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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冷冽。他的脚步非常轻盈,环顾四周之后高兴地叹了口气。
“慕尼黑太让我喜欢了,”他说,“世界上只有这么一个城市,空气里都是艺术的味道。说到底,艺术才是唯一要紧的事情,不是吗?我一想到要回家就满心厌恶。”
“但恐怕你还是得回去的。”
“我知道。我会回去的,时候不到我就不去想它。”
“到时候你不妨把头发剪一剪。你现在太像个艺术家了,反而没了说服力,希望你听了这话不要生气。”
“你们这些英国人,真太俗气了。”他说。
他带我进了巷子里的一个餐馆,里面地方还不小,虽然时候尚早,但已经坐满了客人,装潢带着浓重的德国中世纪的风格。一直往里走,有一张盖着红布的桌子,是留给乔治和他的朋友的。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年轻人坐在那里了。有一个是学习东方语言的波兰人,一个是学哲学的,一个画家(乔治那几幅立体派画作大概就是他的手笔),一个瑞典人,另外有个年轻人跟我介绍他自己的时候还两个脚后跟一磕,像立正敬礼一般,说他叫汉斯·莱廷,Dichter,也就是:诗人,汉斯·莱廷。他们没有一个超过二十一岁的,让我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称呼乔治的时候,他们都用du[28],而乔治的德语也流利之极。我倒是有一段时间没有用过德语了,有些生疏,可虽然他们热闹的对话我难以真正加入,但还是听得很开心。这些人吃得很节制,但啤酒喝了不少。他们聊艺术,聊女人,很有革命精神,虽然欢笑声不绝,但每个人都很诚挚。每个你听说过的人在他们眼里都一无是处,谈话中唯一的共识是在这个十清九浊的世界里,只有粗俗才有可能成功。而争论起技术上的细节他们尤为投入,互不服气,时常便要呼喊和咒骂起来。一晚上所有人都很快乐。
大概十一点的时候,乔治和我回到他的工作室。慕尼黑这个城市,作乐也很含蓄,除了在玛丽恩广场附近,街道都已没了动静。我们进屋之后,乔治把外套脱下,说道:
“我要为你弹琴了。”
我坐进了其中一个破烂的扶手椅,一个断了的弹簧扎在我屁股上,但我还是尽量让自己坐舒服了。乔治弹的是肖邦。我对音乐知之甚少,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故事我写来格外费力。每次去“女王大厅”[29]在幕间休息时读节目单,都觉得像天书。我对和声与复调一无所知。有一回我来慕尼黑参加“瓦格纳节”,那场美轮美奂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我作为观众却一个音都没有听到,那样丢人的经历我永远也忘不了。音乐响起时,开头的那几个小节让我想起了手头上正写的东西,那几个角色顿时活了过来,我听得见他们之间的复杂对话,痛他们所痛,乐他们所乐;时光飞逝,各种各样的事件在我身上发生,春天让人狂喜,冬日里我饥寒交加,我在其中爱过、恨过,结束过生命。几次幕间休息我应该去过花园里绕圈,可能还吃了面包夹熏猪肉,喝了啤酒,但我对此毫无记忆。我只记得帷幕最后一次落下时一下惊醒了。我度过了一段无比愉快的时光,但也不禁觉得自己太蠢了,跑了这么远,花了这么多钱,却什么都没听到看到。
乔治弹奏的曲子大多数我都听过,是音乐会上常见的曲目。他的确弹得很潇洒。然后他又弹了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我在遥远的青年时代也曾弹过钢琴(琴艺不值一提),这首曲子不但弹过,而且直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音。当然这首曲子很经典,是了不起的作品,要反驳这件事就太蠢了,但我也必须承认,那晚上它一点也不能打动我。就像《失乐园》,文辞虽然华丽,但太古板了。这首曲子乔治也弹得不遗余力,出了好多汗。我总觉得他的演奏有什么不对劲,但一开始想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后来我突然发现是他的左右手不能完全同步,所以高低声部之间总有那么微乎其微的间隔。再次强调,我对音乐很无知,这让我不安的状况可能只是因为乔治喝了太多的啤酒,甚至可能只是我的臆想。我把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词全都告诉了乔治。
“当然我也知道自己还需要很多的练习。我只是个初学者,但我知道我能弹得好,这种感觉深入骨髓。我还需要十年的时间,但到时候我就是个钢琴家了。”
他有些疲劳,从钢琴边走开了。一直过了午夜,我才提出要告辞,但他执意不允,又开了几罐啤酒,还点上了烟斗。他想继续聊天。
“你在这儿开心吗?”我问他。
“非常开心,”他严肃地答道,“我想要永远留在这里。我一辈子没有这么高兴过。就拿今晚来说吧,难道不精彩吗?”
