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用户注册与阅读记录,书架等功能重新开放 |
百度搜索新暖才文学网,即可找到我们,网址为拼音缩写https://www.xncwxw.me
(前面加https,http可能无法访问),
即将改版,更多精彩小说请点击"首页-分类-其他小说"
书架功能已恢复,可注册登录账号
主任顾先生。顾先生阴沉着脸,拿了一把很大的戒尺。级长喊了“一——二——三”之后,顾先生怒喝了一声:“邱××!到前面来!”邱麻子走到讲桌前站住。“伸出左手!”顾先生什么都不说,抡起戒尺就打。打得非常重。打得邱麻子嘴角牵动,一咧一咧的。一直打了半节课。同学们鸦雀无声。只见邱麻子的手掌肿得像发面馒头。邱麻子不哭,不叫喊,只是咧嘴。这不是处罚,简直是用刑。
后来知道是因为邱麻子“摸”了女生。
过了好些年,我才知道这叫“猥亵”。
邱麻子当然不知道这是“猥亵”。
连教导主任顾先生也不知道“猥亵”这个词。
邱麻子只是因为早熟,因为过早萌发的性意识,并且因为他的黑和麻,本能地做出这种事,没有谁能教唆过他。
邱麻子被学校开除了。
邱麻子家开了一座铁匠店。他父亲就是打铁的。邱麻子被开除后,学打铁。
他父亲掌小锤,他抡大锤。我们放了学,常常去看打铁。他父亲把一块铁放进炉里,邱麻子拉风箱。呼——哒,呼——哒……铁块烧红了,他父亲用钳子夹出来,搁在砧子上。他父亲用小锤一点,“丁”,他就使大锤砸在父亲点的地方,“当”。丁——当,丁——当。铁块颜色发紫了,他父亲把铁块放在炉里再烧。烧红了,夹出来,丁——当,丁——当,到了一件铁活快成形时,就不再需要大锤,只要由他父亲用小锤正面反面轻敲几下,“丁、丁、丁、丁”。“丁丁丁丁……”这是用小锤空击在铁砧上,表示这件铁活已经完成。
丁——当,丁——当,丁——当。
@少年棺材匠
徐守廉家是开棺材店的。是北门外唯一的棺材店。
走过棺材店,总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别的店铺都与“生”有关,所卖的东西是日用所需,棺材店却是和“死”联系在一起的。多数店铺在店堂里都设有椅凳茶几,熟人走过,可以进去歇歇脚,喝一杯茶,闲谈一阵,没有人会到棺材店去串门。别的店铺里很热闹。酱园从早到晚,买油的、买酱的、打酒的、买萝卜干酱莴苣的,川流不息。布店从早上九点钟到下午五六点钟,总有人靠着柜台挑布(没有人大清早去买布的;灯下买布,看不正颜色了)。米店中饭前、晚饭前有两次高潮。药店的“先生”照方抓药,顾客坐在椅子上等,因为中药有很多味,一味一味地用戥子戥,包,要费一点时间。绒线店里买丝线的、绦子的、二号针的、品青煮蓝的……络绎不绝。棺材店没法子热闹。北门外一天死不了一个人。一天死几个,更是少有。就是那年闹霍乱,死的人也不太多。棺材店过年是不贴春联的。如果贴,写什么字呢?“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我和徐守廉很要好。他很聪明,功课很好,我常到他家的棺材店去玩。
棺材店没有柜台,当然更没有货橱货架,只有一张账桌,徐守廉的父亲坐在桌后的椅子里,用一副骨牌“打通关”。棺材店是不需要多少“先生”的,顾客很少,货品单一。有来看材的(这些“材”就靠西墙一具一具地摞着),徐守廉的父亲就放下骨牌接待。棺材是没有什么可挑选的,样子都是一样。价钱也是固定的。上等的、中等的、下等的薄皮材,自几十元、十几元至几块钱不等。也没有人去买棺材讨价还价。看定一种,交了钱,雇人抬了就走。买棺材不兴赊账,所以账目也就简单。
我去“玩”,是去看棺材匠做棺材。棺材也要做得像个棺材的样子,不能做成一个长方的盒子。棺材板很厚。两边的板要一头大,一头小,要略略有点弧度,两边有相抱的意思;棺材盖尤其重要,棺材盖正面要略略隆起,棺材盖的里面要是一个“膛”,稍拱起。做棺材的工具是一个长把,弯头,阔刃的家伙,叫作“锛”。棺材的各部分,是靠“锛”锛出来的(棺材板平放在地下)。老师傅锛起来非常准确。嚓!——嚓,嚓,嚓——锛到底,削掉不必要的部分,略修几下,这块板就完全合尺寸。锛时是不弹墨线的,全凭眼力,凭手底下的功夫。一般木匠是不会做棺材的,这是另一门手艺。
棺材店里随时都喷发出新锛的杉木的香气。
徐守廉小学毕业没有升学,就在他家的棺材店里学做棺材的手艺。
我读完初中,徐守廉也差不多出师了。
我考上了高中,路过徐家棺材店,徐守廉正在熟练地锛板子。我叫他:
“徐守廉!”
