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上部)【寄印传奇 (纯爱版) 】(25-26)(第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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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加喧闹。
「咋了?」我只好问。
「没事儿啊,」陈瑶笑了笑,也不抬头:「那会儿我爷爷七十多了,还在一
中外面卖油煎。」
「嗯。」我不知说点什么好,只能把车把扭来扭去。
「我爸让他收摊,咋说都不行。」
陈瑶很少提及她爹。我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危险,不由瞅了她一眼。正是此时,
身后的司仪叫道:「下面有请祭祀大典的主办方之一,文体局局长、党组书记陈
建军同志登台致辞!」很快,那熟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浑厚依旧。或许不该有
啥意外,但我还是愣了一下。「陈晨他爹。」好半会儿我说。
「啥?」陈瑶总算抬起了头。
「台上这人是陈晨他爹,就昨晚那个,艺术学院十五号。」
「哦。」她说。
关于昨晚的事,母亲绝口不提,我也没问,主要是陈瑶在身边。通往诊所的
路上,好几次我都想打破车里的寂静,嘴唇却干涸得怎么也张不开。还是母亲先
开口,她长叹口气,轻声说:「以后别糟践自己。」说这话时,她直视前方。对
我的脸,医生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问了下是不是伤口崩了。当母亲要求开点
消炎药时,他摇摇头说用不着。陈瑶紧跟着嘀咕了一句「好歹是肉啊」,是啊,
好歹是肉,我也是在拆创可贴时才疼得一声轻呼。我说:「操!」母亲跟没听见
一样。出了诊所,直奔平河堤边烧烤摊。吃完宵夜,这一来二去就小半宿,因为
第二天的演出,陈瑶想看戏,母亲说那好,不如陪她在剧团将就一宿得了。送我
回家时,我以为母亲会说点什么,但实际上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嘱我要对陈瑶好
一点,略一犹豫,她说:「以后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估计她老指得是蒋婶,
我说知道,话出口才方觉突兀,不由红了脸。不等我抬起头来,她已调好座位,
将毕加索发动起来。
临下车,鬼使神差地,我对母亲说:「要是太辛苦就不要做了。」这话什么
意思我也不知道。
「都过去了。」母亲声音不大不小,她瞥我一眼,又扭过脸去,许久再无动
静。
周六一整天都在市里晃荡,出于礼貌,按母亲说法,「戴个口罩也误不了你
啥大事」。折腾小半宿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其具体表现就是——脸上淤青消弭
得忒快,回家途中我们还顺道去了趟艺术学校。宿舍楼已竣工,但尚未投入使用。
学校也没正式招生,除了基础戏曲班的几个人,其他都是兴趣特长生。母亲说走
一步算一步吧。理应如此,不然还能咋地。几经犹豫,周日一早我们还是杀往原
始森林。一路上扯了好多大红条幅,不是庆祝平海国际旅游节就是欢迎什么省委
市委领导莅临指导工作。这屁眼舔的,至于「传说」的那位省一号韩友山有没来
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些和我无关,我只关心自己的膀胱。
打景区宾馆的厕所出来,我邀请陈瑶也进去放放水。她先说不去,后又说去。
手忙脚乱地把俩大包丢给我后,她便朝厕所走去。就这当口,打里面出来个油头
