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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后,秦景弘跟着父兄去书房议事。
进了书房,梁国公收了慈父的面孔,肃着脸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以秦景弘的身份,特意外放并非单独图个资历这么简单。川蜀一地因着天险与外界相隔,少起兵灾,周朝建国之初也是如此,当周太.祖打下大半个天下时,蜀地顺风而降。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省了兵力,坏处是当地旧朝实力未经扫荡,依旧盘根错节。倘若太.祖抚之以柔,那些旧朝势力在审时度势之下也就归顺了。可惜太.祖是个前所未有的狠人,收田为公、办学科举等等举措处处砍在世家大族的要害处,全天下哪个世家愿意牺牲自家的利益归顺与她?理所当然,有些世族就跟一息尚存的旧朝势力勾结在一起,蜀地就是如此。蜀地盛产井盐,盐税一项是当地税收的大头。然而,仗着天高皇帝远,当地的世族威逼利诱等手段齐齐上阵,愣是侵吞了川蜀多年的盐税。朝廷并非没有发觉,但关外的外患更重,实在不宜再起内乱,历代的皇帝都选择了暂时容忍。一直等到这代的官家上位,朝廷才开始整顿起蜀地。
而秦景弘就是朝廷派去的官员之一。他的职责有二,清理当地世族以及——追查前朝余孽。
秦景弘正色道:“川蜀一地的旧朝余孽大部分都被剿灭,不过线索到川蜀当地世家为止就断了。此前盐税走空的近四十年,但能追回的款项只有最近几年的,再早的已经流出去了。川蜀中间换过五任盐铁使,其中两个上任不到一年就意外身故。另外三个,一个出身世家旧族,两个出身寒门。我追查下去,寒门的两个身世清白,唯一的异常之处就是他们都来自南方。”
梁国公若有所思道:“果然还是南方。”
周朝长江以南的财政素来就是一团乱账,若说蜀地乱的只是盐政,那么南方是什么都乱。究其根本就是因为当初孝宗匆匆打下南朝后,就不得不直面突厥入侵,以至于一直没法空出手来整顿南方——最关键的一点是太.祖定下的官田制在南方并未推行到底。
按照本朝的官田制,所有田地都归为官府管理,只按每户人数分给农户部分私田,其余皆为官田,官田只收取部分产粮为租出租给广大农户。才外无论是官田还是私田,都是不得买卖的。这个制度逼得民间投资朝商业涌去,手工业开始兴起。从孝宗一朝开始,朝廷岁入商税一项就占了半壁江山。到了本朝则是四分之三的比例。也正因此,周朝打了那么多年仗,还能坚持下来没有破产。
为了收回世家大族手中把控的私田进而实行这个官田制,太.祖在北方屠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反抗的世族,那些人流出的血几乎能把长安的曲江全给染红。可惜孝宗打下了南朝后,推行官田制到一半的时候,突厥入侵,在南方举行的收田戛然而止。
也正因此那些南方的世家大族依旧对那片土地拥有着强大的控制力,而那也是前朝余孽的大本营。
秦景逸皱着眉问:“阿耶,官家到底何时才对南方动手?单单蜀地那笔流出的款项就能供养出一支十余万的军队,更遑论素以富饶著称的南方。长久下去,那些旧朝余孽怕是越发壮大起来。”
梁国公看向秦景弘,“三郎,你说说看。”
秦景弘说道:“大哥,局面没你想的那么糟。当日旧朝坐拥整个天下,却不敌太.祖军队。当旧朝与我朝平分南北时,他们依旧不敌孝宗军队。如今他们勾结的突厥国破,而他们亦不过是苟且偷生见不得光的老鼠,而朝廷是天下之主。大势已定,他们已无转圜之地,余者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更别说南地世家各怀私心,他们和前朝余孽的关系亦是不堪一击。就像我刚到益州那会,当地世家因着利益,之间存在矛盾,我不过是从中挑拨一二,再许以薄利,就有人卖了家族来投我。”
秦景逸讶然,“那些世家竟短视至此!”