“汪曾祺!来!”
我心里想:“你为什么要当棺材匠呢?”话到嘴边,没有说出来。我觉得当棺材匠不好。为什么不好呢?我也说不出来。
@蒌蒿薹子
小说《大淖记事》:“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绿了。”我在书页下方加了一条注:“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作‘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蒌蒿的蒌字,我小时不知怎么写,后来偶然看了一本什么书,才知道的。这个字音“吕”。我小学有一个同班同学,姓吕,我们就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蒌蒿薹子”(蒌蒿薹子家开了一爿糖坊,小学毕业后未升学,我们看见他坐在糖坊里当小老板,觉得很滑稽)。
——《故乡的食物》
真对不起,我把我的这位同学的名字忘了,现在只能称他为蒌蒿薹子。我们小时候给人取外号,常常没有什么意义,“蒌蒿薹子”,只是因为他姓吕,和他的形貌没有关系。“糖坊”是制麦芽糖的。有一口很大的锅,直径差不多有一丈。隔几天就煮一锅大麦芽,整条街上都闻到熬麦芽的气味。麦芽怎么变成了糖,这过程我始终没弄清楚,只知道要费很长时间。制出来的糖就是北京叫作关东糖的那种糖。有的做成直径尺半许的一个圆饼,肩挑的小贩趸去。或用钱买,或用鸭毛破布来换,都可以。用一个刨刃形的铁片楔入糖边,用小铁锤一敲,丁的一声就敲下一块。云南叫这种糖叫“丁丁糖”。蒌蒿薹子家不卖这种糖,门市只卖做成小烧饼状的糖饼。有时还卖把麦芽糖拉出小孔,切成二寸长的一段一段,孔里灌了豆面,外面滚了芝麻的“灌香糖”。吃糖饼的人很少,这东西很硬,咬一口,不小心能把门牙齿扳下来。灌香糖买的人也不多。因此照料门市,只要一个人就够了。原来看店堂的是他的父亲,蒌蒿薹子小学毕了业,就由他接替了。每年只有进腊月二十边上,糖坊才红火热闹几天。家家都要买糖饼祭灶,叫作“灶糖”,不少人家一买买一摞,由大至小,摞成宝塔。全城只有这一家糖坊,买灶饼糖的人挤不动。四乡八镇还有来批趸的。糖坊一年,就靠这几天的生意赚钱。这几天,蒌蒿薹子显得很忙碌,很兴奋。他的已经“退居二线”的父亲也一起出动。过了这几天,糖坊又归于清淡。蒌蒿薹子可以在店堂里“坐”着,或抄了两手在大糖锅前踱来踱去。
蒌蒿薹子是我们的同学里最没有野心,最没有幻想,最安分知足的。虚岁二十,就结了婚。隔一年,得了一个儿子。而且,那么早就发胖了。
@王居
我所以记得王居,一是我觉得王居这个名字很好玩,——有什么好玩呢?说不出个道理;二是,他有个毛病,上体育的时候,齐步走,一顺边,——左手左脚一齐出,右手右脚一齐出。
王居家是开豆腐店的,豆腐店是不大的买卖。北门外共有三家豆腐店。一家马家豆腐店,一家顾家豆腐店,都穷,房屋残破,用具发黑。顾家豆腐店因为顾老头有一个很风流的女儿而为人所知(关于她,是可以写一篇小说的)。只有王居家的“王记豆腐店”却显得气象兴旺。磨浆的磨子、卖浆的锅、吊浆的布兜,都干干净净。盛豆腐的木格刷洗得露出木丝。什么东西都好像是新置的。王居的父亲精精神神,母亲也是随时都是光梳头,净洗脸,衣履整齐。王家做出来的豆腐比别家的白、细,百叶薄如高丽纸,豆腐皮无一张破损。“王记”豆腐方干齐整紧细,有韧性,切“干丝”最好,北城几家茶馆,五柳园、小蓬莱、胡小楼,常年到“王记”买豆腐干。因此街邻们议论:小买卖发大财。
一个豆腐店,“发”也发不到哪里去。但是王居小学毕业后读了初中。我们同了九年学。王居上了初中,还是改不了他那老毛病,齐步走,一顺边。
王居初中毕业后,是否升学读了高中,我就不清楚了。
唐门三杰
《淮南子·泰族训》:“故智过万人者谓之英,千人者谓之俊,百人者谓之豪,十人者谓之杰。”《诗·周颂·载芟》:“有厌其杰。”孔颖达疏:“厌者苗茂盛之貌。杰,谓其中特美者。”
