起，但仍然显出不同的颜色和差异，。
而这青年在做的事情正是减少这种不协调。
他正在给那个漂亮的躯体化妆。用的并不是化妆品，而是尚未干透的血迹与冰研磨成的粉末。那些细而白的冰晶遮蔽了这具躯壳上切裂造成的接合口，并将皮肤上颜色偏深的部分调和。他涂抹了她的双臂，那躯壳就显现出一点温柔而纯洁的白。
女孩的这句话没有引起他一点儿神情的波澜。他的食指上沾着半凝的血，将那点软腻的红一点一点地抹在她的口唇上。他做这件事显然非常熟练了，女人面孔上的冰晶像粉底一样晕染了她的脸，红浆使得女人的唇显得水润又饱满。
接着他将一点干凝的血与冰沫混合成一种淡淡的粉，轻轻抹在她面孔上。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女孩的声音再一次不可思议地响起：“他居然也摸到我了？”
这句话使得他稳定的双手微微一抖，女人脸颊上出现一块不均匀的颜色。
这女孩的灵能等阶比他要高，因此气息也隐藏得更好。他面孔上温柔的神情微微一凝，一边伸手抹匀那点色块，一边露出沉思的表情。
“雪夫，可是他的气息好弱啊，为什么能感觉到我？”那女孩儿闭着眼睛感觉着，又笑嘻嘻地问，“他的眼睛特别好看，你夫人不是缺一只眼睛吗，你要不要呀？”
这句话使雪夫的思维又回到了女人身上。他低头看着女人躯壳上空洞的左眼框，伸手抚了抚她的眉骨，她有一张温和的脸，那种温和并不因为死亡和缺陷而改变，他歪着头亲吻女人的额头，笑了：“要。”
她狡黠地一笑，凑过来握住那躯壳的左手掌，在她手腕结合的地方轻轻划动，闭上了眼。
杨仲此刻正在死者躯壳内。由于这躯壳已经生机断绝，杨仲进入其中也无法操纵它。他躺在那个躯壳中显得有些束手束脚，因为他的灵体与女孩的躯壳并不契合，他只是强行改变了自己灵体的形态和气息渗了进去。
这种完全的接近使原本感知到的细微气息一下子放大了数倍。杨仲顺着刚才的方向去找刚刚隐隐约约感觉到的那点遗留下来的邪灵气息。随着感知靠近，最后竟然诡异地感觉到了一点困意。
在别人的躯壳、更别说还是死人的躯壳里感觉到困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意识到事情不对，迅速想要脱离这个躯壳，那点隐隐约约的气息竟突然放大，钻进了他的灵窍里！
杨仲整个人微微一僵，接着慢慢便失去了意识。
好像过了很久，又像仅仅过了一瞬间，“着火了！！”他耳畔有个人在惨叫，“杨仲！快起来！！着火了！！”
接着他被人连续不断地推摇：“醒醒酒！！再不起来就逃不掉了！”
杨仲睁开了眼睛。
他面对着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和一张带着点熟悉的脸。周围是热烈的浓烟，伴随着隐隐约约的火光。他环视了一圈后接着反应过来这是哪里：这是陈桥区市中心的癸丑饭店——那个他毕业时全班一起办谢师宴的饭店。
喊醒他的人是他的高中同学，年轻又青稚的面貌，让杨仲一时间产生了倒错的错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惊讶地发现自己穿着校服，也是一副高中生的打扮。
不，他现在就是一个高中生，他甚至有一双健全的双腿。他仍然能感觉到自己带着轻微的醉意。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这个晚上遭遇百鬼夜行并且为沈貌眉所救的经历。而现在——在同一个时间点，他在这个酒店的二十二楼，被一场大火所围困。
他条件反射般地在自己左胸上划了个三角。但事与愿违，他的灵体与躯壳并没有像他想象得那样分离。
他没有灵能，也不是灵狩！
杨仲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高三应届毕业生。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怔了怔，但他明白现在显然不是发呆的时候，他必须应付眼前的场景。火势极大，这时候醒来已经太晚了。火焰显然已经包围在他们这间房间外，灼热的火舔舐着脆弱的木质门板，他的同学正在徒劳地往门上泼果汁，以期望能使木质房门不至于太迅速烧起来，但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杨仲意识到那些火焰迟早会进来，他必须迅速地找到对策。这时候他的记忆完全被混淆，他不记得自己正在查案，也不记得自己在一个死者的躯壳中。他所面临的是一场真实的火灾，他的生命短暂到即将流星般消逝。
这里是二十二楼。高楼火灾几乎没有幸存者，因为火焰会吞噬其上的所有东西，直到灰烬安静下来。
杨仲并未慌张。他找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可以求生的东西，转而开始在房间中寻找破绽。
他对六年前的房屋构造已经记忆不清晰，因此一切桌椅摆设，饮食人物看起来都很正常，他从柜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检视，试图找出其中不合常理的地方。
但很遗憾，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他隐隐意识到这不是真实的，这和他的记忆不符，但他的心不坚定，他无法确认这是不是一场庄周梦蝶，而这样的“犹豫”和“相信”，就能将他在火灾中焚毁。
“杨仲……杨仲！火！火进来了！”他听见同学惊恐的声音，那声音很近，又离他很远，他的意识非常清醒，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觉得仍未到放弃的时候。
火从变形的门缝下一点一点探进来。
他匍匐在地面上以避免那些越来越浓烈的烟，回顾房间四周，忽然想起，由于没有起身，高处的墙壁没有检查。
他在同学惊诧的眼神中站了起来。
接着，杨仲看见了壁挂上的电子钟。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当时的时间和年份。
这看起来没有一点问题，但杨仲隐隐觉得不太对。
“这不是很好理解吗，”他忽然记起一个熟悉的少女的声音，那声音温和又平淡，解释着他的疑惑，“那些钟同时也是摆设，并不是完全用来看时间的。”
这是他曾经和姜鲮讨论过的话题！
这一瞬间，他心中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骗局。
癸丑饭店的电子钟上年份是不会动的，永远停留在1913年——癸丑年，也就是它最初建立的时间。那些时钟上错误的只是一个纪念物！
随着他意识到这仅仅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他发现周围的浓烟在他的感知中即刻清新如早晨的空气。
接着杨仲朝那已经六年未见的同学微微一笑，拉开门，走进了熊熊大火中。
女孩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
“他逃走了，真容易啊。果然男孩子的思路和小姐姐不一样？”她笑嘻嘻地说，“不过没事，我在他身上留下了'种子'，很快就能给他量身定做一个好梦啦。”她把玩着雪夫怀中女人冰凉的指尖，脸上露出赞叹的神情，“新换的手掌真好看呀。”
雪夫微微地笑了，青年身上那种凌冽的冰雪气使他的微笑里总带着一点冷，但他笑得又确实很真心，这让他又带出一点可爱来。
“当然。”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