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花旦:苏曼青的舞台与命运】(完)(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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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
味、酒气和体液的腥臊,刺得我鼻子发酸。
我扑过去,声音抖得像筛子:「苏姐,苏姐你怎么样?」
她慢慢转头,看到是我,眼泪刷地流下来:「小瑜,你怎么还不走?姐脏了,
别看我……」她嗓子嘶哑,想推我,手却软得抬到半空又跌下。
我含着泪,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抱起她,咬牙道:「我带你走,别待在这
儿。」她没力气动弹,只是靠在我怀里,低声呢喃:「小瑜,你好傻,干嘛管我
……」
我没再说话,抱着她出了会所,拦了辆出租车回了她家。我把她抱进屋,放
在床上。她蜷着身子,看得我心像被撕开。
我拿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身子,她闭着眼,喘息微弱,像在忍痛。我擦到她私
处时,她身子一颤,低哼一声,眼泪又滑下来。
我轻声说:「苏姐,别怕,我在。」
她睁开眼,眼神悲戚地看着我,哑着嗓子说:「小瑜,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我不值得。」
我对她说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随后给她盖上被子,坐在床边守着她。
她渐渐睡过去,呼吸平稳了些,可眉头还是皱着,像在梦里也逃不出噩梦。
我攥紧拳头,满脑子都是老金那张猥琐的脸和她被蹂躏的画面,可我什么也做不
了,直到如今只能这么陪着她,让她喘口气。
当天下午,我醒来时,苏曼青坐在床边,裹着一条薄毯,眼神空洞地盯着窗
外。夕阳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出她憔悴的轮廓。
她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尖微微发颤,像在压抑什么。
我起身问:「苏姐,你还好吗?」
她转头看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好,能有多好?」
我沉默着,不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她。她忽然叹了口气:「小瑜,你该走了。
这摊浑水不适合你淌。」
我上前一步:「我不走,我说过要帮你的。」
她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帮我,说什么傻话,你知不知道我欠了多少钱?」
她掀开毯子,露出昨晚被蹂躏的痕迹,像在嘲讽自己。
我盯着她,沉声道:「我不管你欠了多少钱,我只知道你不该自暴自弃。」
她眼角微动,沉默片刻,又轻描淡写地说:「小瑜,姐这辈子就这命,戏子
嘛,不就是给人玩的?」
我听了这话,心像被刀剜了一块,悲愤地看了她许久,想看她这话到底是真
心的还是在赌气,可我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知道她现在不想跟我沟通,只能留下
一句「你照顾好自己」就从她家里离去。
后来我忙着工作,有段时间没去找苏曼青,听人说她的债越滚越大,剧团的
演员也一个个离开,有人去了横店跑龙套,有人干脆改行卖保险。
云水剧院的老观众越来越少,年轻人更喜欢浦西新开的imax影院,那些巨幕
电影里有爆炸、飞车和俊男美女,谁还稀罕听咿咿呀呀的哭腔?戏曲的没落在上
海这座城市里悄无声息,像黄浦江上的雾气,散了就没人记得。
再后来陈子昂亲自拿着那些裸照找到苏曼青,把她堵在剧院后台。我跟在一
旁看着,那天她刚排完戏,卸了妆,穿了件旧毛衣,头发披散着,一副倦容。
陈子昂把照片甩在她面前,冷笑道:「最后问你一次,卖不卖?不卖我就让
全上海都知道你是个婊子。」
她盯着照片,眼神从震惊到死寂,手指攥紧又松开,终究冷叹一声:「姓陈
的,你赢了。」随后签下合同,把剧院连同那块地卖给了陈子昂,换来一笔钱偿
清了老金等人的债。
剧院拆除那天,我站在街对面看着。挖掘机轰鸣着碾过那座老建筑,那盏老
式水晶吊灯摔下来碎落一地。木椅被拖出来堆成山,烧了一夜。
陈子昂站在工地上,抽着雪茄,指着空地说:「这儿以后是我的片场,黑
港2 的取景地,票房得破亿。」
我没搭腔,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剧院后台的方向,那里曾是苏曼青换妆的
地方,她披着戏服,哼着调子,眼里闪烁着光。
我转身离开,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我还天真以为自己能拉她一把,可现在,
剧院没了,她的根也断了。这一刻我才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是戏台上孤
独的黛玉,而我不过是个在现实里挣扎的杂役。
她拿了钱没走远,租了闵行区一间小公寓,靠给人教戏和偶尔接点小演出过
活。她不再浓妆艳抹,穿得像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头发用根橡皮筋随便扎着。
我去找过她几次,每次她都让我进屋,给我倒杯茶,然后拉我上床。她还是
那么香艳,身子软得像水,呻吟声却少了当年的放荡,多了几分疲惫。
有一次,她骑在我身上,喘着气说:「小瑜,你别来看我了,我脏,你该找
个干净的女孩。」
我没说话,只是抱紧她,感受她胸口的起伏。她不禁开口唱了段仙吕调,声
音像风吹过残窗:「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唱到一半,她哽咽
着停下来,眼泪滴在我脸上。
我试过离开她,去浦东找了份新工作,工资够养活自己。可我忘不了她,每
次路过外滩,看到江边的灯火,就想起她当年的戏服和水袖。
我甚至买了张黑港2 的电影票,去陈子昂的新片场看首映。那是个巨型
影院,屏幕上是枪战和大场面,观众尖叫着鼓掌,我却觉得空虚得要命。
散场时,我站在大厅,看着人群涌向地铁站,忽然明白,我和她的世界早就
隔了千山万水。她爱戏曲,我却只能混在商业片的洪流里,我们的审美和人生,
像黄浦江两岸,近在咫尺却永不相交。
一年后,我在老外滩的一家酒吧又见到苏曼青。她喝得醉醺醺,靠在一个秃
顶男人的肩上。那男人是她新傍上的投资商,手在她大腿上摸来摸去。
她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立马又露出妩媚的笑意:「小瑜,来喝一杯?」
我看着她那张被酒染红的脸,苦笑着摇了摇头,没去打搅她们的雅兴。
那晚她被男人带走,我站在江边抽了半包烟,风吹得我眼睛发涩。我知道,
她已经习惯用身体换生活,而我终究与她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几个月后,我听说她在一次演出后晕倒,被送进医院,查出肝硬化。剧团的
旧友凑了点钱给她送去。我也到医院看她,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张纸,脸上没
一点血色。
她抓着我的手,声音细弱无气:「小瑜,姐这辈子没唱够,下辈子还唱给你
听。」
我点点头,眼泪砸在她手上。她闭上眼,嘴角挂着最后一丝笑,像戏台上谢
幕的黛玉。医院终究没能挽救她的生命,一条白布盖上了她年仅四十岁的身子,
盖上了她清丽的俊容。
上海对我来说是个伤心地,我辞了职,搬到江苏一个小城市,找了个教书的
活儿,偶尔写点剧本。
陈子昂的黑港2 票房果然破了亿,上海的电影院越来越多,戏院却只剩
几座空壳。我每次路过黄浦江,总觉得风里还飘着她的嗓音,低回婉转,像一场
醒不来的梦。
而我跟她的爱,就像那拆掉的云水剧院,埋在时代的废墟里,留下一地叹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