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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阿蛮处理完毒血,走进屋,说了一句话。
王小二听了面色一喜,赶忙道:“东家,阿蛮说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可解百毒,是……”
“不用你说,我知道。”陆鹤轩打断王小二。
他理了理叶逊灰白凌乱的头发,随后站起身淡淡道:“祁门每隔百年,便会出一名百毒不侵的女子,其血液可解百毒。”
语罢,他朝阿蛮深深一拜:“阿蛮姑娘,陆凛半年之内,定会寻回解药,还请姑娘在谷内多多看顾师父,姑娘大恩,若他日有需,陆凛当万死不辞。”
他言辞恳切,剑眉斜飞入鬓,双目亮若寒星,薄薄的眼皮不似平日里懒懒地阖着,脸上也脱去了往常的惫懒神色,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坚定。
阿蛮虽听不懂官话,却愣愣地点了点头。
平澜看着这样的他,不知为何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昔日天香楼里,叶逊中毒倒地,仇人弯刀在侧,他拾起了曾发誓不肯再碰的逝水剑。
今日,在药王谷的小竹屋里,他拾起了已被自己丢弃多年的名字。
那个被平澜熟知的名字。
“十七”是乳名,后来剑圣独子丑名从江湖传至庙堂,她才知道他的名字。
从父姓陆,取名为凛。
陆无名为他取名为凛,大抵是希望他日后能成为凛然于天地间的大丈夫。
可惜这个名字与杀人如麻、冷血残忍挂上了钩。
好在,今日,陆鹤轩重新找回了他自己的名字,这个曾经他父亲赐给他的名字。
距离叶逊中毒,已经过去六七日,时间紧迫,不容陆鹤轩再耽搁,因此他决定即刻启程,平澜也跟他一起动身。
陆鹤轩说,他会将她送至附近城镇。
平澜听了此话,只低着头沉默。
王小二本也应该一起走,但他对陆鹤轩说:“东家,我娘被那群黑衣人给杀死了,我也没地方去,干脆留在这谷里,照顾叶师傅吧。”
陆鹤轩听了,并未多言,只随他去了。
因此,入谷的四个人,到了出谷时,只剩下陆鹤轩和平澜两个人。
路上,平澜打破沉默,问道:“陆兄,祁门不是人都死绝了?”
而且江湖上还盛传是他所杀。
“那我们去何处寻这个百毒不侵的女子呢?”
陆鹤轩道:“错,不是我们,是我一个人,阮姑娘,你该回家了。”
平澜吐了吐舌头,只当没听见。
她又问:“如果这个女子也死了怎么办?”
“她是死了。”
平澜奇道:“陆兄为何如此肯定?”
陆鹤轩沉默良久,就在平澜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突然说道:“因为这名女子,是我母亲。”
陆凛母亲祁昭昭,表字蘅菀,出自祁门旁支,貌若雪山神女,清冷不染尘埃。曾有个闲人编了个劳什子《江湖美人排行榜》,祁昭昭不负众望荣登榜首,即可遥想当年美人风姿。
但红颜向来薄命,祁昭昭二十岁那年,即被剑圣陆无名拐去,其后遭受百般凌辱,苦不堪言,生下孽子陆凛造成日后的祁门惨祸。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陆凛十四岁那年,祁门找回了祁昭昭,但她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以上,便是江湖中对祁昭昭的一些说法。
传言不可尽信,在平澜看来,这一番长篇大论里,也就只有关于祁昭昭外貌的描述是真的,其余全是鬼扯。
因为在她模糊的印象中,陆无名和祁昭昭的关系是十分亲近的。
世人未曾像她一样亲眼见过,不相信也是情有可原,但此种说法本身就是百般漏洞,试想一下,倘若祁昭昭真的是不堪受辱自尽了,那为何早不自尽晚不自尽,偏偏要等到孩子都十四岁了再自尽?
这不是很不合理吗?
所以说其中章节禁不起推敲。
但暂且不论祁昭昭的死亡真相如何,陆鹤轩此时这般云淡风轻地提起自己母亲之死,平澜只觉心脏像是被蚂蚁啃噬了一下,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你莫要……莫要难过,我爹曾说过,若将死去之人永远铭记于心底,那他就不算真正的死去。”
陆鹤轩无语地瞥她一眼,讽刺道:“那你爹还真是会自欺欺人。”
林中有早开的木樨花,因他人生得高大,穿林拂叶时,嫩黄的花蕊纷纷洒下,他拂去肩头的落花,眼中不见半分悲痛。
“于我而言,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什么记得便还活着的说法。”
平澜当然知道这只是安慰人的话,人死如灯灭,哪里有什么记得他便还继续活在这世间的道理。但当年她年幼失母,雍王爷拿了这话来安慰她,当时的她有被治愈到,如今她对陆鹤轩说这话,也不过是希望他能稍稍有些安慰。
只可惜陆鹤轩不吃这一套。
有些人,宁愿活得痛苦,也不愿自欺欺人,所求不过“清醒”二字。
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平澜反应过来,问他:“那既然……伯母已经……又去哪里找她的血呢?”
既然佳人芳魂已逝,早已化作一抷黄土,又哪里来的解百毒之血呢?
陆鹤轩看了平澜一眼。
诚如他师父所言,阮平澜这人,有时虽迟钝了些,但问问题总能切中要害,也算是个人才。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恨意,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的血有大作用,祁门为了以防万一,曾贮藏了不少。后来祁氏一族覆灭,虽毁去了大半,但总有一瓶流失出去,打听一下,兴许能得其踪迹。”
贮藏了……不少?
平澜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心头一跳。
4
出了药王谷,两人来了一座名为“夔川”的小城,陆鹤轩一路不言不语,直接领着平澜来了当地县衙。
县衙高门大户,门口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平澜此时就扒着其中一座石狮子干号。
“不不不!我不进去不进去!你不能这样的!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绝对不进去!”
