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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先生和遗书·(第12/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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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实现这个目标——这个行为分明是痴心妄想,只能令我更加不快。我再也没有办法把心沉浸于书海之中了。于是,我又抱着胳膊,望向了世间。

    妻子觉得我如今心情如此放松,是由于没有为每日生计所迫。妻子家里也算有些财产,母女二人就算终日坐食也过得下去。而且以我的境况,就算不出去工作也无大碍。妻子这样想大约还有些道理。虽然我也多少有些被惯坏了,可这并不是我闲在家中的主因。在受到叔父的欺骗之后,我深切地感到对他人不可信赖。我只是觉得他人是不好的,而自己还是很厚道的。于是便产生这样的信念:无论世间如何不堪,我一定是正人君子。可K的事件却将我的这份信念破坏,我觉得自己与叔父是一类人。这种感觉令我惶恐不安。对他人心生厌恶的我,如今对自己也产生了厌恶,于是动弹不得。

    五十三

    我没能将自己沉浸在书海中。有一个时期,我将自己的灵魂沉浸在酒精中,希望这样能忘了自己。我不是个好酒之人,但要说喝也能喝些。于是,我便依赖酒精来麻痹自己的内心。这种浅薄的权宜之计在一段时间内使我更加厌世。我在酗酒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在世间的位置。我现在这般模样,无异于一个希望伪装自己的蠢货。我打了个寒战,同时眼睛和心灵也清醒了。有时候无论怎样狂饮,自己都无法进入伪装的状态,只得消沉下去。而且,就算用这种买醉的方法获得快乐之后,我又一定会更加忧郁。在我最爱的妻子和她的母亲面前,我总是这样表演自己,而她们也自然会用她们的立场来解释我。

    妻子的母亲似乎常常责备她,而妻子却从没有对我说过。以我的性格,不在底下受几句责备就过意不去。责备也绝不会使用太粗俗的语言,毕竟妻子对我说什么,我从没激动生气过。妻子常常对我说,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就说出来,不用憋在心里,并建议我戒酒为自己的以后打算。有时她哭着说:“你最近变了。”只说这句话还好,可她又说道,“K如果活着,你就不会变得这样了吧。”我答道:“也许吧。”我这句话的含义,与妻子所理解的完全不同。我的内心悲伤不已,可我丝毫没有向妻子解释的欲望。

    我常常对妻子认错,多是在醉酒迟归后的翌日清晨。妻子有时笑笑,有时沉默不语,还有时潸然泪下。无论得到哪种反馈,我都会非常痛苦。所以我向她道歉,也算是向自己道歉。最后,我把酒戒了。与其说这是出于妻子的告诫,倒不如说是对自己那副模样感到讨厌更合适。

    虽说戒了酒,可还是什么都不想做,又开始读书。不过也就是看看,看完也就没了下文。妻子常问我为何而学,我只是答以苦笑。可在心灵深处,一想到这世间我最爱的那个人都不能理解自己的时候,我就不由得悲伤起来。当想到本有方法能够使她了解,自己却又没有勇气去做的时候,我就会更加悲伤。我孤单寂寞,常觉得自己已经与世隔绝,成了化外之人。

    同时,我反复思索着K的死因。也许因为当时的我,头脑中只有“恋爱”二字吧,我所得出的结论简单而直接。K正是由于失恋而自杀的。可当我心神稳定后,再回想起他的种种,发觉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也许因为现实和理想的冲突,这仍旧不是充分理由。最后,我竟然怀疑K可能会与我现在一样,经受不住寂寞,所以才忽然想到了却自己。这样一想,我又不禁战栗起来。而现在的我,也迈着与K相同的步伐,走着与K相同的道路——这种预感时时如风一般掠过我的心中。

    五十四

    不久,妻子的母亲就生病了。请医生来诊治,说治不好了。我竭力在一旁照料。这是为了病人,也是为了爱妻,如果再说有什么更重要的,终究还是为了人。我以前也想过一定要做点儿什么,可什么都做不成,最后只能袖手不做。与世间隔离的我,头一次以己之力,多少做了一些好事,我的这种自觉也是在那个时候产生的。而做的这些事情,可以说是以一种赎罪的心情进行的。

