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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贞柔端着一张桃腮粉脸,娉娉袅袅地走了出来,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私下夸赞道:“陆姑娘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定是天下顶顶稀罕的美人儿,就是不知道少东家什么时候娶人家?”
“诶,那得回并州禀告大小姐一声吧?”
伙计们边说着话,边把回春堂大门一开,迎面走来了几个人。
大夏人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譬如在过节时,不许说“死人”“生病”,仿佛只要说了这些不吉利的话,便会有一整年的晦气。
回春堂名字取得好,妙手回春,总是有些生机勃勃的意味在这儿,因此人们但凡一说“去回春堂”,仿佛真能回春似的。
陆贞柔一见有人过来,便主动招呼道:“客人是抓药还是问诊?回春堂的药材都是最地道的——岷山的当归,晒足的陈皮。”
哪成想,来者既不问诊,也不求药。
那人倏一摘下毡帽,便露出底下的好相貌。
约莫三十岁上下,白面无须,不像李世子一样贵气儒雅,反而带着些若有似无的脂粉气。
他定定地打量了陆贞柔一会儿,眼中写满了奇货可居似的满意,问旁边的中年男子道:“她便是你的女儿?”
48.认人
不等男子回话,那人又满是玩味地打量着陆贞柔:“真真是一位稀世的美人,纤秾腻理,就算是送进宫外头的教坊里去,也是顶好的资质。”
说完这话,那面白无须的男人又问道:“听说你今年十四了?”复而笑道,“看起来像是初桃及笄,再养两年,等贵人开了脸,便该拿下花中魁首了。”
来者穿着打扮带着一股风流富贵,陆贞柔虽不解“初桃”是何种意味,但凭借第一眼的感觉,便敏锐地察觉到其冒犯之意。
正逢怒气顿生之时,陆贞柔瞧见那人腰间挂着的玉牌——与李府出入的腰牌制式相似,却更加精美细致,想来是背靠某位豪族的长随。
她忍下气性,心中纳罕自己何曾招惹过这等人物。
眼见来者绝非善类,陆贞柔不敢给回春堂惹上额外麻烦,只得强压怒意,一双潋滟如春水的眼睛盈盈,柔声否认道:“我的爹娘早已故去,并不是客人身边的这位。”
一听她的爹妈不在人世了,那男子似是吃了一惊,细细打量了一番陆贞柔,又瞧了瞧身边的中年男子,沉吟道:“是不太像。”
“不、不是她,刘教习。”那中年男子也摇头否认道,“我那女儿行三,是有福气的面相,十分的秀气,曾经被将军府上的人挑进去伺候少爷,去年归家,今年立夏——才满十四哩。”
听闻这话,陆贞柔哪还有不明白的,眼底顿时多了几分了然:原是荧光的家人找上门。
见那俩人还在扯皮,陆贞柔随手拿了本医书,作苦读之状,脚下轻轻移着步子朝内堂走去。
她走得极缓极随意,不敢晃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生怕吸引那俩人的注意,等到了内堂门口,陆贞柔展眼朝外轻轻一瞥,见那二人还在嘀咕着,眉宇间浮出嗔意,摔开着帘子便进了内堂。
内堂的伙计们正分着药材,盘坐在中间的荧光头发长了些,扎成一个小辫样,上面还带着簪子,眼下正翘着一双腿,嗑着翻炒的瓜子,一边吃,一边吐,仿佛如山大王瞎指挥小妖似的阵仗。
“对对对,放那儿,哎呀,山药是这么放的吗?早上还没吃饭吗?”