“并非世家短视,实乃情势所逼。”秦景弘摇了摇头,说道:“世家求长存,族人求私利,两不相悖,自是团结和睦。两相矛盾,则多数族人皆是舍家族而就私利,如此一来,人心涣散,世家也就名存实亡了。”
世家本质上是以田地为根基,以血脉为纽带组合成的利益共同体。只要根基在,它们便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过官田制却硬生生挖开土壤除掉了他们的根。旧时的世家自然也就难以生存。
梁国公捋捋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三郎说的不错。”
接下来梁国公又让秦景逸细细地跟秦景弘讲解一番朝中形势。益州毕竟离长安太远,信息传递不便,秦景弘对京城形势也就知道个大概,细一点的还是需要父兄指引。
如今朝中最大的事莫过于中书令顾乔提出的裁军令。
周朝自建国以来,就战事不断,先是跟龟缩到南方的前朝打,前朝没打完又跟趁火打劫的突厥打,此外还有大周边境诸多蠢蠢欲动的臣属国,在这夹击之下,战事就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顾此失彼。所幸皇室争气,太.祖之后,三代君王都算得英明,在其治理下,先是灭了南朝,接着又定了突厥,到了本朝官家手上,终于有了安宁日子过。
但此前连年征战还是给朝廷留下了一些后遗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出于权宜之计,朝中给了将领诸多过界的权利。以至于在本朝战事平定时,刀利马壮的边军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其中尤以镇国公势力大本营的北疆为最。
就在这时,中书令顾乔善解人意地提出了一道裁军令。裁军令重点就两处:中层兵士调换以及底层兵员退伍。后者是为休养生息,前者是在提防将领。高级将领很少会跟底层兵员打交道,领兵多靠的是中层的兵士,这群连接上下两层的兵士是军队的中流砥柱。高等将领十分注意手下中层兵士跟自己的齐心程度,十之八九都是把这些要紧位置给自己信得过的人。如果把这些中层兵士调走,便是薛嘉这等不世出的名将也得抓瞎。裁军令执行不过一年,边关的将领彻底没了底气。也正因此,此次调职才能如此安稳。
如此之下,这道裁军令不费一兵一卒就释掉了兵权,解了官家心腹大患,是为春风化雨之极致。
梁国公歆叹道:“顾乔此人,真乃奇才,二娘被她压着倒也不冤。”
梁国公口中的二娘是他和襄阳大长公主的长女秦景穆,亦是朝中的御史大夫,以“识具明允”称颂于朝中。因同样是以女子之身位至高官的人物,与顾乔一起被人称为“朝中乔木(穆)”,乔先穆后,已见高低。不过顾乔出身卑贱,为妓子之女,长于青楼楚馆之中。而秦景穆出身高贵,是公主之女,生于琼楼玉宇之间。如此悬殊的出身,顾乔却能稳稳地压住秦景穆,足见此人能耐。
秦景弘闻言,却是皱着眉问:“不知镇国公那作何反应?”
秦景弘答道:“边关都护府正四品上的都护里有一半都被调了出来,连镇国公世子薛衡都被调入京,他这人一走,北疆人心就要散掉大半,再有安平表姐在旁牵制,镇国公如今再想做什么,也是晚了。”
“那倒未必。”梁国公眯了眯眼,“薛嘉年轻时敢领着五千士兵就敢去伏击十多万的突厥大军,如今又岂会轻易束手就擒。他定有其他手段。”
“镇国公当有他谋。”就寝时,一边享受着丈夫服侍梳发一边听其转述的柳秀成做出了与梁国公一致的判断。
秦景弘问道:“可他谋的什么?”
柳秀成唇角微弯,“傻弘郎,镇国公欲起事能用的手段只有他的兵,你说他谋的是什么?”
秦景弘失笑,“问题是裁军令下,哪里还有兵权……”笑容一滞,他倒抽了口气,惊声道:“你是说安平表姐?”
