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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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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终点篇 河童(第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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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的超人俱乐部要更为轻松自在。而且嘎尔的话虽然不如哲学家马咯的话那么深奥,却让我窥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嘎尔总是一边用纯金的羹匙搅拌咖啡,一边愉快的地谈天论地。

    有一个晚上雾下的很大,隔着一个插满冬蔷薇的花瓶,我坐在对面听嘎尔漫谈。我记得那是一个分离派风格的房间,整个房间包括桌椅都是白色镶细金边的。嘎尔比平时还要志得意满,笑容满面地谈着执政党——Quorax党内阁。“喀拉克斯”只是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感叹词,只能翻译成“哎呀”。总而言之,这是声称着永远优先为“全体河童谋福利”的政党。

    “喀拉克斯党的领袖是著名政治家啰培。俾斯麦以前说过‘诚实是最好的外交’吗?然而啰培把诚实也运用到内政上面了……”

    “可是啰培的演讲……”

    “喏,你听我跟你说。那当然是一派胡扯。既然大家都知道他在胡扯,那么就和说真话没什么区别了。你认为它说的都是假话,那只是你的个人偏见。我想说的是啰培。表面上啰培领导着喀拉克斯党,而实际上操纵啰培的是Pou-Fou日报(“卟—弗”一词也是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感叹词。非要翻译出来,就只能翻译成“啊”)的社长哙哙。但哙哙也不是真正的主人。他的主人就是坐在你面前的嘎尔。”

    “可是……恕我直言,《卟—弗日报》难道不是支持工人的报纸吗?你说这家报纸的社长哙哙也受你操纵,那不就是说……”

    “《卟—弗日报》的记者们无疑是支持工人的。可是操纵记者们的,就只有哙哙了。而哙哙又需要我嘎尔当后台老板来支援他。”

    嘎尔依旧微笑地摆弄着纯金羹匙。我看着嘎尔的样子,与其说是憎恨他,不如说是同情《卟—弗日报》的记者们。

    嘎尔看到我默不出声,可能是意识到我心怀同情,趾高气扬提起大肚皮说:“嗐,《卟—弗日报》的记者们也不全都支持工人。我们河童至少优先支持我们自己,其他都靠边站呢……更麻烦的是,还有操纵我嘎尔的呢。你觉得那是谁?那便是我的妻子——美丽迷人的嘎尔夫人。”嘎尔开怀大笑。

    “那不如说你很幸福吧。”

    “反正我挺舒服的。但是我只有在你面前——因为你不是河童,才这么直接说实话的。”

    “这么说来,喀拉克斯内阁是由嘎尔夫人所操纵的喽?”

    “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七年前的战争确实是因为某只雌河童才引的。”

    “战争?这个国家也有战争吗?”

    “当然啦!未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可能打起来呢。只要有邻国……”

    说真的,我这时才了解到河童国也不是一个单独的国家。根据嘎尔所说,河童把水獭当成假想敌。而且水獭的军事装备并不比河童差。我对河童和水獭之间的战争颇有好奇心。(因为河童的劲敌是水獭是个全新发现,不仅《河童考略》里没提过,就连《山岛民谭集》的作者柳田国男也不知道呢。)

    “那次战争爆发前,两国当然谁也不敢放松警惕,虎视眈眈地观察彼此,它们互相都有畏惧。后来,一只居住在河童国的水獭去拜访一对河童夫妇。夫妻中的雄河童丈夫不思进取,雌河童原计划杀了丈夫。她丈夫还购买了寿险,搞不好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她谋杀亲夫的原因呢。”

    “你和这对夫妇认识吗?”

    “嗯——不,我只认得雄的丈夫。我老婆觉得那个雄的是坏蛋,可我觉得与其说他是坏蛋,毋宁说他是患了被害妄想症的疯子,成天害怕被雌河童捉住……后来,雌河童在老公的可乐里放了氰化钾。不晓得为什么搞错了,又把它拿给客人水獭喝了。水獭这下呜呼哀哉了。接着……”

    “接着双方就爆发了战争吗?”

    “可不是嘛。那只水獭刚好以前又荣获过勋章。”

    “谁赢了?”

    “无疑是我们国家。三十六万九千五百只河童因而,为此英勇牺牲了。不过和敌国相比,这点损失就无所谓了。我国的皮毛基本上都是水獭皮。战争期间,除了制造玻璃,我还把煤渣运到战场上。”

    “运煤渣做什么?”

