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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旁的那副老花镜,也一直收在黑色的眼镜盒中。父亲有个儿时的玩伴名叫阿作。在这位阿作跑了七八里来看望父亲时,父亲睁开浑浊的双眼看着他。“啊,是阿作啊。”父亲说着。
“阿作,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真羡慕你这身子骨。我可不行了。”
“您别这么说。两个孩子都大学毕业了,这点儿病真不算什么。我老婆死了,又是膝下无儿,就这么苟且地活着哪。身子是好点儿,可又有什么意思呢?”
洗肠是在阿作探病两三天后的事。父亲高兴地说医生让他舒服多了。他对自己的未来多少又有了些信心。守在身旁的母亲,不知是受了父亲的感染,还是想给父亲鼓鼓劲儿,就把先生来电报的事情说了出来。说得就好像如父亲所希望的那样,在东京的某个好工作已经为我虚位以待似的。而我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法拦住母亲不让她说下去,只好硬着头皮在旁边默默地听着。父亲的脸上显现出欣喜的神色。
“这可真不错。”妹夫也说道。
“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工作吗?”哥哥问道。
我现在已经完全失掉否定的勇气,只得说些自己都不知所以的暧昧回答,便匆匆离开了。
十四
到了现今的阶段,父亲的病只剩下最后一击了,可病魔在此刻又好像暂时犹豫不决似的。家人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命运何时做出最终判决。
而父亲丝毫没有表现出令旁人揪心的痛苦,这反倒使看护的工作变得轻松起来。谨慎起见,我们轮流守护着父亲,而其他人即使睡很长一段时间也不打紧。有一次在自己睡不着时,我幻听到了病人细微的呻吟声。于是,我立刻从床上起身,来到父亲身边一探究竟。那夜正赶上母亲值班,可她却在父亲身边,枕着自己弯曲的胳膊睡着了。父亲也像在熟睡后被人放到这儿似的,一切都寂静无声。我看到这一切,又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被窝。
我和哥哥睡在一张蚊帐里。只有妹夫享受客人的待遇,在另外的房间独自休息。
“关也挺可怜的,这几天一直在这儿看着也回不去。”
关是他的姓氏。
“不过他也不是很忙的人啊,这样待下去问题不大吧。倒是哥哥你很麻烦啊,待了这么久。”
“麻烦也没办法。这件事儿和别的还不一样。”
我和哥哥睡在一张席铺上,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无论是哥哥还是我自己,都觉得父亲的希望不大了。也觉得父亲终于……仿佛作为亲子的我们,正在等待着父亲的死亡。但作为儿子,我们又不敢将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相互间暗暗地对对方表示理解。
“父亲好像还觉得自己能治好。”哥哥对我说道。
实际上,我也觉得父亲会这样想。附近的人来探望时,父亲一定要见上一面。每次见面时,总会念叨着没有给我办毕业庆祝非常遗憾之类的事情。最后还要加上等自己病好了以后就要如何。
“不用办毕业庆祝也挺好的。你瞧我办事儿的那次多狼狈。”哥哥的话唤醒了我的记忆。我想起了前来庆祝的人们喝得醉醺醺的神态,不禁苦笑起来。而眼前又浮现出父亲那时四处劝吃劝喝的难看样子。
我们兄弟的关系并非亲密无间。小时候我们常常争吵,而年龄小的我总是被弄哭。上学后所选择的不同专业,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我们兄弟俩完全不同的性格特征。在我考上大学后,特别和先生结识后,以隔岸观火的视角看来,我觉得哥哥是个带有非常强烈动物性的人。我有很长时间没和哥哥见面了,而两个人之间相隔又如此遥远,无论是从时间还是空间上考虑,哥哥和我都绝对称不上亲密无间。于是,我们的这次久别重逢,兄弟情深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喷涌出来。当然,当下的处境也是一个主要的原因。在那濒临死亡父亲的枕边,我们兄弟二人握手言和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哥哥问道。可我却向哥哥问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家里的财产怎么办呢?”
“不知道。父亲还没表态。不过虽然有些财产,可算成钱的话应该没多少吧。”
母亲正在为还没有收到先生的回复而感到焦急。对我催着问:
“还没来信吗?”
