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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
观众散场。老牛这时已经起来。一个伙计扔给它一捆干草,它就半卧着吃了起来。它知道,收拾刀枪、拆帆布帷子,总得有一会儿,它尽可安安静静地咀嚼。——它一天只有到了这会才能吃一顿饱饭呀。这一捆干草就是它摔了一跤得到的报酬。
不几天,王四海在离承志桥不远的北门外大街上租了两间门面,卖膏药。他下午和水牛摔跤,上午坐在膏药店里卖膏药。王四海为人很“四海”,善于应酬交际。膏药店开张前一天,他把附近较大店铺的管事的都请到五柳园吃了一次早茶,请大家捧场。果然到开张那天,王四海的铺子里就挂满了同街店铺送来的大红蜡笺对子、大红洋绉的幛子。对子大部分都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幛子上的金字则是“名扬四海”、“四海名扬”,一碗豆腐,豆腐一碗。红通通的一片,映着兵器架上明晃晃的刀枪剑戟,显得非常火炽热闹。王四海有一架RCA老式留声机,就搬到门口唱起来。不过他只有三张唱片,一张《毛毛雨》、一张《枪毙阎瑞生》、一张《洋人大笑》,只能翻来覆去地调换。一群男女洋人在北门外大街笑了一天,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承志河涨了春水,柳条儿绿了,不知不觉,王四海来了快两个月了。花无百日红,王四海卖艺的高潮已经过去了。看客逐渐减少。城里有不少人看“力胜水牛”已经看了七八次,乡下人进城则看了一次就不想再看了,——他们可怜那头牛。
这天晚上,老大(彪形大汉)、老六(精干青年)找老四(王四海)说“事”。他们劝老四见好就收。他们走了那么多码头,都是十天半拉月,顶多一个“号头”(一个月,这是上海话),像这样连演四十多场(刨去下雨下雪),还没有过。葱烧海参,也不能天天吃。就是海京伯来了,也不能连满仨月。要是“瞎”在这儿,败了名声,下个码头都不好走。
王四海不说话。
他们知道四海为什么留恋这个屁帘子大的小城市,就干脆把话挑明了。
“俺们走江湖卖艺的,最怕在娘们身上栽了跟头。寻欢作乐,露水夫妻,那不碍。过去,哥没问过你。你三十往外了,还没成家,不能老叫花猫吃豆腐。可是这种事,认不得真,着不得迷。你这回,是认了真,着了迷了!你打算怎么着?难道真要在这儿当个吕布?你正是好时候,功夫、卖相,都在那儿摆着。有多少白花花的大洋钱等着你去挣。你可别把一片锦绣前程自己白白地葬送了!俺们老王家,可就指望着你啦!”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听到这儿人的闲言碎语了么?别看这小地方的人,不是好欺的。墙里开花墙外香,他们不服这口气。要是叫人家堵住了,敲一笔竹杠是小事;绳捆索绑,押送出境,可就现了大眼了。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四哥,听兄弟一句话,走吧!”
王四海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说一句话呀!”
王四海说:“再续半个月,再说。”
老大、老六摇头。
王四海的武术班子真是走了下坡路了,一天不如一天。老大、老六、侄儿、侄女都不卖力气。就是两个伙计敲打的锣鼓,也是没精打采的。王四海怪不得他们,只有自己格外“卯上”。山膀拉得更足,小翻多翻了三个,“嗨咿”一声也喊得更为威武。就是这样,也还是没有多少人叫好。
这一天,王四海和老牛摔了几个回合,到最后由牛的身后蹿出,扳住牛角,大喝一声,牛竟没有倒。
观众议论起来。有人说王四海的力气不行了,有人说他的力气已经用在别处了。这两人就对了对眼光,哈哈一笑。有人说:“不然,这是故意卖关子。王四海今天准有更精彩的表演。——瞧!”
王四海有点沉不住气,寻思:这牛今天是怎么了?一面又绕场一周,运气,准备再摔。不料,在他绕场、运气的时候,还没有接近老牛,离牛还有八丈远,这牛“吭腾”一声,自己倒了!
观众哗然,他们大笑起来。他们明白了:“力胜牯牛”原来是假的。这牛是驯好了的。每回它都是自己倒下,王四海不过是在那里装腔作势做做样子。这回不知怎么出了岔子,露了馅了。也许是这牛犯了牛脾气,再不就是它老了,反应迟钝了……大家一哄而散。
王家班开了一个全体会议,连侄儿、侄女都参加。一致决议:走!明天就走!
