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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父母和我·(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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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到家后,我意外地发现,父亲的精神和上次回家时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啊,回来了啊。你毕业了,真是太好了。稍等一下,我洗洗脸就来。”

    父亲在院子里不知做着什么,他旧草帽后面系着一条脏兮兮的手帕。他转身向后院走去。

    我一直觉得从学校毕业对一般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父亲却对此非常高兴,这不由得使我感到愧疚。

    “能毕业就太好了。”

    父亲说了又说。而我却暗暗将父亲此刻的喜悦之情,与毕业典礼当晚饭桌上先生对我说“恭喜”时的表情进行对比。相比我这没见过世面而喜形于色的父亲,嘴上说着祝福的话而心里却不以为然的先生,反倒令我感觉高尚许多。可到了最后,我甚至对父亲这种基于无知而产生的乡下习气感到丝丝不快。

    “只是大学毕业的话,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每年的大学毕业生都好几百人呢。”

    我终于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父亲一听,就变了脸色。

    “我并不是说毕业后就一切都好了。毕业当然是好的,可我说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你如果能知道的话……”

    我听着,且希望父亲能继续说下去。可他却好像不愿意继续说下去,但最终还是说道:

    “就是说,我觉得你毕业真是太好了。你也知道我的病情。去年冬天你回家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最多能再活个三四个月。可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一直到现在还没什么大碍。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宝贝儿子,还能在自己健在的时候从学校毕业,不是在死后,而是能在此刻亲身体会着一切,怎么能不高兴呢?你现在见了世面,觉得大学毕业也没什么不得了,听我反复唠叨着太好了之类的话,会感到有点儿可笑吧。可从我的角度来看,就有点儿不一样了。就是说,对于你毕业这件事儿,我要比你自己更高兴,明白了吗?”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在惊讶与羞愧下低下了头。父亲仿佛在平静之中接受了自己的死亡,而且认定是在我毕业之前自己就会死掉。我从没有考虑到自己毕业会对父亲产生多大的影响,真是糊涂至极。我从书包中取出毕业证书,恭敬地放在父母面前。毕业证被什么东西压得有些变形,而父亲则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应该卷起来用手拿着。”

    “中间撑点儿东西就更好了。”母亲在一旁补充道。

    父亲盯着证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壁龛处,将证书摆放在显眼的正中央位置。如果是平常,我一定又要说什么了,可这时的我和平时完全不同,毫无叛逆父母之意。我默默地望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用鸟子纸印制的证书一旦有了折痕,就会不听从父亲的“摆布”。刚刚被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一松手就马上顺势倒了下去。

    二

    我将母亲叫到背人的地方,向她询问父亲的病情。

    “父亲看起来精神头挺足的样子,还能到院子里做这做那。不过,这样对他好吗?”

    “好像已经没什么事儿了。大概身体已经恢复了吧。”

    出乎我的意料,母亲显得很平静。和大多数远离城市,在森林和田野中居住的农村妇女一样,她对这种事似乎处在完全无知的状态。可上次父亲晕倒的时候,母亲是那样得惊慌失措,那样得不安,这使我的心底产生出某种异样的感觉。

    “可那时医生不是说很难治好了吗?”

    “所以说啊,没什么比人的身体更奇妙了。以前被医生说得那么严重,可直到现在不还是挺硬朗的嘛。我不是在最初的时候也非常担心吗?还让你父亲尽可能地避免运动。但他就是这脾气啊。休息倒是休息,就是脾气太倔。一旦认为自己的身体没问题了,就不会再听我的话了。”

    我想起上次回来的时候,父亲硬要起床刮胡子的样子和他当时的态度。“已经没什么事儿了,你母亲总是大惊小怪,真是的。”当我想起父亲当时说的这些话,就更觉得不能责备母亲了。“不过,就算你在身边看着,也要多少注意一些。”——我本想对母亲说出这句话,可到底还是有所顾虑,没有说出口。最后只就自己所知道的医学知识,对母亲介绍了一些父亲所患疾病的情况。而这些知识也不过是先生和夫人在回来前传授给我的。母亲脸上并未显现感动之色,只是问道:“啊,竟然是同一种病。真可怜啊。那位老人家是多大年纪去世的?”