大惊之下,秦景弘连手上的动作都失了分寸,一不小心就扯下了几绺乌发。
柳秀成不以为意,反而笑道道:“弘郎,皇权之前无亲缘。”
秦景弘这番惊诧实有缘由。他口中的安平表姐正是官家长姐,也是废太子妃祝氏与先帝的第一个孩子——安平长公主。
按周太.祖的颁布的女嗣与男嗣同权的律法来看,礼法上来说安平长公主才是真正的皇位第一继承人。尤其是这位皇长女才满月时,就被孝文皇后就把她接到身边抚养教导,其中期许不言而喻。虽然孝文皇后未等到孙女长成就病逝,但照她的意思,安平长公主应该在二十成年时被立为皇太女——本朝皇子女必须等到二十以后才能被立为太子太女,以避免因长子长女身上出现如夭折、天残、弱智等无法挽回的意外而导致的储君更迭风波。
然而,在安平长公主成年后,先帝却并未照孝文皇后的遗愿把她立为太女,反而把她打发到北疆去了,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反对,即便是孝文皇后一朝的遗臣也不例外。那个时候孝文皇后已经去世,朝中百官以男为尊,群臣对女帝存在天然的抵触心理,大家在无声中达成了默契,有志一同地把这位公主的问题敷衍了过去。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虽然了遭到父皇的背信与朝臣的放弃,安平长公主却没有自暴自弃。到了北疆之后,练兵打仗,别人怎么做,她也怎么做,且做的一样都不差。遗传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情,隔了两代人,安平长公主却完完整整地继承到了周太.祖的军事天赋。不过两三年的功夫,这位公主就打下了赫赫名声,手下将士靡不敬服。北疆诸军里,如果说镇国公是军旗,为军心所向,那么安平长公主就是有资格执掌军旗的人。
可惜,她在边关干得再出色都没用。
就在她刚干出一点声色时,她的胞弟晋王被立做了太子。也不知先帝是如何想的,晋王在成年后没像他姐姐一样被打发出去,而是留在京中开始接手政事。在天家,与后继无人一样悲催的大概就是人才济济。晋王当得起英明果敢一词,凡他所出政事,周密详尽,无一错漏,满朝文武赞誉不绝。过得五年,在朝臣源源不断的奏请之下,先帝下定决心,立了晋王为太子。
在立太子时,大家遗忘掉了安平长公主,但立完之后,大家又立刻记起了这位身在边疆的倒霉公主。臣子们竞相给先帝上书,让他把公主召回了,借口是她快过了许嫁之龄——倒是全都忘了,当初人家去北疆时,也是刚到许嫁之龄。说白了,他们不过是担忧这位手上有兵有粮有声望的公主反了而已,都说她性肖太.祖,太.祖当初竟然敢造反,没道理她的曾孙女不敢。有胆大的臣子甚至在密折中直白地对先帝说出了“萧墙之祸”四字。可惜这些肺腑之言,先帝一律留中不发。
就在晋王被立为太子的两年后,朝廷派军去打高句丽——这个藩国跟突厥眉来眼去多年,朝廷忍了多年,终于忍不下,决定收拾这个小弟。镇国公薛嘉为主帅,太子作监军,带着三十万大军出发。薛嘉不负众望,一帆风顺地打到高句丽王城之下,高句丽大军龟缩在王城内,不敢出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功将成时,突厥军队突袭,他们骑马驰骋,绕过其他城池,直直朝太子所驻扎的辽东袭来。辽东被突厥十万精兵包围,城中物资多被运于前线,驻扎士兵不足两万,根本扛不住突厥的攻势。短短时间内,前线大军定是驰援不及。眼看太子被俘这种国耻就要发生,安平长公主竟然领着援军从天而降,解了太子被围之困——她提前发现突厥军队异动,带兵追来,正好赶上。
辽东之围后,群臣再次失声,再没有人向先帝提及“阋墙”一事。
太子登位为官家之后,镇国公被召回长安,在军中的权利也是一削再削,而安平长公主却始终无恙。即便是裁军令下,安平长公主手上的军队也不曾有变。
“蕙姬,安平表姐若有私念,当初辽东之围又何须出手?”
安平长公主为公英明,为私亦是不差。舞阳长公主养在梁国公府,安平长公主身为长姐,挂念幼妹,经常到梁国公府上探望。秦景弘少时与这位表姐常打交道,对这位爽朗英气的表姐颇为敬仰。待得成年,见识她的行事为人,心中更是推崇。他实在不愿相信这样的人会与镇国公合谋造反。
柳秀成转身,轻抚丈夫侧脸,柔声道:“人心易变乃是不易之论。当年外患在前,安平长公主可以做到大公无私,如今外患已去,焉知她是否记起自己的遗恨?”
秦景弘无言以对,只挣扎着道:“你这也还只是猜测吧!”
柳秀成语气悠悠道:“那弘郎不妨与我放长眼量。”
秦景弘定睛看了妻子好一会,脸色突然微变,低声咬牙道:“蕙姬,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柳秀成嫣然一笑,暗藏无数机诡,在昏暗灯火照耀下,清丽容颜竟生出妖异美感,“我想做什么,弘郎不是最清楚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