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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份解答颇不以为意,又转过来跟我说道:
“我的儿媳说你去过意大利?”
“是的,我刚从那里回来。”
“那是个美丽的国家。最近国王怎么样?”
我说我不清楚。
“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当时身子就很弱,他的母亲玛格丽塔王后跟我是好朋友。他们都以为他就会一直单身了,爱上黑山公主的时候奥斯塔公爵夫人可生气了。[31]”
她似乎属于一个早已逝去的时代,但依然很敏锐,我想任何微小的细节都逃不过她犀利的眼睛。弗雷迪很快就进来了,穿着他那身高尔夫球服[32]像模像样的。这个从来都颐指气使的男人,胡须都花白了,但是见到老太太显然一下变成自己最听话和懂事的样子,不仅有趣,也很感人。然后乔治进来了。他大概一辈子没这么胖过,但听取了我的意见,把头发剪了。脸上的少年气渐渐没有了,身子依然是一个强健、结实的年轻人。乔治用下午茶的样子让人欣慰,吃了那么多的三明治,那么多大块的蛋糕。他依然有一个小男孩的好胃口。父亲注视着儿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而我看到乔治的样子也一点不奇怪他们都这么挂念他。他有一种聪明,一种魅力,和一种热情,让身边的人不自觉地舒畅。而他的举止总是很大方、坦诚,好像他生来就有一种让人亲近的真挚友好。我不知道是奶奶打过招呼,还是出于他善良的本质,总之他很明显特别花了力气在讨好父亲;而从他父亲柔和的眼神,从他仔细听取儿子每一句话的样子,从他那副快乐、骄傲和幸福的表情里,你就能感受到过去两年父子疏离对他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他太爱乔治了。
我们早上打了场三人的高尔夫球赛,穆丽尔不在,因为要去参加弥撒,下午一点钟菲尔迪坐着莉亚·玛卡特的汽车到了。我们都坐到桌前用午餐。当然我熟知莉亚·玛卡特的大名,她被认为是欧洲最好的女钢琴家。她和菲尔迪是多年的好朋友,后者的关注和慷慨在她演奏生涯的初期发挥了很大作用,这回也是菲尔迪安排让她来评判乔治的潜力。曾有一段时间,我只要有机会就去听她弹琴。她的演奏一点不做作,就像鸟儿歌唱一样,仿佛出乎天性,一点也不费力;音符从她轻盈的指间淌出,如水银泻地,有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灵动之感,就好像那些复杂的节奏都是她即兴发挥的。他们那时都告诉我,莉亚·玛卡特有着不可思议的技巧。听她弹琴给了我很多愉悦,但我说不准有多少是因为音乐,而有多少是因为这个弹琴的人。见到那时候的她,你想不到一个人还能轻空缥缈成这样,而这样仙子般的人指下却有雷霆万钧的力道。
她很消瘦,皮肤苍白,眼睛特别大,再加上一头让人赞叹的黑发;坐在钢琴前她会现出一副孩童般怅惘的表情,极其动人。她的美好像不属于人间,弹琴的时候紧闭的嘴唇上那浅浅的笑容,如同忆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不过现在年过四十,她已经不像一个仙子了,身材和脸孔都变宽,也没了过去那种迷人的疏离感,而是因为一连串的成功显得威严起来。莉亚·玛卡特的活力就好像生来就有一束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如同圣人的光环。她其实对别人的事没有多大兴趣,但因为性情随和,再加上对俗世有足够体认,所以参与起来也能兴高采烈。她主导了餐桌上的谈话,但也没有霸占它。乔治话很少。时不时莉亚·玛卡特会扫他一眼,但没有要拉他进入对话的意思。我是在场唯一个非犹太人。除了老夫人之外,所有人的英语都无可挑剔,但我有个挥之不去的感觉——他们说话的方式跟英国人不同;在我看来,他们的元音更圆润,毫无疑问声音更响,字词也不是从唇间落下,而是喷涌而出。我觉得如果我是在另一房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而只能听到语调,我会以为他们正在用一门外语对话。这种效果让我略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莉亚·玛卡特希望六点能出发回伦敦,所以计划让乔治在四点表演。不管试奏结果如何,她一离开,我会成为这个圈子里唯一的非家庭成员,恐怕会碍事,所以假称第二天早上在城里还有安排,问她是否可以用车捎我一程。