    没办法,我只得撇下母亲直接去找父亲。父亲要比母亲更重视我的告诫,并对我说:“确实如此啊。你说的没错。不过,最了解自己身体的毕竟还是我自己。我对自己的身体保养已经有多年的经验了,关于保养的方法可以说最有心得。”母亲听了这番话后,苦笑着对我说:“你看看。”

    “可是,父亲对自己的身体也是非常在意的啊。这次我毕业回来,他那么高兴,还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嘛。本以为自己不会熬到我毕业那天,可没想到在自己身体还硬朗的时候就看到了我的文凭,父亲正因为这个而感到高兴。父亲他自己不也是这样说的嘛。”

    “那个,你真是的。他只是嘴上那么说说,可心里觉得自己离死还早着呢。”

    “真的吗?”

    “他觉得自己还能活个二三十年呢。可有些时候,他也会说些让我担心的话——什么我的时辰也不长了;要是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啊,一个人在这儿生活下去吗之类的。”

    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亲去世后,母亲独自在这古旧空荡的农舍里生活的样子。如果父亲走了,这个家还能像现在这样吗?哥哥怎么办呢?母亲又怎么办呢?心中有所顾虑的我,还能像从前那样离开老家,在东京优哉游哉地过活吗?我看着眼前的母亲,忽然想起先生对我的提醒——趁着你父亲还在世,一定要多分点儿财产。

    “什么啊,那些总把‘死啊死啊’什么的挂在嘴边的人还真是最怕死的。你父亲也是一样,嘴上说着‘死啊死啊’的,其实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呢。倒是那些沉默寡言、身体健康的人反倒更加危险。”

    我默默地听着母亲这套陈腐的言论,也不知道她依据的是什么理论还是有过什么统计。

    三

    父母开始商量着做红豆饭为我请客庆祝。从我到家的那天开始,我就暗暗担心他们会这么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所以我当即拒绝。

    “不用这么铺张。”

    我不喜欢乡下的客人。这些以吃吃喝喝为最终目的的人,都是一些唯恐天下不乱之徒。我在孩童时代就曾经伺候过类似的饭局,所以对此深恶痛绝。而且一想到这次他们是为我的事情而来,我心里的痛苦就更深了。可我现在当着父母的面,没有办法直说让他们停止招呼这帮粗鲁的乡下人来家做客。所以只能以“铺张”为借口了。

    “铺张什么呀。这可是一点儿都不铺张。这是一辈子就一次的事儿啊。请个客什么的不是很正常嘛。别想太多了。”

    母亲把我大学毕业这件事看得和娶媳妇同样重要。

    “不请客也没关系,不过可能会被说闲话。”父亲说道。

    父亲最怕被人说闲话了。实际上在那种场合,只要那帮子人有什么不如自己意的,马上就会说起闲话来。

    “乡下和东京不同,这里的事儿多很多。”父亲又说道。

    “还有你父亲的脸面呢。”母亲在后面插了一句。

    我也没法坚持己见了,心里想着只要他们高兴,怎么都行。

    “我是说如果只为了我,那就别办了。如果担心别人在背地里说闲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对你们没好处的事儿,我也不会坚持的。”

    “这样的理由也说不出口啊。”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你父亲也没说不是为了你啊。不过,你也该通通事理人情吧。”

    一到这种时候,母亲就像个平庸妇女,净说一些不得要领的大道理。而且数量居多,我和父亲加起来都比不上。

    “念过书的人就喜欢认死理儿,这可不行。”

    父亲只说了这么一句。可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显现出了他平生对我的不满之处。我当时并没有觉察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太冲,只是一味地认为父亲的不满毫无道理。

    那天晚上,父亲的心情又变了,他向我询问哪天最合适招待客人。对于终日无所事事,在家中晃荡的我来说,哪有什么不合适的日子。父亲这样征询我的意见,不啻向我做出的一次让步。在如此温厚沉稳的父亲面前,我自然也就变得顺从无违了。随后,我们父子二人便这样商定了请客的日期。