王四海说,他不走。
“还不走?!你真是害了花疯啦!那好,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你不走,俺们走,可别怪自己弟兄不义气!栽到这份上,还有脸再在这城里待下去吗?”
王四海觉得对不起叔伯兄弟,他什么也不要,只留下一对护手钩,其余的,什么都叫他们带走。他们走了,连那条老牛也牵走了。王四海把他们送到码头上。
老大说:“四兄弟,我们这就分手了。到了那儿,给你来信。你要是还想回来,啥时候都行。”
王四海点点头。
老六说:“四哥,多保重。——小心着点!”
王四海点点头。
侄儿侄女给王四海行了礼,说:“四叔,俺们走了!”说着,这两个孩子的眼泪就下来了。王四海的心里也是酸酸的。
王四海一个人留下来,卖膏药。
他到德寿堂找了管事苏先生。苏先生以为他又要来赊膏药黐子,问他这回要多少。王四海说:
“苏先生,我来求恁一件事。”
“什么事?”
“能不能给我几个膏药的方子?”
“膏药方子?你以前卖的膏药都放了什么药?”
“什么也没有,就是恁这儿的膏药黐子。”
“那怎么摊出来乌黑雪亮的?”
“掺了点松香。”
“那你还卖那种膏药不行吗?”
“苏先生!要是过路卖艺,日子短,卖点假膏药,不要紧。这治不了病,可也送不了命。等买的主发现膏药不灵,我已经走了,他也找不到我。我想在贵宝地长住下去,不能老这么骗人。往后我就指着这吃饭,得卖点真东西。”
苏先生觉得这是几句有良心的话,说得也很恳切;德寿堂是个大药店,不靠卖膏药赚钱,就答应了。
苏先生还把王四海的这番话传了出去,大家都知道王四海如今卖的是真膏药。大家还议论,这个走江湖的人品不错。王四海膏药店的生意颇为不恶。
不久,五湖居害痨病的掌柜死了,王四海就和貂蝉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过了。
他不愿人议论他是贪图五湖居的产业而要了貂蝉的,五湖居的店务他一概不问。他还是开他的膏药店。
光阴荏苒,眨眼的工夫,几年过去了。貂蝉生了个白胖小子,已经满地里跑了。
王四海穿起了长衫,戴了罗宋帽,看起来和一般生意人差不多,除了他走路抓地(练武的人走路都是这个走法,脚趾头抓着地),已经不像个打把式卖艺的了。他的语声也变了。腔调还是山东腔,所用的字眼很多却是地道的本地话。头顶有点秃,而且发胖了。
他还保留一点练过武艺人的习惯,每天清早黄昏要出去蹓蹓弯,在承志桥上坐坐,看看来往行人。
这天他收到老大、老六的信,看完了,放在信插子里,依旧去蹓弯。他坐在承志桥的靠背椅上,听见远处有什么地方在吹奏“得胜令”,他忽然想起大世界、民众乐园,想起霓虹灯、马戏团的音乐。他好像有点惆怅。他很想把那对护手钩取来耍一会儿。不大一会儿,连这点意兴也消失了。
王四海站起来,沿着承志河,漫无目的地走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卖眼镜的宝应人
他是个卖眼镜的,宝应人,姓王。大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才合适。叫他“王先生”高抬了他,虽然他一年四季总是穿着长衫,而且整齐干净(他认为生意人必要“擦干掸净”,才显得有精神,得人缘,特别是脚下的一双鞋,千万不能邋遢:“脚底无鞋穷半截”)。叫他老王,又似有点小瞧了他。不知是哪一位开了头,叫他“王宝应”。于是就叫开了。背后,当面都这么叫。以至王宝应也觉得自己本来就叫王宝应。
他是个跑江湖做生意的,不老在一个地方。“行商坐贾”,他算是“行商”。他所走的是运河沿线的一些地方,南自仪征、仙女庙、邵伯、高邮,他的家乡宝应,淮安,北至清江浦。有时也岔到兴化、泰州、东台。每年在高邮停留的时间较长,因为人熟,生意好做。
卖眼镜的撑不起一个铺面,也没有摆摊的,他走着卖,——卖眼镜也没有吆喝的。他左手半捧半托着一个木头匣子,匣子一底一盖,后面有合页连着。匣子平常总是揭开的。匣盖子里面用尖麻钉卡着二三十副眼镜:平光镜、近视镜、老花镜、养目镜。这么个小本买卖没有什么验目配光的设备,有人买,挑几副试试,能看清楚报上的字就行。匣底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可以说是小古董:玛瑙烟袋嘴、“帽正”的方块小玉、水钻耳环、发蓝点翠银簪子、风藤镯,甚至有装鸦片烟膏的小银盒……这些东西不知他是从什么地方寻摸来的。
他寄住在大淖一家人家。一清早,就托着他的眼镜匣奔南门外琵琶闸,在小轮船开船前,在“烟篷”、“统舱”里转一圈。稍后,几家茶馆,五柳园、小蓬莱、新大陆都上了客,他就到茶馆里转一圈。哪里人多,热闹,都可以看到他的踪迹:王四海耍“大把戏”的场子外面、唱“大戏”的庙台子下面、放戒的善因寺山门旁边,甚至枪毙人(当地叫作“铳人”)的刑场附近,他都去。他说他每天走的路不下三四十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生的劳碌命!”