    “当然是吃喽。我们河童只要肚皮饿了,什么都能吃的下去的。”

    “这——请不要生气。对于战场上的河童们,这……在我们国家也算丑闻呢。”

    “当然,在这个国家这也是个丑闻。但只要本人坦然承认,那么就没人会把它当成丑闻了。哲学家马咯说过:‘错不讳言,何错之有。’……再说我除了赚钱之外,还有满腔的爱国热情呢。”

    此时,俱乐部的侍者正好走了进来。他对嘎尔鞠躬示意,像是朗诵一样的说:“您府邸的隔壁着火了。”

    “着——着火!”

    嘎尔惊慌的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了。

    然后侍者沉着地又补了一句:“不过已经扑灭了。”

    嘎尔目看着侍者的背影走远,神情半哭不笑的。我看着他的脸,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深深憎恨上这个玻璃公司老板了。可是现在的嘎尔并不是以大资本家的身份,而只是以一个普通河童的身份站在我身旁。我从花瓶里取出冬蔷薇递给嘎尔。

    “火虽然被扑灭了,但您夫人难免会受到惊吓,你把这花带回去吧。”

    “谢谢。”嘎尔和我握手告别,接着突然笑了一下,悄悄对我说,“隔壁的房子我租给别人的,至少我还可以拿到火灾保险金。”

    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会儿嘎尔的微笑,是既不能蔑视,也不能憎恶的微笑。

    十

    “你今天怎么啦?看起来情绪有些低落呢……”

    火灾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嘴里叼着烟卷,和坐在我家客厅的椅子上的学生拉卟交谈。拉卟把右腿跷到左腿上,低垂着头看着地板发呆,那的烂嘴都快看不见了。

    “拉卟君,我和你说话呢,你怎么啦?”

    “没什么,是一件没意思的小事儿……”拉卟抬起眼睑看了看我,用凄凉的鼻音说道,“我今天看窗外风景的时候,随口中说了句:‘看啊,捕虫堇开花啦。’我妹妹听了脸色低沉大发脾气:‘我就是捕虫堇呗。’我妈一直最偏向我妹妹,也跟着斥责我了。”

    “你的那句‘捕虫堇开花啦’,为什么会让你妹妹不快了呢?”

    “唔,也许她把这句话当成‘捉雄河童’的意思了。当时,一向和我妈关系紧张的婶婶也来插一脚,吵得越来越凶。而且我常年喝得不省人事的爹,听到我们在争执,就不辨缘由看人就打。正闹得乱套的时候,我弟弟趁乱偷了妈妈的钱包,跑去看电影什么的了。我……我真是……”

    拉卟两只手捂住脸,默默地哭起来。我无疑非常同情他,同时想起了诗人托喀对河童家族制度的鄙夷态度。我轻轻拍了拍拉卟的肩膀,尽力给他安慰:“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加油吧。”

    “但是……如果我的嘴没有烂就好了……”

    “你只能想开一点。走吧,咱们一起到托喀家去玩吧。”

    “托喀君一向鄙视我,因为我无法跟他一样勇敢地抛弃家族。”

    “那么咱们就到库拉巴喀家去玩吧。”

    那次音乐会之后,我和库拉巴喀也成了朋友,总而言之先把拉卟带到这位大音乐家的家里去。和托喀相比,库拉巴喀生活的更加阔绰富裕。不过也不说他生活得像资本家嘎尔一样。他的家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董——诸如塔那格拉偶人和波斯陶器之类的,还有土耳其式躺椅,库拉巴喀时常在自己的画像下面和孩子们一起玩耍。可今天不知为何,他双手交叉抱着,满脸愤慨的坐在那儿,脚底下布满了碎纸片。原本拉卟常常和诗人托喀一道儿去拜访库拉巴喀的,但此时这幅样子可能让他很是惊讶,今天他只是恭敬的对着库拉巴喀鞠个一躬,就悄悄地坐到房间的角落里了。

    我顾不上打招呼,就直接问这位大音乐家:“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库拉巴喀君?”

    “我没事!评论家那种蠢货!认为我的抒情诗和托喀相比差远啦!”