    妻子的母亲去世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妻子两个人。妻子对我说,此后世上只有我可以依靠了。自己都感觉靠不住的我,在看到妻子面庞的那一刻不禁泪流满面。我心里想她是个不幸的女人,并且对她说出了这个想法。妻子问为什么。她不了解我的内心所想,我也无法向她解释。妻子哭了出来。我非常后悔,由于自己平日就以扭曲的逻辑来观察她,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

    妻子的母亲去世之后,我尽量对妻子温柔相待。这样做并不仅仅出于我对她的爱。我的这份温柔还有抛开个人因素之外的更宏大的背景。这与看护妻子母亲时的心情是完全一样的。妻子看上去相当满足。可在这满足感的背后,似乎包含着由于对我无法理解而产生出的淡淡不满。就算妻子可以理解我,这种对我的不满感也只会有增无减。对女人来说,相较于来自伟大人道立场上的爱,她们更喜欢多些关注自己的爱,哪怕这份爱多少会偏离常轨。我认为女人的这种心态要远甚于男人。

    有一次,妻子对我说:“为什么男人的心与女人的心就不能完完全全地贴合在一起呢?”我含糊地答道:“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吧。”妻子可能是在回忆自己的过去。不一会儿,她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从那时起,我胸间时常会闪过一个可怕的阴影。最初,那阴影会从外部偶然袭入,我惊讶、颤抖着。可过了不久,我的心却同这可怕的“闪灵”呼应起来。最后,即便没有从外面袭入,我也觉得这个“闪灵”好像天生就潜藏在我的心底。每当我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就会怀疑大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是,我从没有想过去找医生或者其他人看看。

    我深深地感到人的罪孽。正是这种感觉使我每月都去参拜K的墓地,使我竭力照顾妻子的母亲,使我温柔地对待妻子。为了这种感觉,我甚至希望路人能鞭挞自己。在这个阶段缓慢移动的过程中,我觉得与其让别人鞭挞,不如自己鞭挞自己;与其自己鞭挞自己,不如自己杀死自己。无奈之下,我决心以死掉的心态活下去。

    从我下了那样的决心到现在,应该有几年的时间了吧。我和妻子仍如往常那样和睦地生活。我们二人绝非不幸,反倒是很幸福的。可我身上的一点,那个非常难以改变的“一点”,在妻子眼里似乎总是个黑影。一想到这里,我就会对妻子感到非常抱歉。

    五十五

    我这颗抱着已死的心态而活下去的心,时常由于外界的刺激而兴奋起来。可每次我决定朝某个方向阔步前行时,一种不知何来的恐怖力量就会显现出来,将我那颗悸动的心脏狠狠攥住,使我动弹不得。这种力量就这样压抑着我,似乎在对我表示“你是没有资格做任何事情的男人”。一听此言,我立刻变得瘫软无力。稍后,当我想要再次起身振作时,又被狠狠一攥。我咬紧牙关,怒吼道为何如此对我。这股不可思议之力却冷笑着说:“你自己清楚。”于是,我再次变得瘫软无力。

    请你想象一下,表面上,我过的是没有波澜和曲折的平静生活。可在这种生活的后面,却有着异常惨烈的斗争。在妻子看到我这副烦恼的模样之前,我自己又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无尽烦恼啊。在我身陷牢笼而无法安宁时,当我竭尽全力仍旧无法突破牢笼时,我终于认识到,对自己来说最容易的方法只有自杀。或许你会瞪大眼睛问我为什么。那股总是攥住我心脏的神秘力量,一面将我能行动的各个方面全都堵住,一面为我留下了死亡这条唯一的道路。如果不动的话倒罢了,但凡稍稍一动,我除了这条死亡之路便无路可走。

    直到今日,在命运的指导下,我已经两三次想要走进这条容易的道路。可每次都因割舍不下妻子而作罢。当然,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让妻子随我同去的勇气。我连向妻子坦白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会让妻子牺牲自己的命运,夺走她的天寿呢?甚至一想到这些我就会恐惧不已。我有我的命运,妻子也有妻子的命运,将两个人绑在一起葬入火中,在我看来不仅是太过勉强,而且简直痛苦至极。

    同时,一想到我死去之后妻子的样子,我便感到不胜怜悯。妻子母亲去世时,妻子曾经对我说,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再无他人可以依靠。我对这句令我刻骨铭心的话仍然记忆犹新。我是个缩手缩脚的男人。有时看着妻子,觉得自己幸亏没有自杀,于是便呆呆地伫立不动。也有时,妻子会以不满的眼光打量着我。