唐老大、唐老二、唐老三。唐杰秀、唐杰芬、唐杰球。他们是“门里出身”,坐科时学的就是场面。他们的老爷子就是场面。他们学艺的时候,老爷子认为他们还是吃场面饭。要嗓子没嗓子,要扮相没扮相,想将来台上唱一出,当角儿,没门!还是傍角儿,干场面。来钱少,稳当!有他在,同行有个照应,不会给他们使绊子,给小鞋穿。出了科,哥仨在一个剧团做活。老大打鼓,老二打大锣,老三打小锣。
我认识唐老大时他还在天坛拔草。是怎么回事呢?同性恋。有人向人事科反映了他的问题。怎么处理呢?没什么文件可以参考。人事科开了个小会,决定给予行政处分,让他去拔草,这也算是在劳动中改造。拔了半个月草,又把他调回来了,因为剧团需要他打鼓。他打鼓当然比不了杭子和、白登云,但也打得四平八稳,不大出错。他在剧团算是一号司鼓。这几年剧团的职务名称雅化了。拉胡琴的原来就叫“拉胡琴的”,或者简称“胡琴”,现在改成了“操琴”。打鼓的原来叫作“打鼓佬”,现在叫“司鼓”。有些角儿愿意叫他司鼓,有几出名角合作的大戏更得找他,这样角儿唱起来心里才踏实。唐老大在梨园行“有那么一号”。
他回剧团跟大家招呼招呼,就到练功厅排戏,抽出鼓箭子,聚精会神,若无其事。这种“男男关系”在梨园行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有在和谁意见不合,吵起来了(这种时候很少),对方才揭他的短:“到你的天坛,拔你的草去吧!”唐杰秀“不以为然”(剧团的话很多不通,“不以为然”的意思不是说对事物持不同看法,而是不当一回事;这种不通的话在京剧界全国通行),只是说:“你管得着吗!”
唐杰秀是剧团第一批发展的党员,是个老党员了。怎么会把他发展成党员?他并不关心群众。群众(几个党员都爱称未入党的人为“群众”,这意味着他们在政治上比群众要高一头)有病,他不去看看。群众生活上有困难,他“管不着”。他开会积极,但只是不停地在一个笔记本上记录领导讲话。他到底记了些什么?不知道。他真只是听会。极少发言。偶尔重复领导意见,但说不出一句整话。他有点齉鼻儿,说起话来呜噜呜噜的,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为什么发展他,找不到原因。也许因为他不停地记笔记?也许因为他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很注意穿着。内联升礼服呢圆口便鞋,白单丝袜。到剧团、回家,进门就抄起布掸子,浑身上下抽一通,擦干掸净。夏天,穿了直罗长裤。直罗做外裤,只有梨园界时兴这种穿法。
他自奉不薄,吃喝上比较讲究,左不过也只是芝麻酱拌面、炸酱面。但是芝麻酱面得炸一点花椒油,顶花带刺的黄瓜。炸酱面要菜码齐全:青蒜、萝卜缨、苣荬菜、青豆嘴、白菜心、掐菜……他爱吃天福号的酱肘子。下班回家,常带一包酱肘子,挂在无名指上,回去烙两张荷叶饼一卷,来一碗棒碴粥,没治!酱肘子只他一个人吃,孩子们,干瞧着。他觉得心安理得,一家子就指着他一个挣钱!
唐杰芬外号“二喷子”,是说他满口乱喷,胡说八道。他曾随剧团到香港演出,看到过夏梦,说:“这他妈的小妞儿!让她跟我睡一夜,油炸了我都干!”“油炸”、“干煸”,这在后来没有什么,在二喷子说这样话的当时却颇为悲壮。
唐杰秀也“革命”,他参加了一个战斗组,也跟着喊“万岁”,喊“打倒”,“大辩论”也说话,还是呜噜呜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还是记笔记,现在又加了一项,抄大字报。不知道抄些什么。大家都知道,他的字写得很慢,只有“最新指示”下来时,他可以出一回风头。每次有“最新指示”都要上街游行。乐队前导,敲锣打鼓。剧团乐队的锣鼓比起副食店、百货店的自然要像样得多。唐杰秀把大堂鼓搬出来,两个武行小伙子背着,他擂动鼓槌,迟疾顿挫,打出许多花点子,神采飞扬,路人驻足,都说:“还是剧团的锣鼓!”唐杰秀犹如吃了半斤天福酱肘子,——“文革”期间,天福酱肘子已经停产,因为这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