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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名不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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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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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惟退后半步,笑意瞬间消散,规规矩矩道:“弟子见过师尊。”

    背光看不清徐霜策的表情,良久才见他一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屋。

    宫惟住的地方虽然是偏殿,但离主殿内室确实只有一墙之隔,格局布置悠然风雅,完全是徐霜策的个人风格——墨玉为栋、鲸骨为梁、碧纱鲛绡为帘,窗外竹林凤尾森森,风拂过传来簌簌的声响。

    宫惟只见徐霜策那双不染半分尘埃的白色靴底踏在铮亮的桐木地面上,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然后才在桌边坐下了,竟然完全没看到刚才发生的事一般:

    “让你背的书背完了吗?”

    宫惟低头道:“弟子愚钝。”

    徐霜策好似没听见,道:“背来听听。”

    像定魂注这样的仙门卷宗,凡人是无法阅读的,因为每个符文都必须灌注灵力才能阅读,灵力不足者连对着卷宗原样诵读一遍都做不到,在台阶最顶端,风呼然扬起他威严宽阔的白金袍裾:

    “资质愚钝又不知努力,令为师满腔期望尽付东流,该当何罪?”

    “向小园”嗫嚅半晌,眼眶一红,心说你这便宜师尊什么时候对我满腔期待了:“弟、弟子错了,求师尊饶恕,下次再、再也不敢了……”

    徐霜策冷冷道:“为师当赏罚分明,绝不可轻易饶恕。”

    ——不可轻易饶恕?

    宫惟余光瞟见徐霜策身后那一望无际的玉阶,气势恢宏层层叠叠,尽头穿过桃花林,便是直通下山的路,心头陡然浮现出一个好到令人震惊的猜测。

    “……师……师尊难道要将弟子逐出师门?”

    宫惟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紧接着膝盖一软,扑通跪地,眼眶里迅速涌上逼真的泪水:“千万不要啊师尊!虽然弟子名声不好、亦不中用、庸懦偷懒、在外人人皆以为耻……但弟子是真心仰慕师尊威仪的!求您千万别把弟子除名赶下山去啊!”

    徐霜策在宫惟充满希望的注视中垂下眼睛,表情无动于衷:“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然后他略一顿,道:

    “且罚你把这九层长阶打扫干净吧,扫帚在那。”

    “…………”

    长久的静默后,宫惟颤声:“啊?”

    ·

    半个时辰后,宫大院长拿着长扫帚面无表情地:

    唰——唰——

    璇玑殿大门外共有玉阶九段,每段九层,每层九级,莹白如雪无一丝杂色,如镜面般映着近在咫尺的天穹和苍茫巍峨的山巅。远处桃花浩瀚似海,一阵风吹来,便纷纷扬扬飘在檐角、长廊与他脚下。

    徐霜策天外飞仙,其寝殿也落英缤纷,不似人间。

    于是宫惟唰唰扫了半个时辰,都没能把不停飘来的桃花瓣给扫干净。

    “这里,”徐霜策示意自己脚下。

    徐宗主竟然移了张桌案到大殿门口,坐在长阶顶端看书,在翻页与品茗的间隙亲自指导工作。他大概是习惯了当所有人目光的中心,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疏远或轻忽;只要宫惟拾级而下扫出去三丈远,就会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惜字如金的:“这里——”

    然后宫大院长的满怀怨气顿时像被戳破了的球,呲溜一声蹿了个干净,提着扫帚乖乖凑到他身边,去打扫徐宗主尊贵的脚底。

    徐霜策身上有种冬日初雪后冰晶覆盖着白檀木的味道。宫惟年幼时不懂事,经常凑过去闻,有一次徐霜策来岱山仙盟做客,被他两手吊在脖子上挂了半个时辰。徐宗主涵养耐力惊人,期间一直该喝茶喝茶该干嘛干嘛,挂件一般的宫惟最终被闻讯而来的应恺徒手硬撕下来才了事。

    这个人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耐性。那年他手把手教宫惟写自己的名字,反反复复教了十余遍,虽然要求严苛,但没有半点不耐烦。后来宫惟一直觉得徐霜策要是肯收徒的话,一定是个耐心很好的师尊,可惜直到他死那年都没见到徐宗主收入室弟子。

    “——‘道侣’,”徐霜策翻过一页书,突然开口道。

    宫惟回过神来,心里一咯噔。

    徐霜策淡淡道:“知道道侣是什么意思吗?”

    宫惟迟疑片刻,谨慎道:“志同道合、缘法相济,可以结伴彼此见证大道,故称道侣。”

    “那你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结为道侣么?”

    宫惟想了想,“灵根识海互补,四柱八字相合?”

    徐霜策不语。

    “灵力阴阳相济,双修事半功倍?”

    徐霜策还是不置可否。

    不知道为什么,宫惟觉得他此刻眼神几乎是阴沉的,但仔细观察的话那张常年冰封般的面孔分明又没有丝毫变化。

    “……名门正派,门当户对?需征得师尊长辈同意?结道侣前需守礼守节,然后通报仙盟,再昭告天下?”

    再说下去宫惟就要搜肠刮肚了,但漫长的沉默之后,只见徐霜策闭上眼睛,呼了口气。

    “忘了。”他轻声道,“你根本不懂。”

    宫惟皱眉回忆自己上辈子念过的道法经卷,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哪里不懂——正当这时只见徐霜策抬头看向他,话锋一转:

    “你知不知道方才为师为何没有把你逐出宗门,放归山下?”

