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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噩之祝 下(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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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出租车司机轻轻地拍着椅子背，“客人？醒醒？到地方啦。”
这是陈桥区城外的一个著名风景区，蜿蜒而上的山路尽头是七宝大殿，供奉的是本土福神。福神作为幸福和安康的象征，前来供奉香火的旅客络绎不绝。
但杨仲选择这里作为目的地的原因却不是此。七宝甸景区虽然同样位于陈桥区边境，但由于偏离“沉湎之匣”的源头太远，物质较为稀薄，导致里世界与表世界接合不紧密，里世界无法捕食现世灵魂。因为不适合里世界生物的长期存在，生活在这里的灵数量十分稀少。正因为这此地灵都无法长久生存，就作为灵狩管理的灰色地带一直保存下来。
许多登记在案的邪灵都被追捕至此，最终死于缺失食物。因此，七宝甸在里世界又有“灵冢”之称。
一般进入七宝甸的邪灵，如果不再进入陈桥市区内，即默认为受到放逐而被解除追捕。
杨仲静静地躺在后排的椅子上，他的姿态非常温文，再加上他又生得很英俊，连睡着的时候都显出一种格外漂亮的样子。青年双手交叠地半躺着，看起来像是简单地闭目养神，但却没有一丝动静。
司机忽然想起来这是一位残疾人。他脸色微微变了变，显然也意识到了残疾人的身体多半会更为羸弱一些，他有些担心对方会出点什么事，特别是还在他的车上。
司机凑过来开后排车门。在他的呼唤声中，青年没有给他一点反应，他心中越来越不安，车中一片死寂。随着他离杨仲越来越近，司机忽然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车上的这位客人呼吸起伏得过于浅淡了。
他精致得像一具自然死亡的尸体。
“客人？”他喊道，伸手要去摇晃他，“您还好吗？”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杨仲的一瞬间，青年蓦然睁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还好，”杨仲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笑，“对不起啊，”他的笑容显得很腼腆，取出来的比车费又略多些的纸钞恰到好处地打消了司机的不快，“我睡过头了，刚刚您喊我，我以为是梦里有人在喊我呢。”
令人满意的报酬和对方格外端正的姿态放松了司机的警惕。司机没有感觉到青年的手掌格外的冷，冷得几乎不像个真人。
他半低着头，额头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神，司机没能看清他的眼睛。
青年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一缕浅浅的墨色从他的眼中不经意地溢出来。这漆黑包裹了他的眼睛，使他的瞳失去了高光。
是的。
回答司机的并不是杨仲。
而是吞吴。
严格来说，现在的杨仲并不是“活着的”。他的身体现在更像一具被吞吴的意识支配着的傀儡或活尸。
他的意识粉身碎骨，在能量的漩涡中成为行将湮灭的碎片，被吞吴的力量所包裹着，勉强维持了完整。吞吴占据了他的躯体，暂时替他完成着日常。
好在吞吴是了解他的。怪物和她的主人一样，有着谦和而温软的、伪装出的美丽外表，和潜藏在其下的野心，因此他们的行事风格也非常之像。
唯一不同的是，吞吴作为本无形态的秘宝契约武器，并不存在无法掌握身体的情况。它能和杨仲的身体相契合，也就是说，她能够支配杨仲的假肢。
——她能够站起来。
青年拒绝了司机的帮助。过多的肢体接触会让他现在这种似人非人的状态暴露。他在座椅靠背上微微一扶，接着手杖在地面上笃地一撑，他轻巧地站了起来，就像一个完全健全的人。
司机露出了讶异的眼神。
这是一个残疾人不该有的灵巧。
他看起来过于敏捷了。这和刚刚他上车时需要搀扶的姿态完全不同。吞吴不会在意这些，她更在意的是时间。他们是跟着眠绵来的。如果浪费太多的时间，赶不上眠绵曾经出现过的那辆大巴车，那么剩下的线索就会完全消失。