王宝应也不能从早走到晚,他得有几个熟识的店铺歇歇脚:李馥馨茶叶店、大吉陞油面(茶食)店、同康泰布店、王万丰酱园……最后,日落黄昏,到保全堂药店。他到这些店铺,和“头柜”、“二柜”、“相公”(学生意的)都点点头,就自己找一个茶碗,从“茶壶捂子”里倒一杯大叶苦茶,在店堂找一张椅子坐下。有时他也在店堂里用饭:两个插酥芝麻烧饼。
他把木匣放在店堂方桌上,有生意做生意,没有生意时和店里的“同事”、无事的闲人谈天说地,道古论今。他久闯江湖,见多识广,大家也愿意听他“白话”。听他白话的人大都半信半疑,以为是道听途说。——他书读得不多,路走得不少,可不只能是“道听途说”么?
他说沭阳陈生泰(这是苏北人都知道的一个特大财主)家有一座羊脂玉观音。这座观音一尺多高,“通体无瑕”。难得的是龙女的一抹红嘴唇、善财童子的红肚兜,都是天生的。——当初“相”这块玉的师傅怎么就能透过玉胚子看出这两块红,“碾”得又那么准?这是千载难逢,是块宝。有一个大盗,想盗这座观音,在陈生泰家瓦垅里伏了三个月。可是每天夜里只见下面一夜都是灯笼火把,人来人往,不敢下手。灯笼火把,人来人往,其实并没有,这是神灵呵护。凡宝物,必有神护,没福的,取不到手。
他说“十八鹤来堂夏家”有一朵云。云在一块水晶里。平常看不见。一到天阴下雨,云就生出来,盘旋袅绕。天晴了,云又渐渐消失。“十八鹤来堂”据说是堂建成时有十八只白鹤飞来,这也许是可能的。鹤来堂有没有一朵云,就很难说了。但是高邮人非常愿意夏家有一朵云——这多美呀,没有人说王宝应是瞎说。
他说从前泰山庙正殿的屋顶上,冬天,不管下多大的雪,不积雪。什么缘故?原来正殿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獾子洞,跟正殿的屋顶一样大。獾子用自己的毛擀成一块大毯子,——“獾毯”。“獾毯”热气上升,雪不到屋顶就化了。有人问这块“獾毯”后来到哪里了,王宝应说:被一个“江西憋宝人”盗走了,——现在下大雪的时候泰山庙正殿上照样积雪。
除了这些稀世之宝,王宝应最爱白话的是各地的吃食。
他说淮安南阁楼陈聋子的麻油馓子风一吹能飘起来。
他说中国各地都有烧饼,各有特色,大小、形状、味道,各不相同。如皋的黄桥烧饼、常州的麻糕、镇江的蟹壳黄,味道都很好。但是他宁可吃高邮的“火镰子”,实惠!两个,就饱了。
他说东台冯六吉——大名士,在年羹尧家当西宾——坐馆。每天的饭菜倒也平常,只是做得讲究。每天必有一碗豆腐脑。冯六吉岁数大了,辞馆回乡。他想吃豆腐脑。家里人想:这还不容易!到街上买了一碗。冯六吉尝了一勺,说:“不对!不是这个味道!”街上买来的豆腐脑怎么能跟年羹尧家的比呢?年羹尧家的豆腐脑是鲫鱼脑做的!
他的白话都只是“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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