“的确很热闹,但一个人也不可能永远过学生般的生活。你的这些朋友会变老,会离开的。”
“但还有人会来,这里总会有学生,或者像他们这样的人。”
“是的,但你也会变老的。有什么会比一个中年男人还努力过着大学生的日子更值得可怜呢?一个老家伙非要在年轻人中间装年轻,还要说服自己,那些人并不觉得他老——这样的人太可笑了。做不到的。”
“我在这里才觉得自在。我那可怜的父亲想让我成为英国绅士,一想到就起鸡皮疙瘩。我不是个运动家。打猎、射击、板球,我半点也不感兴趣。那时都只是演戏。”
“你的表演可自然得很啊。”
“直到来了慕尼黑,我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我很喜欢伊顿,在牛津也是整日的狂欢,但我还是始终都清楚自己不属于那里。这角色我能演,是因为我的血液中就有演戏的因子,可我也总觉得有缺憾。我们在格罗夫纳广场[30]的房子是永久的财产,但父亲又为提尔比付了十八万英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感觉,就是提尔比这地方只是装修好了租给我们一季,说不定哪天真正的主人回来,我们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我听得很仔细,琢磨着到底其中有多少是他当时真正隐约感受到的,有多少是他换了境遇之后想象出来的过去的想法。
“以前听到菲尔迪舅公讲他的犹太故事,我那么厌恶,觉得真刻薄透了。现在我懂了,那是个用来发泄的安全阀。我的老天,要做一个整天寻欢作乐的人得多累啊。父亲更轻松一些,他可以在提尔比演他英国乡绅那一套,但至少进了城就可以做回自己;他出不了事。我已经卸了妆,把我的戏服脱了,至少现在我也是真实的自己了。这让人觉得何等的舒畅!你知道吗,我不喜欢英国人。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晓得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太无趣,太循规蹈矩。你们从来不会释放自己。你们心里面没有自由,那种灵魂的自由,你们都太怯懦了。这世界上你们最怕的就是做错了什么。”
“别忘了,你也是英国人啊,乔治。”我小声地回了一句。他笑了起来。
“我?我可不是英国人。我血管里一点英国人的血液都没有。我是个犹太人,这你知道,而且变本加厉还是个德国犹太人。我不想当英国人。我想当个犹太人。我的朋友都是犹太人。你不能想象跟他们在一起我有多自在。我可以做我自己了。在家的时候,大家都竭尽所能地避开犹太人;妈妈以为自己是金发就可以糊弄过去,假装是个非犹太人了。别扯了!你知道吗,我有时会在慕尼黑那些犹太人的区域里闲逛,看看他们,觉得有意思极了。法兰克福我就去过一次,那里有很多犹太人,我就到处走,看着那些邋遢的老头,和他们的鹰钩鼻,还有那些戴着假发的胖女人。我只觉得自己那么同情这些人,觉得自己属于那里,想上去亲吻他们。他们看着我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出来我也是他们的一员。我实在希望自己懂意第绪语;想跟他们交朋友,吃符合犹太教规的食物,诸如此类的事情。我想过要去犹太教堂,但又怕哪里做错了,被赶出来。我喜欢贫民区的味道,那种生命的感觉,那种神秘、尘土、污秽和浪漫。我头脑里的这种渴望再也去不掉了。那才是真实的。其他的一切都是伪装。”
“这样你父亲会很伤心的。”我说。
“我和他之间总有一个人要伤心。为什么他就不能随我去呢?他有哈里啊。哈里很愿意接管提尔比,也会成个英国绅士,不用担心。你知道,妈妈已经打定主意要我娶一个基督徒。哈里会很乐意娶个基督徒,他一定觉得老牌的英国世家挺不错。说到底,我所要求的实在不多,一个礼拜五英镑,那些头衔、园林、庚斯博罗,还有其他所有那些小玩意儿,全归他们好了。”
“可不管如何,你终究是用自己的名誉发过誓的,两年到了还是得回去。”
“我会回去的,”他透出一点怒气,“莉亚·玛卡特已经答应来听我弹琴了。”
“要是她说你不会弹琴怎么办?”
