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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是招人,好推销他的货。他把他卖的东西吹得神乎其神。
他说他卖的风藤镯是广西十万大山出的,专治多年风湿,筋骨酸疼。
他说他卖的养目镜是真正茶晶,有“棉”,不是玻璃的。真茶晶有“棉”,假的没有。戴了这副眼镜,会觉得窨凉窨凉。赤红火眼,三天可愈。
他不知从哪里收到一把清朝大帽的红缨,说是猩猩血染的,五劳七伤,咯血见红,剪两根煎水,热黄酒服下,可以立止。
有一次他拿来一个浅黄色的烟嘴,说是蜜蜡的。他要了一张白纸,剪成米粒大一小块一小块,把烟嘴在袖口上磨几下,往纸屑上一放,纸屑就被吸起来了。“看!不是蜜蜡,能吸得起来么?”
蜜蜡烟嘴被保全堂的二老板买下了。二老板要买,王宝应没敢多要钱。
二老板每次到保全堂来,就在账桌后面一坐,取出蜜蜡烟嘴,用纸捻通得干干净净,觑着眼看看烟嘴小孔,掏出白绸手绢把烟嘴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擦了个遍,然后,掏出一支大前门,插进烟嘴,点了火,深深抽了几口,悠然自得。
王宝应看看二老板抽烟抽得那样出神入化,也很陶醉:“蜜蜡烟嘴抽烟,就是另一个味儿:香,醇,绵软!”
二老板不置可否。
王宝应拿来三个翡翠表拴。那年头还兴戴怀表。讲究的是银链子、翡翠表拴。表拴别在纽扣孔里。他把表拴取出来,让在保全堂店堂里聊天的闲人赏眼:“看看,多地道的东西,翠色碧绿,地子透明,这是‘水碧’。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不贵,两块钱就卖,——一根。”
十几个脑袋向翡翠表拴围过来。
一个外号“大高眼”的玩家掏出放大镜,把三个表拴挨个看了,说:“东西是好东西!”
开陆陈行的潘小开说:“就是太贵,便宜一点,我要。”
“贵?好说!”
经过讨价还价,一块八一根成交。
“您是只要一个,还是三个都要?”
“都要!——送人。”
“我给您包上。”
王宝应抽出一张棉纸,要包上表拴。
“先莫忙包,我再看看。”
潘小开拈起一个表拴:
“靠得住?”
“靠得住!”
“不会假?”
“假?您是怕不是玉的,是人造的,松香、赛璐珞、‘化学’的?笑话!我王宝应在高邮做生意不是一天了,什么时候卖过假货?是真是假,一试便知。玉不怕火,‘化学’的见火就着。当面试给你看!”
王宝应左手两个指头捏住一个表拴,右手划了一根火柴,火苗一近表拴——
呼,着了。
钓人的孩子
@钓人的孩子
抗日战争时期。昆明大西门外。
米市,菜市,肉市。柴驮子,炭驮子。马粪。粗细瓷碗,砂锅铁锅。焖鸡米线,烧饵块。金钱片腿,牛干巴。炒菜的油烟,炸辣子的呛人的气味。红黄蓝白黑,酸甜苦辣咸。
每个人带着一生的历史,半个月的哀乐,在街上走。恓恓惶惶,忙忙碌碌。谁都希望意外地发一笔小财,在路上捡到一笔钱。
一张对折着的钞票躺在人行道上。
用这张钞票可以量五升米,割三斤肉,或扯六尺细白布,——够做一件汗褂,或到大西门里牛肉馆要一盘冷片、一碗汤片、一大碗饭、四两酒,美美地吃一顿。
一个人弯腰去捡钞票。
噌——,钞票飞进了一家店铺的门里。
一个胖胖的孩子坐在门背后。他把钞票丢在人行道上,钞票上拴了一根黑线,线头捏在他的手里。他偷眼看着钞票,只等有人弯腰来拾,他就猛地一抽线头。
他玩着这种捉弄人的游戏,已经玩了半天。上当的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胖孩子满脸是狡猾的笑容。
这是一个小魔鬼。
这孩子长大了,将会变成一个什么人呢?日后如果有人提起他的恶作剧,他多半会否认。——也许他真的已经忘了。
@捡金子
这是一个怪人,很孤傲,跟谁也不来往,尤其是女同学。他是哲学系的研究生。他只有两个“听众”,都是中文系四年级的学生。他们每天一起坐茶馆,在茶馆里喝清茶,嗑葵花籽,看书,谈天,骂人。哲学研究生高谈阔论的时候多,那两位只有插话的份儿,所以是“听众”。他们都有点玩世不恭。哲学研究生的玩世不恭是真的,那两位有点是装出来的。他们说话很尖刻,动不动骂人是“卑劣的动物”。他们有一套独特的语言。他们把漂亮的女同学叫作“虎”,把谈恋爱叫作“杀虎”,把钱叫作“刀”。有刀则可以杀虎,无刀则不能。诸如此类。他们都没有杀过一次虎。