    “但是你是一位音乐家呀……”

    “要是单单这样还可以忍。他还评论,和啰喀相比,我连音乐家都算不上啦!”

    啰喀是个经常被拿来跟库拉巴喀相提并论的音乐家。不过他不是超人俱乐部的会员,我从未跟他讲过话。不过我看到过很多他的照片:嘴巴翘起来,相貌异于常人。

    “当然,啰喀也是个天才。但是他的音乐没有你的音乐力洋溢出的那种近代的热情。”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毫无疑问!”

    于是,突然库拉巴喀站了起来,狠狠的把塔那格拉偶人摔倒了地上。拉卟可能非常害怕,不知喊了声什么,抬起腿想跑。库拉巴喀向拉卟和我做了个“别害怕”的手势,镇静自若地说道:“这是因为你也跟俗人一样耳朵是个摆设。我害怕啰喀……”

    “你吗?别假装谦虚吧。”

    “谁假装谦虚了?而且,与其在你们面前装谦虚,我倒更宁愿到评论家面前去装呢。我——库拉巴喀是真正的天才。我并不是害怕怕啰喀。”

    “那你害怕的是什么?”

    “怕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简言之,怕操纵啰喀的星星。”

    “我可没听懂。”

    “这么说就懂了吧:啰喀受不到我的影响。可我却不知不觉的被他影响了。”

    “那是因为你过于敏感性的缘故吧……”

    “听着,根本不是敏感性的问题。啰喀总是能安于自己的工作。但是我却总是焦躁不安。从啰喀的眼里看,可能只是一步之遥,但是在我眼里看却差之十里呢。”

    “但是您弹奏的《英雄曲》……”

    库拉巴喀的眯缝眼眯得更小了,他凶神恶煞般瞪着拉卟说:“不要再说啦。你知道什么?我对啰喀的了解胜于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狗奴才。”

    “别激动。”

    “谁想要激动呢……我常常不由的想:冥冥之中好像有谁为了玩弄我,才让啰喀出现在我眼前。别看哲学家马咯成天在彩色玻璃灯笼下读那些古书,但他对这种事却相当了解呢。”

    “为什么啊?”

    “马咯最近写的《傻子的话》这本书,你看看吧……”

    与其说库拉巴喀递给我,毋宁说是丢给我一本书。接着他抱着胳膊粗鲁地说:“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决定和无精打采的拉卟一起去逛街。络绎不绝的大街两侧,成行的山毛榉树的树荫下依旧是井井有条排列的各种各样的商店。我们静静的散步。这个时候,留着长发的诗人托喀走了过来。

    托喀一瞥见我们,就从肚袋里拿出手绢,反反复复地擦额头,说:“哎呀,很长时间不见了。

    今天我计划去找库拉巴喀,我也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啦……”

    我担心这两位艺术家会吵起来,就婉转地向跟提了提库拉巴喀今天情绪不太好。

    “是这样吗?那就算了。库拉巴喀神经衰弱……这两三个星期,我也总失眠,心很烦呢。”

    “你和我们一道散散步吧?”

    “不了,今天就算啦。哎呀!”

    托喀说完,狠狠的抓住我的胳膊,冷汗直流。

    “你怎么了?”

    “怎么了?”

    “我感觉到那辆汽车窗口伸出来一只绿色的猴子脑袋。”

    我有些点担心他的状况,就劝他去请医生查喀那检查一下。可是无论怎么劝说,托喀也不愿意去,而且还怀疑的看着我们俩,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我绝对不是无政府主义者。这一点请千万记住。——那么,再见吧。我绝对不会去找查喀!”

    我们呆呆的站在那里,目送着托喀的走远。我们——不,学生拉卟早就不在我身侧了,不知何时,他已跑到马路中央,叉开腿,弯身从胯下观看络绎不绝的汽车和河童。

    我以为这个河童也疯了,赶紧把他拽到一边:“开什么玩笑呀,你闹什么?”

    拉卟揉了揉眼睛,无比冷静的说:“唔,我太郁闷了,因此想倒转过来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可是并没什么差别啊。”

    十一

    下面哲学家马咯写的《傻子的话》里的几段内容:

    傻子总以为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傻子。

    我们热爱自然,很可能是因为大自然既不憎恨也不嫉妒我们。

    最聪明的生活方式,是既蔑视一个时代的风俗,在生活中不打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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