    请记住,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在镰仓第一次与你相见时也好,与你一起去郊外散步时也好,我的心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我的身后总是跟着一个阴影。我是为了自己的妻子,才步履蹒跚苟活于世。你毕业后回老家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我曾与你约好九月再次相见,并非是我说谎。我是真的想见到你。秋天结束,冬季来临,如果冬季也结束了,我希望与你见面的心情也不会改变。

    在那个夏天最炎热的日子里,明治天皇驾崩了。那时,我认为明治精神始于明治天皇亦终于明治天皇。最受明治精神影响的我辈人,就算继续活下去,也成了落后于时代的人。这种感觉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口。我直白地向妻子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妻子笑了笑没说什么。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忽然对我戏谑道:“那就去殉死好啦。”

    五十六

    我几乎已经忘了“殉死”这个词。由于平常根本用不上,它便沉到了记忆的深底,慢慢腐烂。现在只是听到妻子这句半开玩笑的话才想起来。我对妻子说如果自己要殉死,也希望为明治精神殉死。当然,我的回答也不过是个玩笑。不过在那时,我感觉到这个古旧的词汇仿佛融入了新的意义。

    又过了大概一个月左右,在天皇大葬之日,同往常一样坐在书房中的我,听到葬礼开始的炮声。这炮声在我听来不啻明治天皇永远离去的讯告。事后想起来,也不啻乃木大将永久离去的讯告。我手拿号外,不禁对妻子连声说:“殉死,殉死。”

    从报纸上,我读到了乃木大将死前所写的遗书。“自西南战争被敌人夺走军旗以来,一直欲以死谢罪。不料却苟活今日。”当我读到这句话时,不觉掐指计算乃木大将产生死的觉悟后到现在活了多长时间。西南战争是明治十年开始的,到明治四十五年,一共是三十五年的时间。即是乃木大将在这三十五年间一直带着死的念头,等待死的机会。对于这样的人而言,到底是苟活三十五年更痛苦?还是将刀子插入腹部时的一瞬间更痛苦?

    又过了两三天,我终于下定了自杀的决心。一如我不能理解乃木大将的死因,恐怕你也不会理解我自杀的原因。倘若果真如此,也是时代变迁所带来的人的观念差异所致——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情。又或许将其归咎于每个人的禀性有所不同,可能会更确切吧。我竭力希望你能了解这个莫名其妙的我,所以在以上的叙述中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我要撇下妻子走了。幸运的是,在我走后,妻子衣食之忧。我不愿意给妻子以残酷的惊恐。我希望在自己死后,妻子不会看到血的颜色。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我希望妻子认为我是暴病而亡。哪怕觉得我因发狂而死,我也没有遗憾。

    你要知道,从我下了死亡决心的那一刻,距今已有十多天了。这其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花在为你写下这篇冗长的自述上了。开始我本想与你面谈,可试着写了一下,就觉得写信的方式能更鲜明地描绘出我的形象。这令我非常高兴。我并非心血来潮才给你写信。我的一生,作为人类经验的一部分,除了我之外,别人无法阐述清楚。所以我的这份“希望能将其真实不虚地留下来的努力”,在了解人性的方面,对你也好,对其他人也好,我想都不会是徒劳无益的。前几天,我听说了一个关于渡边华山的故事,他为了创作一幅叫“邯郸”的画,将死期延后了一周。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多此一举,但本人心中自有其相应的要求,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吧。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也不单单是希望能履行对你的诺言,大半都是我对自身要求的结果。

    现在我完成了这个要求。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了。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早就死了吧。妻子在十多天前就到市谷的叔母家去了。她的叔母生病了,需要人手,我劝她过去帮帮忙。这封长信的大部分内容,是妻子不在家时我写的。每当妻子回来,我便马上将信藏起来。

    我打算将我的过去——无论善恶——都留给世人参考。请你答应我,唯独不能告诉我的妻子。我什么都不想让她知道。让妻子对我过去的记忆保持一份清白——这是我唯一的希望。在我死后,只要妻子还活着,就请你把我仅对你坦白的这些秘密,全部埋藏在自己的心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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