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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福之谶 上(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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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神的居所让一切影子无所遁形。绵眠并不担心接下来的对话会为人所摄。她抱着尸体大步走进七宝大殿中，阴影果然被阻挡在门槛外。
绵眠深知自己时间不多，她必须在偶姬追上来之前把烙印解除，否则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邪灵的世界实力为尊，一旦偶姬成功捕捉到她的位置而她想做的事还未完成，惠施只会对她动手。
惠施是替人实现愿望的邪灵。他本来就是因福神崇拜而生的灵，信仰的愿力让他像个伪神一样无所不能。
替人实现愿望，收取他们沾染着贪婪的生命为代价。求白日升官发财的大多容易生病暴毙；求不劳而获的大多死的也轻而易举；如果祈愿挚爱者绝症治愈，当以自己的寿命交换。
他会收下的只有命，福神是个公平的家伙，不做暴利生意，因此接下的都是大单子：他觉得愿望的重量与生命相等，就会出手实现愿望，然后带走施愿者的生命。
所求越多，被惠施选中的概率越大。
绵眠当然不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概率。惠施在猎榜上的排名虚高，高达第四，一是由于七宝甸灵能稀薄，二是由于猎榜第三与他几乎形影不离——那怪物生前为了救人把自己的命赔给了惠施，因此成为邪灵。
能够长期存于七宝甸而不至于灵能耗尽而死的只有依靠源源不断吸食愿望力量而生的惠施，他猎榜第三的仆从做不到这一点。因此他每个月有三天会返回陈桥主城区，摄取足够的灵能。
祛除王所设下的封印，包庇被王所追杀者的行踪，并因此承担王的怒火，她确定惠施会拒绝这笔交易。
不过无妨。她这次来就是为了强迫惠施完成这件事。虽然他们两个都不是纯粹攻击型的邪灵，但剑咏不在，依靠愿力成长的福神在她面前要弱了不止一档。
“惠施，老头，出来，我有事找你。”绵眠伸手敲打大殿中所供奉的福神塑像，力道并不温柔，少女姣好的容貌显出急躁来，“快点出来，我有急事。”
“小姑娘，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又不是我有急事，我为何要急？”声音从绵眠的头顶上传来。有个老头坐在大殿一侧那口巨大的铜钟上，身量微胖，笑容慈祥，面生五绺长须，头戴官帽，蟒袍玉带，左手拿着根玉如意，竟长得和殿内的福神塑像一模一样。
殿中来来往往游客无数，却并没有人发现异样。
绵眠没有时间和他打机锋，身上一层浅色灵能飘然浮起，突地将对方一起包裹在内：“和你做笔生意，就现在。”
他仍旧微笑着，也不生气，只慢吞吞问：“什么生意？”
“替我除去身上灵王烙下的痕迹。”焦躁使得绵眠的灵能起伏不宁，她以灵能压制着惠施，干巴巴地说，“我知道规矩。等会儿进门第一个人类的命就是我给你的报酬，那是我带来的人。”
他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加深了：“我看来没有说不的权利。”
“知道就好。”少女面孔上的躁意越发浓郁，她急道：“现在动手，先替我祛除印记，再给你报酬。”
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老人轻轻一叩脚后跟，并不从铜钟上跳下来。他随手甩出一枚铜钱，力道不大，绵眠一惊之下竟没能躲开。冰凉的触感在她的额头上一触即分。她摸了一把额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体内嗡鸣的印记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她蹙眉，加在惠施身上的灵能压力骤然增加，老头拂袖一甩，一层浅浅的金光在他身体表面浮现。
惠施笑嘻嘻地，像个调皮的孩子：“我要先收到报酬，才会动手。我在王印上覆了一个印，只要你在七宝甸内，你的气息就受我保护。”
他这句话让绵眠的眼神微微一暗，少女盯着他，眼里浮起杀意。
“我的铜钱在你的身体里哦？”他状似无意地说。
“现在，你可以四处走走了。”惠施微笑着，瞳光深不可测，“我听见他已经来了——我要见见那孩子，被你送来当报酬的孩子。”
福神笑得慈眉善目，瞳光清澈，这时候他显得像个神了。
影子在七宝大殿门口被截断，吞吴眯了眯眼，快步走完山道，跟着走进其中。
院落中灯火长明，来来往往旅客无数，明明是供奉神的所在，却显出一种人间烟火的安详。