这个怪人做过一件怪事,捡金子。昆明经常有日本飞机来空袭。一有空袭就拉警报。一有警报人们就都跑到城外的山野里躲避,叫作“逃警报”。哲学研究生推论:逃警报的人一定会把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包括金子;有人带金子,就会有人丢掉金子;有人丢掉金子,一定会有人捡到;人会捡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捡到金子。这一套逻辑推理实在是无懈可击。于是在逃警报时他就沿路注意。他当真捡到金戒指,而且不止一次,不止一枚。
此人后来不知所终。
@航空奖券
国民党的“中央政府”发行了一种航空救国奖券,头奖二百五十万元,月月开奖。虽然通货膨胀,钞票贬值,这二百五十万元一直还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这就是说,在国民党统治范围的中国,每个月要凭空出现一个财主。花不多的钱,买一个很大的希望,因此人们趋之若鹜,代卖奖券的店铺的生意很兴隆。
中文系学生彭振铎高中毕业后曾教过两年小学,岁数比同班同学都大。他相貌平常,衣装朴素,为人端谨。他除了每月领助学金(当时叫作“贷金”),还在中学兼课,有一点微薄的薪水。他过得很俭省,除了买买书,买肥皂牙膏,从不乱花钱。不抽烟,不饮酒。只有他的一个表哥来的时候,他的生活才有一点变化。这位表哥往来重庆、贵阳、昆明,跑买卖。虽是做生意的人,却不忘情诗书,谈吐不俗。他来了,总是住在爱群旅社,必把彭振铎邀去,洗洗澡,吃吃馆子,然后在旅馆里长谈一夜。谈家乡往事,物价行情,也谈诗。平常,彭振铎总是吃食堂,吃有耗子屎的发霉的红米饭,吃炒芸豆,还有一种叫作芋磨豆腐的紫灰色的烂糊糊的东西。他读书很用功,但是没有一个教授特别赏识他,没有人把他当作才子来看。然而他在内心深处却是一个诗人,一个忠实的浪漫主义者。在中国诗人里他喜欢李商隐,外国诗人里喜欢雪莱,现代作家里喜欢何其芳。他把《预言》和《画梦录》读得几乎能背下来。他自己也不断地写一些格律严谨的诗和满纸烟云的散文。定稿后抄在一个黑漆布面的厚练习本里,抄得很工整。这些作品,偶尔也拿出来给人看,但只限于少数他所钦服而嘴又不太损的同学。同班同学中有一个写小说的,他就请他看过。这位小说家认真地看了一遍,说:“很像何其芳。”
然而这位浪漫主义诗人却干了一件不大有诗意的事:他按月购买一条航空奖券。
他买航空奖券不是为了自己。
系里有个女同学名叫柳曦,长得很漂亮。然而天然不俗,落落大方,不像那些漂亮的或自以为漂亮的女同学整天浓妆艳抹,有明星气、少奶奶气或教会气。她并不怎样着意打扮,总是一件蓝阴丹士林旗袍,——天凉了则加一件玫瑰红的毛衣。她走起路来微微偏着一点脑袋,两只脚几乎走在一条线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风致,真是一株风前柳,不枉了小名儿唤作柳曦。彭振铎和她一同上创作课。她写的散文也极清秀,文如其人,彭振铎自愧弗如。
尤其使彭振铎动心的是她有一段不幸的身世。有一个男的时常来找她。这个男的比柳曦要大五六岁,有时穿一件藏青哔叽的中山装,有时穿一套咖啡色西服。这是柳曦的未婚夫,在资源委员会当科长。柳曦的婚姻是勉强的。她的父亲早故,家境贫寒。这个男人看上了柳曦,拿钱供柳曦读了中学,又读了大学,还负担她的母亲和弟妹的生活。柳曦在高中一年级就跟他订婚了。她实际上是卖给了这个男人。怪不得彭振铎觉得柳曦的眉头总有点蹙着(虽然这更增加了她的美的深度),而且那位未婚夫来找她,两人一同往外走她总是和他离得远远的。
这是那位写小说的同学告诉彭振铎的。小说家和柳曦是小同乡,中学同学。
彭振铎很不平了。他要搞一笔钱,让柳曦把那个男人在她身上花的钱全部还清,把自己赎出来,恢复自由。于是他就按月购买航空奖券。他老是梦想他中了头奖,把二百五十万元连同那一册诗文一起捧给柳曦。这些诗文都是写给柳曦的。柳曦感动了,流了眼泪。投在他的怀里。
彭振铎的表哥又来了。彭振铎去看表哥,顺便买了一条航空奖券。到了爱群旅社,适逢表哥因事外出,留字请他少候。彭振铎躺在床上看书。房门开着。
彭振铎看见两个人从门外走过,是柳曦和她的未婚夫!他们走进隔壁的房间。不大一会儿,就听见柳曦的放浪的笑声。
彭振铎如遭电殛。
他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而且他渐渐觉得柳曦的不幸的身世、勉强的婚姻,都是那个写小说的同学编出来的。这个玩笑开得可太大了!