粉面的货,俩人差点撞上。货「咦」了一声,扶了扶眼镜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一口新疆普通话,但咬字清晰。如你所料,我吓了一跳。不光我,陈瑶大概也吓
了一跳,她老连退好几步,半晌才说:「瞎玩呗,你能来,我不能来?」
货两手操兜,四下张望一通,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打一旁经过时,他
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只好冲他点了点头。这人大概三十多岁,个子不高,西装革
履,梳着个偏分头,皮鞋锃亮得过分。我问陈瑶这谁,她说她不喜欢这个人。
「谁啊?」
「算是我妈的一个同事吧,」犹豫了下,她说:「咱俩回去吧。」
「你不上了?」
公交车走走停停,等到商业街路口已近三点半,平海广场上陈瑶狂奔。我问
她咋了,她头也不回:「厕所!」不等话音落地,她人已消失不见,比兔子她姥
姥差不了多少。
绕着河神像溜达了一圈儿,鬼使神差地,我突然就想上红星剧场瞅一眼。或
许是旅游节都奔原始森林去了,稀稀落落的,人也不多,台上正演着刘巧儿。
倒不是我有这眼力劲儿,而是电子提示牌上写明了是「刘巧儿」,你甚至能看到
一句句滚出的台词。本想上后台瞧瞧,结果在入口正撞上张风棠。我问我妈呢,
她说在办公室吧,哪能老跟我们员工待一块儿。在我扭身向外走时,她突然来了
一句:「林林,能不能帮忙下点电影!」
综合楼大厅也是空空落落,连个鬼影儿都没,我一溜小跑,竟有些气喘吁吁。
刚推开铁闸门,便看到一个男的从母亲办公室走了出来。黑夹克,蓝牛仔裤,
白衬衣,无框眼镜,小平头,以及扭脸看见我时不经意扬起的法令纹。我知道我
肯定会遇上陈建军,但没想到这么快。于是我直愣愣地站着,再也挪不动脚步。
大概有个两三秒,母亲也出现在视野里。白色高领毛衣,棕色针织修身长裙,深
红色短靴。她细腰娉婷,脸上毫无表情,嘴里似乎还说着什么,但一切都凝固于
瞅见我的那一瞬间。然而,其他人还在动。很快,大变活人似的,牛秀琴,那什
么会长,俩老头一老太太,姥爷师兄家的二闺女都从口袋里蹦了出来。
「你咋来了,陈瑶呢?」母亲冲我招招手,又面向拥挤在走廊里的众人:
「我儿子,」我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仿佛要在瓷砖上踩出脚印一样。「大三了。」
母亲小声说,她柳腰轻摆。
牛秀琴站在陈建军身侧,她在冲我笑。
黑夹克点点头,先是面向母亲,后又面向我,他扶扶眼镜:「小伙子真是,
啊,又帅又精神!」这么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为了表达自己的笑意,他甚至
单手操兜,仰起了脸。如此清晰,那法令纹看起来像真的一样。突如其来,一阵
战栗袭遍全身,我捏紧拳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一种如大海般磅礴的冲动
令人头皮发麻。走廊里无限光明,那些评剧人物的肖像齐声高歌,震耳欲聋。这
时,牛秀琴向前迈了两步,她抓住我的手说:「那可不,林林啊,又帅成绩又好,
还玩乐队呢。」
「是吗?」陈建军说,好一会儿,他扭身面向着母亲:「你儿子啊,真争气,
有出息,我家那个,给你说,数学交白卷,英语直接没考!嗬!」
母亲直视前方,没搭茬。
「陈书记,张团长牛秘书你们聊,」老太太笑了笑,扯上其余四五人:「大
家伙儿就上外头等去了哈。」
母亲冲那伙人笑笑,算是作答。
待一干人等消失,陈书记说:「其实这次来,算是登门道歉,小严啊,」他
又面向我:「严格来说,主要是我给你和你妈赔个罪。」
「凤兰,哦不,张团长。」
母亲还是没理。搞不好为什么,连她的呼吸都若有若无。于是,我也不吭声。
「那个败家子儿,他妈过世的早,我管教失当,管教失当啊。」此人一副痛
心疾首的样子:「不管怎么说,犬子冒犯了你,啊,冒犯你们老严家,于情于理,
都是我的责任,张团长你嘞,也不要因为怨恨我,就净说些气话、撂挑子不干了,
