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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杰球,剧团都叫他“唐混球”。这家伙是个“闹儿”,最爱起哄架秧子,一点点小事,就:“噢哦!噢哦!给他一大哄噢!”他文化程度不高,比不了几个“刀笔”,可以连篇累牍地写大字报,他是“浆子手”(戏台上有“刽子手”)。专门给人刷浆子,贴大字报。“刀笔”写好了大字报,一声令下:“得,浆子手!”他答应一声:“在!——噫!”就挟了一卷大字报,一桶糨糊,找地方实贴起来。他爱给走资派推阴阳头,勾上花脸,扎了靠,戴上一只翎子的“反王盔”,让他们在院子里游行。不游行,不贴大字报的时候,就在“战斗组”用一卷旧报纸练字。他生活得很快活,希望永远这么热热闹闹下去。
赶上唐山地震,好几天余震未停。一有震感,在二楼三楼的就蜂拥下楼,在一楼大食堂或当街站着。唐杰芬也混在人群里跟着下楼。忽然有个洋乐队吹小号的一回头:“咳!你怎么这样就下来了!”二喷子没有穿衣服,光着身子,那东西当郎着。他这才醒悟过来,两手捂着往回走。也奇怪,从此他不“喷”了,变得老实了。
谁都可以“揪”人,也随时有可能被“揪”。“×××,出来!”这个人就被揪出组——离开战斗组。谁都可以审查人,命令该人交代问题,这叫“群众专政”。揪过来,审过去,完全乱了套,“杀乱了”。唐杰球对揪人最热心,没有想到他也被揪出来了。
前已说过,在没有什么热闹时,唐混球就用一沓旧报纸在战斗组练字。他练的字总是那几个:“毛主席万岁。”练完了,还要反复看看,自然欣赏一番。有一天写了一条“毛主席万岁”标语,自己很不满意:“毛主席”的“席”字写得太长,而且写歪了。他拿起笔来用私塾“判仿”的办法在“席”字的“巾”字下面打了一个叉。打完叉就随手丢在一边,没当回事。不想和唐杰球同一战斗组的一个人叫大俞潮,趁唐杰球不注意时把这张标语叠起来藏在自己的箱底。事情早过去了,在清队(清理阶级队伍)时大俞潮把唐杰球写的标语找出来交给了军代表。全团大哗,揪出了一桩特大反革命案件!“清队”本来有点沉闷,这一下可好了,大家全都动员起来,忙忙碌碌,异常兴奋。
首先让他“出组”,参加被清查对象的大组学习,交代问题。
让他交代什么呢?他是唐混球。
好不容易写了一篇交代,他请大组的同志给他看看,这样行不行,倒是都看了一遍,都没有说什么。只有一个女演员说:“你这样准通不过!你得上纲,你得说说你为什么对毛主席有仇恨,为什么要在‘席’字的最后一笔打了叉。要写得沉痛,你要深挖,总可以挖出一些别人不知道的思想,要不怕疼,要刺刀见红!”于是,他就挖起来。他说:“我本来想打锣。毛主席搞革命现代戏,我打不成锣了,所以我恨他。”我看过他的交代,在楼梯拐角处小声对唐老大说:“叫你们老三交代要实事求是,不要瞎说。”唐老大含含糊糊。我跟唐老二也说过同样的话,老二说:“管不着!”过了几天,公安局来了人,把他铐走了。
大俞潮这样做真可谓处心积虑,存心害人。为什么呢?他和唐杰球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是洋乐队拉大提琴的,唐混球是打小锣的,业务上井水不犯河水,他干吗给他来这么一手?他自己也没有得什么好处,军代表并没有表扬他。他落得一个结果:谁也不敢理他。见面也点点头,但是“卖羊头肉的回家,不过细盐(言)”,因为捉摸不透这人心里想什么,他为什么把唐老三的标语藏了那么多日子,又为什么选择一个节骨眼交出来。大俞潮弄得自己非常孤立。不多日子,他就请调到别的单位去了,很少看到他。
唐杰球到公安局,先是被臭揍了一顿,然后过了几次堂,叫他交代问题。他实在交代不出什么问题。他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屎盆子是他自己扣在头上的。在公安局拘留审查了一阵,发到团河劳改农场劳动。一去几年,没有人再过问他的事。他先是度日如年,猫爪抓心,不知道他的问题是个什么结果。到后来“过一天算一日”,一早干活,傍晚吃饭,什么也不想了。
唐杰球关在团河农场劳动的漫长岁月,他的两个哥哥,唐老大、唐老二没有去探视过一次。
他们还算是弟兄吗?
一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唐杰球放回来了。他还是打小锣,人变傻了。见人龇牙笑一笑,连话都不说。有人问他前前后后是怎么回事,他不回答,只是一龇牙。
唐老大添了一宗毛病:他把头发染黑了,而且烫了。有人问他:“你染了发?烫了?”他瓮声瓮气地说:“谁教咱们有那个条件呢!”条件,是头发好,不秃。他皮色好,白里透红,——只是细看就看出脸上有密密的细皱纹。他五十几了,挺高的个儿。一头烫得蓬蓬松松的黑头发。看了他的黑发、白脸,叫人感到恶心。
然而,“你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