她此时头发散乱、状若疯妇,若被她皇叔见了,定要斥责一声有损皇家颜面,若被她父亲见了,定会吓得手上夜明珠掉一地。
哪里都不缺看热闹的人,平澜在县衙前做出这样一番举动,很快周围就聚集了一拨无所事事的百姓,还不时有人指指点点,给后面不明就里的人解释——
“小娘子闹呢,怕是她夫郎要与她和离,她不肯呢。”
人群里有人问道:“作甚要和离?”
有大娘嗑着瓜子分析得头头是道:“还能作甚?小伙子变心了呗。这男人啊,就没一个好东西!”
隐隐约约有人叹息:“这小娘子生得貌美,就这样天仙儿似的人物,这位兄台还能变心,小生委实佩服。”
有人调侃道:“江秀才,见你如此怜香惜玉,不若你去与那兄台说,让他将那貌美小娘子让与你如何?”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位江秀才不由得又羞又窘,脸红到脖子根儿。
无形中成了众人口中抛妻弃子陈世美的陆鹤轩:“……”
平澜还在抱着石狮子吼得惊天动地:“我不去!”
陆鹤轩扶了扶额,觉得一阵头疼。
他上前几步,想去拉平澜,又觉得有些不妥,一只手进退两难,停在半空颇为尴尬。
最终,他还是决定不要去拉扯,干巴巴地劝道:“你下来吧。”
平澜十分警戒,漆黑的眼珠警惕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要把我拉进门去?”
正有此打算的陆鹤轩:“……”
“我没有。”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你先下来再说。”
平澜想起,幼时她犯了错爬到树上,雍王爷也是用此种语气和神态劝她下去,可待她下去了,就是一顿罚。
平澜顿时两手将石狮子扒得更紧:“不!我不下来!我们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夔川,连口热饭都还没吃上,你就要送我走,陆鹤轩,你没有良心!”
围观群众纷纷指责:
“连口饭都不给吃,这小伙子确实没良心。”
“就是就是,看着人模人样的,不承想竟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没良心的陆鹤轩:“……”
他将手攥成拳凑在唇边干咳了一声:“你下来。”
平澜盯着他不说话。
“我带你去吃饭。”
“真的?”依旧是半信半疑的神色。
“真的。”
话音刚落,那抱着石狮子不肯松手的人立即放了手,背着手从石墩上跳下来,双脚轻盈着地。她眼底疑色尽消,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狡黠笑意,宛若三月枝头海棠初绽,带出一片融融春光。
“走吧。”
陆鹤轩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后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走出看热闹的人群,经过一作书生打扮的青年,陆鹤轩下意识瞥了一眼。
平澜问:“你瞪他干吗?”
陆鹤轩:“我哪有?”
平澜:“你就是瞪了。”
陆鹤轩冷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我何故要瞪他?”
平澜道:“哦,可是我没说你瞪的是书生啊,我说的是你在瞪那个屠夫伯伯呢。”
陆鹤轩:“……”
某人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且说这二人寻了个馆子临窗坐下,陆鹤轩点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俱全,香气扑鼻。
他递给平澜一双干净的筷子:“吃吧。”
平澜十分怀疑他的下一句便是“吃完好上路”。
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和气笑道:“两位客官,菜都给二位上齐了,那小的这就下去了。”
平澜抬手:“且慢。”
“客官可还有吩咐?”
“你们这儿,厨房在何处?”
店小二:“啊?”
平澜转头对陆鹤轩道:“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马上回来。”
陆鹤轩正执着杯子喝茶,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随她去。
平澜走到半途,脚下一拐,又回到桌旁,她想要去拿陆鹤轩放在身旁的逝水剑,却不料逝水用玄铁打造,重逾百斤,她不仅没能提起来,反而还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她松开逝水剑柄,摸了摸鼻子,转而抱起了陆鹤轩放在长椅上的包袱,对陆鹤轩扬了扬。
“以防你趁我不在偷跑,这个先由我保管。”
说完,她就随店小二去了厨房。
目睹了全程的陆鹤轩:“……”
他十分想要告诉阮平澜,那包袱里,除了几件破布衣裳之外,什么都没有。
陆鹤轩坐在窗边支着颐,右手五指不紧不慢地轻叩着桌子,目光遥遥放至窗外。
窗外一条笔直长街,有货郎挑着货沿街叫卖,还有各色点心簪子铺,熙熙攘攘,热闹不凡。
有一身形壮硕的妇人揪着自己孩子的耳朵大声斥骂,那孩子抽抽噎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见此情景,陆鹤轩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他这些年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就算心底觉得好笑,脸上也不会真正笑出来,但若细细端详,便能看出他清亮的眼底攒了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犹如春回大地之时,崖边青松之上寥寥一点残雪,浅浅淡淡,风过无痕。
那孩子还在不停哭闹,许是被他号得心烦,妇人大掌拍了他屁股一下,同时厉声吼道:“还哭!再哭就把你送给大魔头陆凛!”
那孩子声音拔高,哭得越发伤心了。
大魔头陆鹤轩:“……”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笑意散去,最终又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喊——
“陆……陆兄。”
他转头,看见阮平澜端了一个白瓷盘,盘中盛了七八块条状糕点,白白胖胖垒在一块,摆放得颇为精心。
鼻端传来一股糕点特有的甜腻香味。
平澜笑得灿若朝霞,雪白的腮上有几道锅底灰,可她自己却不知道,看着有点滑稽。
她嘿嘿笑道:“牛乳糕,你尝一尝。”
5
陆鹤轩下意识地拒绝:“不用,我……不喜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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