“一枪毙了自己。”他开开心心地说。
“说的都是什么胡话。”我也用他的口气回道。
“你觉得回英国像是回家吗?”
“不自在,”我说,“可我在任何地方都不觉得是自己的家。”
他自然对我不感兴趣。
“想到要回去,我就满心厌恶。我已经知道生活可以给我什么,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当一个英国乡绅了。我的老天,那实在是太无趣了。”
“钱是个很好的东西,而且据我所知,当个英国贵族也是愉悦的事情。”
“钱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它能买来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也正好不是一个势利的人。”
越来越晚了,我第二天还必须早起。至于乔治说的话,似乎也不必太当真。把年轻人丢在画家和诗人中间,往往就会迷上这种荒唐的论调。艺术是种烈酒,酒量差的人是会醉的。神圣的火焰在用糊涂头脑来灭火的人那里,烧得最旺。不管怎样,乔治还不到二十三岁。时间会让他懂得的。另外,说到底,他的未来也不用我来操心。我跟他道了别,走回酒店。星光闪耀在冷漠的夜空里。第二天一早我就离开了慕尼黑。
回到伦敦,我没有告诉穆丽尔乔治跟我说了什么,或者他现在的模样,只是让她宽心,说乔治挺好的,很高兴,很用功,而且似乎是过着一种高尚而严肃的生活。六个月之后乔治回国了。穆丽尔请我去提尔比过周末;菲尔迪会陪着莉亚·玛卡特来听乔治演奏,特别希望我也到场。我接受了邀请。穆丽尔在车站接我。
“你觉得乔治怎么样?”我问。
“他现在很胖,但是精神很好。我觉得他大概回到了家里也挺开心的,很会讨好他的父亲。”
“这倒是很让我高兴。”
“哦,天呐,我真希望莉亚·玛卡特会觉得他弹不了钢琴。我们都担心极了。”
“那恐怕乔治会大失所望。”
“生活里到处都是失望,”穆丽尔回得很干脆,“所有人都得学会面对。”
我被她逗笑了。我们正坐在一辆劳斯莱斯之中,前座除了司机还有一个男仆。穆丽尔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大概花了五万英镑。只不过我也想起来,英王生日时授予了三个人贵族头衔,阿道弗斯·布兰德爵士并不在其列。
莉亚·玛卡特来了就要走。那一晚她在布莱顿有演出,周日早上会坐车来提尔比用午餐。她当天要回伦敦,因为周一在曼彻斯特还有场音乐会。听乔治弹琴就放在周日下午。
“他练得很刻苦,”他的母亲说,“所以没跟我来迎接你。”
我们在庄园的大门处转了进去,一条通往别墅的大道气势恢宏,两侧列着榆木。我发现这里没有要开派对的迹象。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布兰德老夫人。之前一直很好奇想见她,在头脑中有一个过目难忘的形象:一个独自住在波特兰大街的犹太老夫人,以独裁者的气势管理着家务,事无巨细都要她来定夺。她本人也没有让我失望。只是高大,但并不胖,看上去敦实有力。她面容很明显是希伯来人,上嘴唇的汗毛很浓重,棕色的假发有种难以理解的金属质地。裙子很奢华,绣着黑色的凸花纹,胸口有一排巨大的钻石五角星。脖子是一条钻石项链,满是皱纹的手上也不止一个闪亮的钻石戒指。她的嗓音有些刺耳,德语的口音很重。我被引见的时候,她用那双有神的眼睛盯着我看,利落地给我下了定论,而且至少在我的观察里,她一点也没有掩饰她对我的判断是负面的。
“你认识我的兄弟费迪南德已经很多年了,是不是啊?”她问道,其中的R音都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舌音。“我的兄弟费迪南德一直跟很有地位的人来往。穆丽尔,阿道弗斯爵士人在哪里?他知不知道客人已经到了?还有,你把乔治喊来吧。要是现在还弹不熟,明天也不用弹了。”
穆丽尔解释道,弗雷迪和秘书要把这一轮高尔夫球打完,另外她也通知了乔治我已经到了。布兰德老夫人看上去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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