    在等待请客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明治天皇染恙的通告。通过报纸,这件事迅速传遍了全日本。而在这乡下一隅的农家,经过多次坎坷才最终决定为我而举办的毕业庆祝,就这样像尘埃一样告吹了。

    “啊,还是自觉一些吧。”

    戴着眼镜的父亲看着新闻说道。随后,他开始默默地考虑自己患病的身体。我也回想起在不久前的毕业典礼上,天皇每年按照惯例驾临大学的情景。

    四

    由于人数少而显得过于宽敞的古旧屋室内,气氛一片寂静。我取出行李中的书籍,开始翻动起来。为什么我会如此心神不宁?而在那个灯红酒绿的东京,任凭耳边回响着渐行渐远的电车声,住在宿舍二楼的我却能专注认真地逐页读书,静气凝神,愉快地学习。

    我常常动不动就靠在书桌上打盹儿。有时候还会特意拿出个枕头,痛痛快快地睡个午觉。睡醒的时候,满耳充盈着蝉鸣之音。醒了之后耳边就一直是这种声音,这让我的双耳饱受嘈杂之声的困扰。我怔怔地听着,心里不时地产生莫名的悲伤。

    我拿起笔给一些朋友写了些简短的明信片和内容较多的长信。这些朋友中,有的留在东京,有的回到遥远的故乡。有些人会给我回信,有些则音信全无。对于先生,我当然不会忘记。我把自己回到老家后所发生的点点滴滴,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了三页稿纸打算寄给他。在我封信的时候,忽然怀疑先生此刻是否还在东京。以往先生和夫人同时出门的时候,总会有一位五十岁上下,梳着发髻的女士来看家。我曾经问过先生关于那位女士的事,先生却反问我:“你看像什么人呢?”我把她误认为是先生的某位亲戚。先生回答说:“我没有亲戚。”他和同乡故旧之间一向没有书信往来。那位我不知底细的看家女性,原来是夫人家的亲属,和先生并无关系。我再给先生寄信的时候,猛然想起那位女士将头发松散地用细带子系在身后的模样。如果信寄到的时候,先生夫妇刚好避暑出游了的话,那位梳着发髻的婆婆会立刻将它转寄到先生的所在地吧——这点儿智慧和热心还是应该有的。这么想着,我就清楚地知道没必要把这些事也写上去。我现在寂寞孤单,非常希望能收到先生的回信。可回信到底没来。

    父亲不再像去年冬天我回来时那么喜欢下棋了。棋盘被放置在壁龛的一角,上面落满了灰尘。特别是在听闻天皇陛下的病恙之后,他仿佛陷入了沉思。每天都盼着报纸,拿到手后抢先读看。然后又特意将报纸拿到我的屋里来。

    “快看,今天也有关于天子的详细报道。”父亲通常把天皇陛下称之为天子,“说句不应该的话。天子的病和我的病有点儿像啊。”

    父亲这么说着,脸上浮现出深深挂念的阴沉气色。让父亲这么一说,我心里也对父亲的病情不知何时会再次发作感到不安。

    “可没什么大事儿吧。像我这样没什么用的人,也能像这样活着呢。”

    看来,父亲一边认为自己还很健康,一边也预感到危险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父亲是真的有点儿害怕这个病了。好像并不像母亲您说的,他打算再活个十年二十年的。”

    母亲听了我的话,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那你劝他下棋试试。”

    我从壁龛中取出棋盘,将灰尘擦拭干净。

    五

    父亲的精神头慢慢衰退了。那顶曾经令我惊讶的、系着手帕的旧草帽自然也就渐渐闲置了。我每次看到那顶挂在熏得黑黑的隔板上的草帽,就会感到父亲是如此可怜。父亲再像以前那样进行轻微的活动时,我就会多少有些担心。在父亲安稳静坐的时候,我才会觉得他好像又恢复了原来健康的样子。我常常和母亲谈论父亲的身体。

    “完全是心理作用吧。”母亲说道。

    母亲将天皇陛下的病情和父亲的情况结合在一起了。而我可不这么想。

    “不是心理作用。是身体真的变差了。与心情相比,身体真的衰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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