杨仲的灵体完全破碎，此刻正在名为“吞吴”的契约秘宝武器中重塑，这使蜕灵变成了一种不可能。吞吴溢出体外的小部分灵能清晰地感觉到了大殿中有他人，但无法确认方位，也完全辨查不出。
它定定地注视了一会儿福神的塑像，接着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它操纵着这具躯壳在蒲团上跪下静静地做了三个五体投地的叩首。
惠施在钟上颇感兴味地扬了扬眉。
吞吴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是个老者的声音。那语调里沧桑中带点慧黠：“年轻人，祭拜福神，所求为何？”他回过身来，发现身后站了一个老爷子，长须美髯，精神矍铄，有些微胖。他看了一眼它黑气弥漫的双眼，轻轻咦了一声，像是大为好奇，却并未多问。
它明白惠施已经识破了杨仲的状态。猎榜第四，在七宝甸这样灵能稀缺的地方能够坐庄如此之久，不全是靠特殊的体质。怪物微微一哂：“不是有求于您。我只是暂时管着他的身体，没有资格替他要求别人。我只想想，依照他的个性，估计会先打个招呼。”
惠施没有料到这个答案。老人嘴边的笑弧增大了。
“真是好孩子啊。”他微笑着，有些俏皮地歪了歪头，“那么，就算不是为此祭拜，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随着他这句话响起，吞吴包裹的碎裂灵体忽然铮铮颤动起来，他明明碎成了齑粉，在这时候居然产生了一丝意识。
但仅仅是一丝而已。
吞吴皱了皱眉，“福神，”它低声说，“别硬来，他现在还醒不过来。”
“别担心，我就问一问。”他笑嘻嘻地说，“你是知道规矩的，他也很规矩，我喜欢好孩子。”
接着他又一次慈祥地问：“孩子，来，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在这一瞬间，愿力像胶水一样暂时粘起了他的灵体，金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杨仲凝视着福神，他的眼睛此时黑白分明，灼灼有神，这个时候杨仲的意志接管了身体。
“我想要能够行走，”他慢慢回答，但他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不，行走不重要。”
惠施有趣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老头心里已经有了其他决断。从他开始倾听这位作为“报酬”的灵狩的意见开始，事情就不同了。
他脱口而出。
“我要的是‘自由\'。”青年漂亮的眉眼微微眯起，”我可以永远不走路，但我要自由。”
不仅仅是双腿行走的自由，人身居住的自由，而是否变强的自由，选择怎样生活的自由，做自己想成为的人的自由。
杨仲这一路走来，都是意外推着他做出的选择。他想要安稳的生活，却四海漂泊；他贪生求全，却成为灵狩；他想维持着平静和弱小，却因此粉身碎骨地变强。
他对此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随着他说出这句话，漆黑的灵能代替金光将那些灵体碎片重新裹住，他再一次变得破碎。
“你要的可真多。”老头显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意义不明地笑了笑，“贪心的小东西。”
吞吴和杨仲是一样的，它知道杨仲想要什么。契约秘宝武器的共鸣，是王之心的共鸣。吞吴笑了一声，它轻描淡写地回答道：“那不是他要您实现的愿望。”
“那些他自己能做到。他只是向您陈述愿望而已。”它耸耸肩，“你想要倾听，他就说出来。仅此而已。”
惠施笑眯眯地说：“原来如此。”
他的话没有说完。暴烈的风在七宝甸的山上突然刮了起来！
在烈风之中显出一个女人的身形，她非常美，这种美即使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没有改变分毫，反而显出一种凛冽的姿态来。
女人在山路上凭空而行，一步步踏至殿前。她打招呼的方式要直接的多，女人手上三枝燃烧的线香径直插入门外的炉鼎中。
“惠施，我知道她在你这里。告诉我，她在哪。”
老头拢着袖子微微一笑：“她刚刚和我谈了笔生意，不过还没做成，正在此间某处等着。”
女人尚未走入殿中，视线已经粘在大殿内的青年身上。那种近乎实质般的、甜腻的视线，胶着又贪婪地注视着。
几乎与她视线落下的同时，福神饶有兴致地再度出手粘住了杨仲的灵体。不过这次敷衍得多，掌管躯壳的仍是吞吴，只是从外表看不至于露出破绽而已。
浅浅的金光以难以觉察的姿态在躯壳下蔓延。杨仲站在那，身姿优美笔挺，安然无恙，是她痴迷喜欢的样子。
偶姬暴戾紧绷的灵能几乎瞬间柔和下来。
“谢了。”女人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对了，这小子刚刚要是和你提了愿望，代价由我来付。”她轻描淡写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