快到四点的时候我们纷纷踱入客厅。布兰德老夫人和菲尔迪坐在沙发上;弗雷迪、穆丽尔和我在扶手椅中坐定;莉亚·玛卡特一个人坐在一张詹姆斯时期的高背椅中[33],这是她不经意间挑的位子,却显得像是王座一般;橄榄色的肌肤,衬以一袭黄色长裙,让她显得非常端丽。一双眼睛依旧顾盼生姿;今晚的妆很浓,嘴唇是猩红色的。
乔治一点也看不出紧张。我和他父母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钢琴边,静静地看我们坐下,还朝我几乎不可察觉地笑了笑。看到我们都坐舒服了,他开始演奏。弹的是肖邦。那两首华尔兹我都熟悉,一首是波洛奈兹舞曲,一首是练习曲。乔治弹得激情洋溢。可惜音乐我懂得太少,无法精准地描绘他的演奏。那里面有种力量,一种年轻的张扬,但我觉得他似乎没有抓到对我来说肖邦的独特魅力,那种温柔,那种不安的忧郁,那种若有所失的欢喜,和微微淡入回忆的浪漫,总让我想起某件维多利亚早期的纪念品。可我还是有那种模糊的感受,模糊到几乎察觉不到,就是乔治的双手没有完全同步。我看了看菲尔迪,注意到他朝自己的姐姐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穆丽尔的眼神本来一直放在演奏者身上,不过很快垂下了目光,剩余的时间都看着地板。弗雷迪也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镇定,但如果我没有看走眼,他的脸色变得惨白,表情里似乎掩饰不住痛苦。音乐流淌在这个家族的血液中,他们每个人从出生起就能听到全世界最好的钢琴家,凭直觉就能判断琴艺的高下。唯一一个从脸上看不出情绪的是莉亚·玛卡特。她听得很仔细,像壁龛里的塑像一样不为所动。
乔治终于弹完了,坐着转过来面对着莉亚·玛卡特。他没有说话。
“你希望我告诉你什么?”她问道。
两人深深地对视着。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假以时日,我是否有机会成为第一流的钢琴家。”
“那是痴人说梦了。”
屋里顿时一丝声音都听不到。弗雷迪的头垂下来,看着脚边的地毯。妻子伸出手来,将弗雷迪的手握住。而乔治的眼神始终在莉亚·玛卡特身上,没有转开。
“菲尔迪已经把原委都告诉我了,”她终于说道,“不用琢磨我是不是被他们影响了。这一切对我来说全都不算什么。”她手臂一挥,示意她所说的“这一切”包括这间华美的客厅、客厅里精致的家具、摆件,以及我们所有人。“如果我看出来你有成为艺术家的潜质,我毫不犹疑就会劝你为了艺术抛弃一切。艺术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和艺术相比,财富、地位、权力,都一文不值。”她看我们的表情是那么真挚,让人全然不觉得有任何无礼之处。“除了我们这些艺术家,其他人都不算数。是艺术家给了世界意义。你们只是我们的素材。”
和他们一起被归在“其他人”这个类别里,我听着也高兴不起来;但似乎这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当然,看得出来你下了很大的功夫,不要以为那些都白费了。会弹钢琴永远能给你带来快乐,在欣赏伟大演奏家的时候,寻常人也难以想象你能从中得到的乐趣。看看你的手吧。那不是钢琴家的手。”
我不由自主朝他的双手扫了一眼。之前从来没有留心过。乔治那双胖乎乎的手掌上,手指全都那么短、那么粗壮,简直吓了我一跳。
“你的听力也有些小问题。在我看来,你最多只能成为一个颇有实力的业余琴手,可在艺术之中,业余和专业之间的差别是无法估量的。”
乔治没有回应。只因为他脸上的确一片惨白,大家才没有怀疑他真的听到了让自己所有希望破碎的这些话。接下来所有人的寂静也很可怕。莉亚·玛卡特的双眼中突然满是泪水。
“但也不要只听我的一家之言,”她说,“说到底,我也有可能会错的。再去问问别人吧。你们都知道帕岱莱夫斯基琴艺高超之外,为人也很慷慨,我会写信给他,你就可以过去弹给他听了。我确信他一定会同意的。”
乔治此时露出了一丝微笑。他教养很好,不管此时心情如何起伏,也不希望让别人太为难。
“我觉得没有必要了,您的裁定我愿意接受。说实话,我在慕尼黑的老师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他从钢琴边走开,点了一支烟。气氛松弛了一些。其他人也敢在椅子里动一动了。莉亚·玛卡特朝乔治微笑道:
“要我弹琴给你听吗?”