荧光见陆贞柔来了,面上一喜,似是想要唤她,却见陆贞柔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唇,又招了招手。
要是在往常,见陆贞柔这副做贼似的做派,荧光定然要出言戏弄她几句,可如今陆贞柔面色肃然,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事。
正纳罕着的荧光便跟着陆贞柔的动作往外一瞧,吓得手中的瓜子落了一地:“爹?!呜呜……”
幸好陆贞柔有,加之时时留心荧光这边的动静,见她一瞧外头便被吓得有些呆傻的神情,便毫不犹豫地捂住了她的嘴巴,顺带栓上了内堂门。
等陆贞柔把荧光拉到内堂隔间,又喊来宁掌柜与宁回等人,当即朝宁掌柜盈盈一拜。
宁掌柜以为这丫头是在拜年,自然是万分欢喜地把人扶起来,心想着:“这丫头可算有几分尊敬老人的教养了。”
然而却听见她说:“宁爷爷,贞柔求您一件事好不好——若是有人问起回春堂的事,回春堂的大家便说这里只有一个‘陆姑娘’。”
宁掌柜欢喜的神色一僵,伸手去扶的动作滞在半空中,一双老花眼又窥见隔间门后荧光带着些惊慌的神色,仿若头疼般地扶住额间,说道:“好你们这群后生,唉!我老了,随你们听这丫头片子瞎说。”
陆贞柔又扑到宁回的怀里,强挤了些眼泪出来,一副泪水涟涟的可怜样,轻轻朝男友撒娇道:“宁回……”
大庭广众之下被众人看着亲昵,虽然宁回面上有几分羞赧,但更多的是心里头溢满的欣喜。
宁回自知被她吃得死死的,当然是无不应之理:“就按贞柔说的做便是了。”
话又说回那二人见陆贞柔不知何时离开,便喊道:“伙计、伙计。”
外头不知道是谁在“砰砰”地敲着内堂门。
宁回小声提醒道:“他们要过来了。”
伙计们看向居中的三个话事人。
宁掌柜摇了摇头,让伙计们散去,自个儿向外头走去。
宁回拥着陆贞柔,温声劝慰:“会没事的。”
陆贞柔斜了他一眼,心想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便一把拉过宁回。
在宁回无措的眼神下,陆贞柔咬着他的耳朵,细细嘱咐了一番:“你让周生带着荧光躲进竹楼一层的药间里头。” 热气伴着话语呼进宁回的耳尖,晕染开了一片薄红。
“好。”
趁着周生把人带走的这会儿,宁掌柜也回来了。
他先是看了眼陆贞柔,问道:“你是奴籍?”
陆贞柔心知眼下不是隐瞒的时候,坦白道:“我不是,荧光也不是奴籍,只是她的卖身契还在李府。”
“那你的卖身契?”
陆贞柔坦然道:“路妈妈已经将其转交给我,我当着人家的面,把它销毁了。”
宁掌柜忍不住又瞧了瞧陆贞柔,再看看自个儿孙子仿佛护犊的老母鸡一样将人搂在怀中,复而问道:“你这等资质,她舍得放你走?”
陆贞柔不太理解路妈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她的心中隐隐有几分猜测,便向宁掌柜解释道:“可能路妈妈觉得长得怎么样不重要,但是出身很重要。”
“比如李府的这位国公好不容易跟着太祖起兵,改朝换代,让自家血脉混上大赛金牌国公府的title。”
“她作为李府的初代奶妈妈,相当于no.1的繁育人,精心繁育出李世子、李旌之两代赛级血统,当然不能被我们这些出身不够的人玷污下一代血脉,生出串串来……”
她不解释还好,一通解释下来,宁掌柜听着如坠云雾中摸不着头脑。
反而陆贞柔越说越来劲,恍然明白了路妈妈的心思。
细细想来,这一窝的李旌之竟然还是大夏的赛级封建男!
而路妈妈就是李家的初代繁育人,自然是不能接受作为种公的李世子下一代是串串,必须向外购置同样血统高贵可溯源的薛夫人。
对于李旌之,她肯定也是怀着这种想法,怪不得李旌之看着不怎么聪明,果然血统纯。
“停停停——”宁掌柜打断了陆贞柔的思路,他吹着胡子,心想自己也扯不明白这桩事,干脆稀里糊涂混过去便好,“我没瞧见你那朋友,是藏好了吗?要是藏好了,我便喊他们来认人了。”
49.再三
闻言,陆贞柔睫毛轻轻一颤,显然没有多少底气去答这话,只得抬眼看向宁回,宁回轻轻点了点头:“药间不难进去,算算时辰,他们也该藏好了。”
只是……外面的人是什么来头,宁掌柜居然处处忍让?