十五
“总说先生、先生的,到底是谁啊?”哥哥问道。
“前几天不是说过了吗?”我答道,心里对哥哥产生了某种不满。怪他刚问过我,却又把我的回答忘记了。
“问过是问过了。”
哥哥的意思是虽然问过了,还是不能明白事情的究竟。可在我看来,哥哥没必要非得了解先生。我对此非常生气,他又表现出自己以往的样子了。
总听我很尊敬地叫着先生,哥哥一定认为这个人必定是某位知名人士,至少也是大学教授之类的人。既没有名气,也没有职业,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价值呢?哥哥的这种思维方式,和父亲一样。而与父亲武断地认定,先生是个一无所长的游手好闲之徒不同,哥哥露出的态度,却使人觉得这位先生虽然有些能力,但只不过是个恍惚度日的无聊男人罢了。
“egoist(利己主义者)可不行。一个大活人什么都不想干的话就是懒汉思想。人必须为社会贡献自己的才能,否则就是一种欺骗。”
我真想对哥哥反问一句:“你到底懂不懂你说的egoist这个词的意思!”
“不过,如果能托他谋个好工作也不错。父亲不就挺高兴的嘛。”
哥哥随后又这样说道。既然先生没有回信,我也不能相信先生真的能帮助我。自然,我也没有将自己的这种想法说出来的勇气。可母亲憋不住事,早早地就把这件事传了出去,事到如今我也不便急急否认。即便现在没有母亲的催促,我也在日日苦等先生的来信。而且希望这封先生的回信中,可以有让我家人都期望解决的工作方面的内容。面对濒临死亡的父亲,为父亲哪怕能稍稍恢复而日日祈祷的母亲,不劳动即枉为人生的哥哥,以及妹夫、伯父的时候,我为了这件尚无着落的事情,真是煞费苦心。
父亲开始呕吐奇怪的异物,我想到曾经从先生和夫人那里听闻的危险。“躺了这么长的时间,把胃都躺坏了。”母亲这样说着。我望着她一无所知的面孔,眼中充满泪水。
哥哥与我在茶室相遇的时候,问我“听到了没有”。他指的是医生临走时对他说的那番话。对我而言,即使哥哥不跟我说,我也能明白个大概。
“你不想回来料理一下家里的事儿吗?”哥哥回过头来向我问道。我什么都没说。
“母亲一个人,什么都干不了。”哥哥接着说道。看来就是让我在这里闻着泥土的味道直至老朽,哥哥也会毫无怜惜之情。
“如果要读书的话,在乡下也有充分的时间。而且不用干活儿,多好。”
“哥哥比我年长,应该先回来。”我说道。
“你觉得我回得来吗?”哥哥一口回绝了我。他胸怀大志,要在这世上建立功业。
“如果你不愿意,叫伯父来帮忙也行啊。可得有一个人将母亲带走才行。”
“可母亲愿不愿意离开这里还是个大问题。”
兄弟二人在父亲还没离世之前,就开始以这样的口气商量着他离世之后的种种了。
十六
父亲现在开始说胡话了。
“真是对不住乃木大将。真是没脸见他。不,我也要随他而去了。”
他动不动就说出这样的话。母亲心里非常担心,只想尽量让大家都在他身边守护。父亲在清醒的时候显得非常孤独,似乎也希望我们能围在他身边。特别当父亲环视左右,而未见母亲的身影时,一定会说:“阿光呢?”即使没有张口,也会用眼神表达这一感情。每当此时,我都会立刻起身唤母亲前来。“怎么了?”母亲暂时停下手上的活计,赶来病房。父亲只是怔怔地望着母亲的面庞,一言不发。有时也会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还有时候,父亲会忽然温柔地说:“阿光,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母亲听到这些,一定热泪盈眶,然后似乎又会想起自己丈夫以前那结实的模样。
“别看他现在说得这么可怜,以前可凶着呢。”
母亲讲起父亲用扫把抽打她后背的事情。这件事我们兄弟以前听她讲过多次了。可现在听起来的感觉和往日截然不同。母亲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怀念父亲似的。
父亲望着映射在自己眼前那昏暗的死亡之影,可嘴里仍未说出遗言之类的话。
“趁现在是不是要问点儿什么为好?”哥哥看着我说道。
“是啊。”我回答。可我又不知道如果是由我们提出来,对病人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们兄弟二人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和伯父商量一下。伯父也有点儿犹豫地说道:
“如果没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就死了,那可太遗憾了。可要是我们先开口催他说出来,也不太妥当吧。”
三个人的谈话在吞吞吐吐中不了了之。父亲也在这时进入了昏睡状态,无知的母亲还以为父亲就是平常的睡觉,她高兴地说:“睡得这么香,在旁边照顾的人也舒服了。”
父亲有时会睁开双眼,忽然问起“某某怎么了”之类的问题。他问的往往是前一刻坐在他身边那个人的名字。父亲的意识同时存在着黑暗和光明两个地方。光明的地方,就如同缝合黑暗的白色丝线一般,显现出断断续续的样子。这样说来,母亲将他这种昏睡的状态认作美睡也自有其理吧。
这段时间,父亲的口齿开始变得不清。说什么都含含糊糊,让人不知所以。可他每次刚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是气力十足,一点儿不像个已经病危的人。我们说话时也要不断地抬高声调,并且凑近他耳旁才行。
“冰敷了一下头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嗯。”
我同护士搭着手,换下父亲的水枕头,然后再将新放了冰的冰袋敷在他的额头上。等刚刚砸碎的尖冰块在冰袋里放稳了,我就把它放在父亲光秃秃的额头上,轻轻地按平。这时,哥哥顺着走廊走了进来,默默地将一封信递给了我。我伸出空着的左手接过信,瞬间产生出躁动的感觉。
手里的这封信要比一般的信重很多。它并不是装在一般的信封里,而且一般的信封也装不下。信用半纸包着,封口处用糨糊规规矩矩地封粘着。从哥哥手中接过这封信的时候,我就发现这是一封挂号信。翻过背面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先生的姓名。由于我现在腾不出手读信,就将这封信揣在了怀里,并没有马上拆开。
十七
那天,病人的状态尤其不好。我起身上厕所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哥哥。他用哨兵般的口气问我去哪儿?
“他状态不太好,应该尽量在旁边陪着啊。”哥哥这样提醒着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回到了病房,那封信仍旧在我的怀里。父亲睁开眼睛,向母亲询问周围人的姓名。于是,母亲开始一一说明,每介绍一个人,父亲就会微微点头。当父亲没有点头的时候,母亲会上扬音调,高声重复一遍这是某某。然后问道:“清楚了吗?”
“太麻烦你了。”
父亲在说完这句话后,又陷入了昏睡的状态。一时,在他枕边围坐的家人都默默地看着他熟睡的样子。不久,其中的一个人就起身去了隔壁的房间。然后又一个人也离开了。我终于也第三个离开病房,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回房的目的就是想拆开刚才揣在怀里的那封信。本来,在病人枕旁读信也没什么不可以。可信太重了,看来一口气读完是很困难的。我就这样挤出专门的时间读信。
我急匆匆地撕开质量上乘的包装纸。里面就是端端正正写在纵横格子里的类似原稿样的信纸。为了能封粘紧实,信纸被折叠了四次。我为了方便阅读,把折过的西洋纸反过来再折了一次,使纸面平整。
先生费了如此多的纸和墨水,到底会写些什么给我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会暗暗吃惊。而同时,我还得对病房那边的情况多加留意。我预感到,从开始读信,直到把信的内容通读完毕的这段时间,父亲那边一定会有什么情况发生,至少自己也会被哥哥、母亲,或者伯父叫过去。我现在没法平心静气地通读这封信,只是匆匆地看了信的第一页。它的内容是这样的:
以前当你向我询问我的过去的时候,我没有勇气回答你。而现在,我相信自己已经有了能将此事全盘托出的自由。获得自由便可以述说。可这自由必将永久失去。可如果不能在恰当的时间利用这种自由的话,我便永远无法将自己的过去陈述给你,无法将自己的经历变成你间接的人生经验。如果这样,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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