他怎么坐得住呢?只有走。
他回到宿舍,把那一册诗文翻出来看看。他并没有把它们烧掉。这些诗文虽然几乎篇篇都有柳,柳风、柳影、柳絮、杨花、浮萍……但并未点出柳曦的名字。留着,将来有机会献给另外一个人,也还是可以的。
航空奖券,他还是按月买,因为已经成了习惯。
小学同学
@金国相
我时常想起金国相。他很可怜。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说金国相有尾巴。于是在第二节课下课后,常常有一群同学追他,要脱下他的裤子。金国相拼命逃。大家拼命追。操场、校园、厕所……金国相跑得很快,从来没有被追上、摁倒过。这样追了十分钟,直到第三节课铃响。学校的老师看见,也不管。我没有追过金国相。为什么要欺负人呢?那么多人欺负一个人!
金国相到底有没有尾巴?可能是有的。不然他为什么拼命逃?可能是他尾骨长出一节,不会是当真长了一根毛乎乎的尾巴。
金国相的样子有点蠢。头很大,眼睛也很大。两只很圆的眼睛,老是像瞪着。说话声音很粗。
他家很穷。父亲早死了,家里只有一个祖母,靠糊“骨子”(做鞋底用的袼褙)为生。把碎布浸湿,打一盆面糊,在门板上把碎布一层一层的拼起来,糊得实实的,成一个二尺宽、五六尺长的长方块,晒干后,揭下。只要是晴天,都看见老奶奶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糊骨子。金国相家一般是不关门的,因为门板要用来糊骨子,因此从街上一眼可以看到他家的堂屋。堂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张破桌子,几条板凳。
金国相家左邻是一个很小的石灰店,右邻是一个很小的炮仗店。这几家门面都不敞亮,不过金国相家特别的暗淡。
金国相家的对面是一个私塾。也还有人家愿意把孩子送到私塾念书,不上小学。私塾里有十几个学生。我们是读小学的,而且将来还会读中学、大学,对私塾看不起,放学后常常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看看。教私塾的老先生也无可奈何。这位老先生样子很“古”。奇怪的是板壁上却挂了一张老夫妻俩的合影,而且是放大的。老先生用粗拙的字体在照片边廓题了一首诗,有两句我一直不忘:
诸君莫怨奁田少,
吃饭穿衣全靠他。
我当时就觉得这首诗很可笑。“奁田”的多少是老先生自己的事,与“诸君”有什么关系呢?
金国相为什么不就在对门读私塾,为什么要去读小学呢?
@邱麻子
邱麻子当然是有个学名的,但是从一年级起,大家都叫他邱麻子。他又黑又麻。他上学上得晚,比我们要大好几岁,人也高出好多。每学期排座位,他总是最后一排,靠墙坐着。大家都不愿跟他一块玩,他也跟这些比他小好几岁的伢子玩不到一起去,他没有“好朋友”。我们那时每人都有一两个特别要好的同学。男生跟男生玩,女生跟女生玩。如果是亲戚或是邻居,男生和女生也可以一起玩。早上互相叫着一起到学校,晚上一同回家。邱麻子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上算术课,来的不是算术老师,是教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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