犯不着,犯不着。」说到后来他还笑了笑,接着道:「培养人才是有意义的,我
只是不方便出面,不然啊,真想自己接过来。」
牛秀琴也笑着附和道:「你看你看,要不怎么说您是领导呢,这当领导的格
局就是大。」
「啥格局,知错就得认错,虚心接受人民群众批评,是不是?党的队伍容不
得任何沙子,领导干部更不允许带病上岗,对不对?」我不知道这个傻逼哪来那
么多废话,起码在我的经验里,陈建军是个话多的人,戏精不如干脆转行唱评剧
得了,我真想这么告诉他。果然,「要实在不行,我就文化局入股了。」戏精喘
口气,垂下了头,双手叉腰。不知为何,他的黑夹克鼓鼓的,像个驼峰。许久,
他骂了声「兔崽子」。
母亲总算哼了一声:「陈书记真是费心了,不过用不着,我们这搞演艺行业
的,充其量在您手下混口饭吃,真的没那么重要。」印象中,母亲很少跟人闹红
脸,与其说脾气坦,不如说是不屑。
「哪能,哪能啊,那可不能,领导就是开个玩笑。」牛秀琴适时哈哈了几句,
这才想起放开我的手。
后来他们便谈到什么基金会啦,老艺术家的奉献精神啦,林林在学校篮球也
打得怎么怎么老厉害啦。当然,主要是牛秘书和陈书记在谈。老实说,牛秀琴的
屁味实在让人有点消受不起,于是母亲让我进去等。「这领导都认错了,大家伙
还都在外头等着呢。」牛秘书最后总结,直到欢声笑语和脚步声打楼道里彻底消
失,我才进了团长办公室。
本以为母亲会很快回来,结果倚着门呆立半晌也没捕捉到她的任何声音。空
气中残留着某种发霉的烟味,说不上为什么,辛辣异常,像是在烟丝里撒下了孜
然。南侧的玻璃茶几上,几只陶瓷茶杯一溜儿排开,若干还冒着热气,旁边散着
些瓜果残骸,两堆花生皮兀自摊开,宛若隆起的坟冢。我几乎能看到他们深陷在
沙发上口水四溅的模样,特别是陈建军,手舞足蹈,口若悬河,夸张得令人作呕。
别无选择,我把窗户开了条缝儿。不想适才的一干人等随冷风一起涌了进来,他
们正沿着蜿蜒小径向大门口进发,陈建军和牛秀琴并肩走在最头,中间是老头老
太太,母亲和中年妇女掉在队尾。阳光如此猛烈,以至于随时准备将他们吞没。
队伍在门房前停了下来,母亲两手操兜,跺了跺脚,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扭
脸往窗口扫了一眼。我觉得应该躲开,但事实上并没有动——是的,或许寒冬使
人凝固。
在屋里兜了一圈儿,磕了俩瓜子后,我就不知该做点什么了。北侧靠墙搁着
一个棕红色玻璃书橱,上层摆了十来个奖杯,可谓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数了数,
由平海市政府颁发的年度文化贡献奖有四座,都是玻璃的,通体冰凉,于是我就
打了个寒颤。其余大概都是金属材质,非白即黄,有些还系着红丝带,不能说多
丑吧,肯定也谈不上好看。造型最像奥斯卡金像奖的有两座,都是全国戏曲协会
搞的,一个是优秀团体奖,一个是什么表演类金奖,当然,说是金奖,看起来也
金灿灿的,其实只是黄铜,母亲说那点镀金赶不上爷爷早年烟袋锅上的一个小金
扣。没记错的话,这两座奖杯都是在天津颁发的。就这么瞅了一阵,我关上门窗,
朝卧室走去。门锁着,费了一番功夫才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扑鼻一股
清香。黄蓝条纹床单,粉色刺绣被罩。我在沙发上坐了片刻,又起身上卫生间放
了放水,再回来时就滚到了母亲床上。下意识地一番摸索,什么也没有,虽然我
也说不好自己在找什么。打床上坐起,又在床头柜里翻了一通,除了卫生巾、感
冒消炎药和若干化妆品外,只找到两本书。
加缪全集是老书,以前在家里见过,另一本油墨扑鼻,显然拆封没多久
——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这位去年刚得诺奖,小说没读过,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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