    终于不再讨论尉迟骁这个危险的话题了,宫惟立刻诚恳长揖:“弟子不知,请师尊示下。”

    徐霜策道:“虽然你身为半妖,不能结丹,注定无法在漫漫仙途上在那,欲言又止。

    半晌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满面真挚俯身拜下,动情道:“——师尊!弟子突然求知若渴,极想回去背定魂注,弟子觉得这次一定可以不负师尊重望!”

    徐霜策皱起眉头:“爱徒何这样逼迫自己,不是才说要劳逸结合的么?”

    宫惟立刻:“不不,师尊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委实不敢辜负!!”

    站在一边目瞪口呆的温修阳:“……”

    徐霜策这才唔了声,欣然地一摆手:“爱徒如此勤勉,为师心怀甚慰。去吧。”

    宫惟不用他再多说一个字,拎着扫帚落荒而逃。

    ·

    宫惟从小学任何东西都很快,他被应恺捡上岱山时连话都不会说,但后来修习仙门秘卷却触类旁通,仿佛生下来就对玄门道法有种天然的亲切感。当年北陵有个邪修创立的“伏鬼门”,秘密修行一道专门用来召唤鬼魂、淬炼厉鬼的禁术,叫做密通阴阳混沌大法咒。应恺得知后亲自清剿抄家,那邪修狗急跳墙之下,竟然一把金火烧了整架马车的禁术经卷,妄图以此毁掉证据。谁料宫惟当时闲极无聊,在起火之前偷看过所有竹简,过目不忘转瞬成诵,回仙盟后拿笔一气呵成默写出了所有经文,以此为证据才定了那掌门的罪。

    但他学东西快,不代表“向小园”学东西也快。

    宫惟挑灯夜战,呕心沥血,辛苦诵读,余音绕梁。深夜的璇玑大殿空旷而安静,徐霜策在灯下默然写字,只听偏殿里抑扬顿挫的念书声远远传来,时高时低时幽怨凝绝时慷慨激昂,仿佛二百只青蛙在荷塘里扯着嗓子乱嚷;立于大柱后的温修阳咬牙忍耐半晌,终于忍不住了:“宗主,要不要弟子去——”

    “不用。”

    徐霜策侧影如剑锋般年轻挺拔,烛火中看不清神情,只听见狼毫着于纸端时沙沙的细微声响。

    温修阳脑内默念静心咒三遍,奈何远处那叽叽呱呱的魔音一个劲往耳朵里钻,终于再次忍无可忍:“宗主,不如弟子……”

    徐霜策眼皮一抬,目光冰冷彻骨:“何事?”

    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突然从心头窜起,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无、无事。”温修阳喉咙用力一滑,那数秒间绞尽脑汁,急中生智道:“就……就突然想起宗主仿佛不再随身佩剑了。”

    头顶没有传来回答。

    “好、好像从临江都回来之后就没见过不奈何了,不知宗主是将神剑奉于天极塔了吗,弟子只是想着……”

    “是么,”徐霜策打断了温修阳越来越干巴巴的解释。

    而后他静默片刻,才道:“你要是听不下去就先走吧。”

    温修阳哪敢再分辨,一言不发地行了礼,后退着出了高深空旷的主殿。

    远处偏殿灯火通明,遥遥传来向小园情绪饱满、奋力朗读的念书声,这音量一人能抵一整座学堂,任谁来了都要忍着牙疼赞一声这孩子刻苦用功。温修阳顺着长廊走了会儿,不知怎么的脑子里老是在想这些天来一件件的小事情,越想越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好似水中望月雾里看花,影影绰绰地,却什么都理不清。

    他忍不住站定了脚步,向偏殿看去,目光突然凝住了。

    月光下的重檐琉璃顶反射着青色光晕,汉白玉长廊边的一道道石柱由近而远。长廊尽头偏殿外,槛窗格透出模糊的灯火,映亮了门阶下一道沉沉的侧影。

    是徐宗主。

    徐霜策面对着虚掩的殿门,一声不吭立于阶下。月影中他的脊背、肩线乃至于下颔骨似乎都绷得非常紧,紧到让人突然生出一种非常怪异的感觉;但上半边侧脸却完全隐没在了暗处。

    良久他袍裾终于动了动,缓步踏上台阶,伸手似乎要去推开殿门。

    ——这一动,他藏在阴影中的眼神终于落在了温修阳视线里。

    当啷!

    目睹这一刻的瞬间,温修阳悚然之下倒退半步,腰间玉佩撞在石柱上,徐霜策的动作霎时顿住!

    “……”

    世界仿佛都凝固了,温修阳瞳孔紧缩,脑海一片空白。

    每根神经都在叫嚣着要他立刻避开,但事实是他连转开视线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见徐霜策转过头来,那对黑沉沉的眼睛意义不明地望了自己一眼。

    然后他就这么走下台阶,步伐从容,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了长廊尽头,温修阳才猛然回过神来,又向后踉跄了半步站稳。

    深夜的庭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远处朗朗读书声还在继续。夜风吹来,温修阳骤然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汗透重衣,撞碎的玉佩裂成几块落在脚边。

    他俯身捡起碎玉,手指因为惊疑而微微发颤,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刚才徐霜策向那虚掩殿门伸出手时的眼神——

    若不是因为知道这是沧阳山,他甚至会以为堂堂的沧阳宗主被某种邪物附身了。

    那眼神仿佛是一头在囚笼中绝望到了极处,而濒临发狂的魔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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