“当然,请。”
她站起来,走到了钢琴边,把满手的戒指取了下来。弹的是巴赫。虽然不知道这些作品的名字,但我听得出法兰西风味浓郁的德国小宫廷里那些僵化的礼仪,听得出中产市民那种不放纵、不铺张的自在,听得出村庄公共绿地上的舞蹈,听得出一棵棵像圣诞树一般的德国林木,听得出阳光落在广袤的德国乡野,听得出一股温馨之意;我的鼻孔有暖洋洋的泥土的气息,意识到某种茁壮的力量在孕育万物的大地里扎根,体会到某种超越时间的原始的力量,一旦升到空中就会消散。她弹得优美极了,超凡的技艺听来却很轻柔,让你想起照亮夏日黄昏的一轮圆月。我还留了个心思,观察周围的人如何忘我地享受着这场表演。他们太专心致志了,我全心地希望自己也能和他们一样,任由音乐夺走我的心魄,给我无上的快乐。莉亚·玛卡特弹完了,有一抹微笑停留在她唇间。乔治嗤地笑了一声。
“这样一来我哪里还能存有他想呢。”他说。
这时仆人们把下午茶送了进来,吃完之后我和莉亚·玛卡特与众人道别,上了车。去伦敦的路上,她的话没有停过,就算没有聊得妙趣横生,但热情无比充沛;她告诉我早年间在曼彻斯特的情形,和入行之初的艰难。这真是个有趣的人。她甚至没有提起乔治;这对她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过去了便忘记了。
接下来在提尔比发生的事情我们就不清楚了。我和莉亚·玛卡特离开之后,乔治去了天台,很快父亲也跟了出来。弗雷迪今日算是大功告成,但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性情里有种不属于他那个性别的敏感,对乔治的痛楚感同身受,这让他心都碎了。那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自己的儿子。乔治见到他出来,微微一笑。弗雷迪的声音都哑了。他的父爱一时间翻涌上来,就要拱手让出胜利的果实。
“这样吧,小伙子,”他说道,“你这么失望我也难受极了。你要不要再去慕尼黑待一年,然后我们再看?”
乔治摇摇头。
“不去了,去了也没用。你们给的机会很公平,就这样吧。”
“不要太往心里去。”
“你看,这世界上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弹钢琴,但还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细想的话真觉得太蠢了。”
乔治努力做出刚强的样子,但笑容依然很凄凉。
“你想不想周游世界?就找一个你牛津的好哥们一起去,费用全由我来承担。那么久以来你都只顾着刻苦练习。”
“太感谢了,爸爸,这事我们往后再聊。现在我只想去散散步。”
“要不要我陪着你。”
“我还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时乔治的举动很怪异,他伸手勾住了父亲的脖子,亲了一下父亲的嘴唇;接着他动情地笑了笑,短促的笑声似乎别有意味,然后就走开了。弗雷迪回到客厅,他的母亲、菲尔迪、穆丽尔还坐在那里。
“弗雷迪,你干吗不让这小孩赶紧结婚呢?”老太太问道。“他二十三了。结了婚就不会记挂那些烦心事,要是再有了孩子,他就会跟所有人一样安定下来的。”
“妈妈,你让他娶谁啊?”阿道弗斯爵士微笑着问道。
“这有什么难的?弗瑞林豪森夫人那天来看我,带着她的女儿维奥利特。这小姑娘就很好,又能继承家里一大笔钱。弗瑞林豪森夫人言语中透露的意思是,如果能找到个好人家,她和她的先生雅各布爵士会出好大一笔嫁妆。”
穆丽尔脸一红,说道:
“我讨厌这个弗瑞林豪森夫人。现在催乔治结婚还太小,凭他的家境,任何人家的姑娘都娶得到。”
布兰德老太太严厉地扫了儿媳一眼。
“你一向是个傻姑娘,米里亚姆。”她说道,这个名字穆丽尔已经丢了很多年了。“只要我还活着,绝不会允许你犯傻的。”
她完全听懂了儿媳的意思,穆丽尔其实就在说希望乔治娶一个非犹太人,但是她也明白,只在自己还在世,弗雷迪和穆丽尔都没有胆子透露这个想法。
只不过乔治没有去散步。大概是射击的季节到了,他忽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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