怀着满腹疑窦,陆贞柔见那二人过来,便主动为其掀开帘子。
陪伴在主客身侧的中年男子,五官细看之下与荧光有几分相似,均是丰唇杏眼,再加上荧光之前的表现,想来这就是荧光的亲爹。
刘父一见回春堂的人主动揭开内门,脸皮上的两圈眼珠子滚了滚,流露出几分人模狗样骄傲来。
他有心在刘教习面前卖乖,便朝陆贞柔等人说道:“算你们识相,这位刘教习,是我们刘姓的本家。原是宫中的人,后来受圣人垂青而外放归乡,现忝为花鸟使,又领在教坊做执事。”
听闻“花鸟使”三字,除了陆贞柔,内堂众人脸色微微一变。
无他,当今圣上再怎么山呼圣人,到底也有不圣人的地方——
原因竟是这天下的父母心本就男孩身上,因而不如何愿意生养女儿。
然而各朝宗室贵族为了充实宫廷后宅,便有了“花鸟使”这一职位。
“花鸟使”皆为宦臣,专找那平民百姓家的麻烦,但凡谁家出了一个漂亮的女儿,无论年龄如何、是否婚配,皆可被选入教坊征召。
宁回顿时有些担忧地看向陆贞柔。
刘父浑然未觉堂内气氛低沉,说道:“招娣病重,我本想救治她,奈何财力不济,幸而得刘教习相助,听贱内说你们这儿收治了她,刘教习愿意为她付清诊金,某一个好去处。”
刘教习边听边点头,虽然他幼年时早早入宫,但到底不是那些纨绔子弟,知道民间多半舍不得养得这么大的女儿,加之奴籍日渐放宽,这漂亮的女子便更加难寻了。
只是上头宗室贵族如枝繁叶茂般子嗣渐丰,族中子弟年龄一大,便愈发需要那些漂亮的女子来服侍。
因而,不乏贵族愿意花钱买下七八岁的美人胚子,以早早为子弟通人事做打算。
教坊时常受那些宗室子弟苛责,倒渐渐想出一个招儿:通过契书买卖,早早“收养”那些十几岁的女孩,悉心调教其歌舞,等养几年便送上去。
听闻本家有一个入了奴籍的孩子,正值十三四岁,长得十分水灵,刘教习便动了心思。
刘父三言两语道明原委,通情达理至极,绝口不提半点私心,也当众人不知那教坊是何等藏污纳垢之所,转而朝刘教习介绍起宁氏祖孙,道:“这是我们幽州城有名的大夫,原是并州人士,前几年才迁来幽州城,世代行医,是十分心善的人家哩!”
宁掌柜年岁较大,干得又是治病救人的活计,在幽州、并州二地颇有善名。
按大夏的律例来说,这等人是可以对圣人免礼的。
刘教习便只朝宁掌柜拱了拱手,看也不看宁回一眼,转而打量着一旁的陆贞柔,眼里满是兴味,再一次问道:“这位姑娘是?”
宁回上前一步,将一头雾水的陆贞柔揽入怀中,说道:“我的未婚妻。”
陆贞柔知道宁回不会害她,便主动依偎在他的怀中,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望向刘教习,暗忖道:“教坊的教习,还有什么花鸟使……听上去来头不小。”
刘教习知道自家“名声在外”,知晓宁回过于警惕的举动多半事出有因,心道:“有刘家这个丫头片子,我的差事便有了应付,倒也不用白白恶了善人家,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只不过男人天性总是偏爱美人的,虽说他已经没了那物什,但对着陆贞柔多少有几分旁人所不能及的和颜悦色,当下也不计较内堂伙计们的失礼,问道:“璧月,你可曾跟刘家的三丫头一起顽?”
听见“璧月”两个字,陆贞柔眼睛一凝,知道自己去刘家的事定然无法遮掩过去,对方反复询问自己说不定是为了拿下话柄。
再思绪转瞬间,陆贞柔当即拿了一个主意。
众人只见少女扯出一个怯怯的笑容,垂眸含羞的样子有着十二万分的妩媚动人,温声细语更是合心意极了。
出于职责所在,刘教习总是下意识点评着女孩,差点带过了她说的正事。
只听陆贞柔娓娓道来:“不瞒刘教习,我原是李府的下人,时常跟荧光几个姐妹一起玩。去岁那年,宁家要为我赎身,路妈妈很是痛快地允了。在我出府后,路妈妈还惦记我们下人间的情分,细细让人嘱托我去看看荧光的病如何了,要是身子好了,便让荧光回去上工呢!”
一席话说完,陆贞柔敏锐地瞧见刘教习沉思不语,而刘父脸色微变的瞬间。
心知对方并非铁板一块,陆贞柔当即反客为主,将问题抛回给二人,含笑问道:“刘教习是来寻她的?荧光病好后可曾归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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