杨仲便调皮地朝他笑了笑，拉了拉裤管露出了其下带着机械感的假肢。他没有再管对方后续的表情，从后备箱中拿出了折叠的轮椅拎在手中。
七宝甸山路曲折，轮椅是绝不实用的。杨仲追上来的时候没有想到那么多，但他此时只剩下微弱的意识，掌控身体的变成了吞吴，走不上去的担心也就暂时不复存在了。比起走不上去这件事，更值得担心的是万一他的灵体在路上拼凑完整，怎么下来是另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了。
比起雪夫自杀式的爆炸，眠绵的气息消失的更为完全。她几乎是整个儿在一瞬间毫无缓冲地完全从感知系统中消失了。这让她看起来无处可寻，但杨仲想到了她带走了雪夫所珍爱的尸体。
带着那具人的躯壳而不会在表世界显得突兀，那她必然在表世界里显示出了自己真实的姿态，那个漂亮而无害的女孩模样。
而能够让她的气息完全消失的方法也只有一个。在走上那辆大巴车后，借着后排无人注意的机会她暂时钻进了那具雪夫拼凑出的尸体里。人的躯壳、哪怕是死亡后的躯壳，仍然具有隔绝人气息的作用。
然后等到距离灵狩们足够远的时候，再重新脱壳而出，便得以鸿飞冥冥。
他噙着笑，在进山门处买了一张票，而后将手中的轮椅托管到了服务处，自己闲庭信步般地慢慢上山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头微微侧了侧。
他感觉到了眠绵的气息。很近。
吞吴的灵能顺着树的阴影拾阶而上，先躯体一步看到身前的广大世界。
那是一张长椅，女孩儿亲昵地依偎着她困倦熟睡的姐姐，两人年纪相仿，有着一样年轻的面孔。
由于七宝甸的“沉湎之匣”过于稀薄，眠绵必须付出更多的灵能来维持自己的表世界姿态以搬运她赖以躲藏的那具躯壳。
令人疑惑的是，她为何非得带着那具尸体不可？
难道这并非仅是一个逃逸工具？
眠绵的姿态很放松。她像是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
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倘若她离开时没有被杨仲恰好注意到，又正好在追出来的时候看见那班前往七宝甸的旅游大巴，她这一路的行踪便无人可知。
只要在进入七宝甸前无人发现她，那么她只需要在此处稍加逗留再作打算离开，就能完全逃脱工程部的追捕。
眠绵是来找“福神”的。
那是一个老头。生得十分富态，在此间跪拜的人类有时候也能见到他，并视为是神明的显像。
这是居于七宝大殿中的、吞噬信仰之力而生的邪灵，名为惠施的、“实现愿望”的怪物。
——是七宝甸中唯一的隐居人。
她来寻求怪物的帮助。只有惠施能够帮她驱除王设下的印记，偶姬设下的追踪烙印倘若不取出，她将永远活在王的追杀之下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她离开的太早了。
在灵狩们被雪夫吸引注意的时候，她就趁乱离开，像是没感觉到爆炸被人完全吞噬，也更不会知道有人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离开并跟了上来。
这种放松使得她对于身边气息的感觉减弱了。吞吴最擅长气息的隐匿，此时那一缕气息在离极近处，悄然转变成了眠绵自己的气息，安安静静地藏踞在她所坐的长凳下。
女孩儿在长凳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使得那躯壳的双足靠近了椅下的那片阴影。
杨仲微微歪了歪头。
吞吴的掌控使得他的身体总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可爱。
接着男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吞吴黑色的灵能在阴影中盘旋，而后，在无人探看的时隙里它探出细而长的触手，而后扯住了那躯壳的一只脚掌。
黑色的灵能像露水一样附着在那具躯壳上，接着慢慢渗入它白玉般的脚底，最后消失不见。
“找到你了。”他笑眯眯地说。
而就在他黏上她的一瞬间，眠绵幼嫩的面孔上也出现了一丝可爱的微笑。
“啊，你找到我了。”
两个微笑带着一种惊人的相似。她微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躯壳的面孔，露出极为亲昵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