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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淋淋,拍打着早已叶落无几的枯藤枝丫,活生生将那早已历经风霜的老树打的在风雨中摇摇晃晃。
金玉一眼便瞧见了那老老实实窝在树下的少年人。衣裳湿透,低着头,蜷在角落里。她走过去,伞撑过去。
“少奶奶!” 小四儿抬起头来循着本能叫了声,朝她身后一瞥又暗下眼眸:“小四儿明日一早便会回去,眼下...眼下只是想自个儿淋淋雨罢了。”
语罢,撑在头上的伞不见了,雨水哗啦洒在他脸上,金玉自上而下看着他。
小四儿一脸苦相:“少奶奶您真是.....”
“小四儿,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了。” 金玉低下头来同他平视。见他一脸困惑与难堪,满心以为这一句‘聪明’不过是金玉明着暗着的讽刺罢了,再联想到方才爹爹一句句傻子傻子,一时间脸色也有些煞白。
“凡事都无欲无求,多好?尘世间杂乱之事太多,你反而做到了独善其身。” 她这么,似是解释又不算解释地回答道。
小四儿也只能迷茫地眨眨眼,哪里听得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这才说了句:
“不对不对,少奶奶,小四儿也有很多想要的东西的!”
而后好像在认真地数数般,将心理那些‘欲求’一点点悉数倒了出来:“譬如,譬如我想要每日每日都能吃上食糖酥的糕点...譬如我希望无双可以再对我好些。譬如,譬如我希望爹爹可以永远都陪在我身边,虽然他....虽然他总是对我很凶....”
说着说着,他又低下头去,尽力掩饰着心里泛起的酸楚。
金玉问他:“那日你临时出去所为何事呢?”
小四儿抬起头:“石榴酥!” 两朵红云悄然染上脸颊,他堪堪别过脸,小声嘀咕:“那些人根本就不明白的...少奶奶最爱吃的乃是食糖酥的石榴酥,哪是什么寻常的糕点呢....”
“所以你那日匆匆跑出去,只是为了替我买石榴酥?” 金玉失笑道。
他却正了色:“这石榴酥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石榴酥哦!每每若是含上一块,都能让您面上笑容多上几分,其他的哪里有这个作用呢?”
她怔了怔。
归程,小四儿内心惶恐,却又不敢上前惊扰她等待了许久这才问了句:
“少奶奶,我是不是真的犯了很大的错?很大很大,大到连我爹这次,都勃然大怒到了如此地步.....”
“非也。” 她走在前头,只这么浅浅回答了句。
一路两人走回去倒也顺畅,到了大门口,已经隐约可以瞧见来福披着件简陋以上,翘首以盼的模样。
四目相接,来福定定看着他,反倒是小四儿感到了不自在,扭捏了半晌这才别过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声‘爹’。
“进来吧” 来福语气沙哑,最后也只是这样简单说了句。
那两父子相互搀扶着进了屋,一切似乎又归于了平静。无双拿件披风披在她肩上,细心替她拢了拢被雨淋湿的肩头处。
“小姐,咱们也该回去了。”
金玉点点头。
无双跟在她后头想啊,今儿个可真发生了不少事情,起起伏伏了好几次,以为是过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哩,却不曾想,也不过是日出与日落之间,那短短几个时辰之间的事罢了。
还不知道这明日一早醒来,店铺里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一路胡思乱想到了展家外头了,这才有种回了家之感,无双瞧着眼前风雨欲来的小姐,犹犹豫豫着想要开口,话溜到嘴边,已经被金玉一句‘你先回房睡吧’给堵地死死的。
小姐的话不得不从,他也只好压下心里隐隐担忧听话地回了房。
小丫头就是这点好,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什么时候该佯装着反抗几句,眼下倒也为她省了不少功夫。
金玉手里打着把伞,脚步不急不缓信步雨下,院子里草木经此一役衰败了不少,走过皆泛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好像前几日那生机勃勃地模样权当做骗人似得。
其实这小雨漫漫,委实是件诗情画意美,乐享人间的这么个事情,若然能在这小雨天里席地而坐赏赏雨品品茶亦是极好的。
当然,若是没有这些个糟心事儿,那就更好了。
到了目的地,那屋里人恰好走了出来,瞧见被淋湿的屋檐抱怨地嚷嚷了句什么,忽的收回自己险些踏出去的脚。
一抬头,瞧见金玉来了,眉头眼角都染上了笑。
“哎哟喂,这是哪儿来的风啊,把侄儿媳妇吹到我这儿来了?”
这人脸皮之厚,倒真是金玉所能遇到的之最。在这一方面她是委实与展四娘比不得的,眼下也只是淡淡一笑赔了个笑脸略微走近了些,同她对上眼,不绕什么弯子:
“二娘能有您这么一个亦步亦趋地好帮手倒真是生了不少气力,我这五千两银子才刚刚有了些着落呢,四娘您就坐不住,给我来了这么一出了。”
摊开掌心,里头赫然躺着先前自己从那水里沥出的白色粉末——一种同先前展四娘欲将至洒在她衣裳上加害于她,却反而害了自己的相差无几的□□。
“四娘尤其钟爱这一种□□不是?虽改变了些细小配方,但其核心上的几味药材却是照本宣科一点不漏地搬了过来,因而这味道才如此熟悉呢,让玉儿一闻,便已经闻出来了。”
“倘若四娘不承认,玉儿还可叫来这为你磨药粉的药房师傅前来,同您一一对质。”
看起来好像是人证物证俱在,将展四娘抓了个现行的模样。这幅场景未免太过于熟悉了些,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一点点地,将展四娘那并不高明地小手段们一一点破,瞧着面前人嘿嘿嘿笑着尴尬模样。
都说这无论做何事啊,都有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然这道理啊,到了展四娘这儿显然是行不通的。次次都被金玉给不着调儿地抓住了现行,倒也不狡辩地虚心承认了,以为她要从此消停养养精蓄蓄锐的,却不曾想这消停也只是小小的一会儿罢了,她金玉都还没有缓过神来呢,这人已经又捧起了长矛短剑磨刀霍霍向着她这个侄儿媳妇来了。
先前是因着那内贼之事设计陷害自己,如今又迫不及待地冲锋陷阵,不知在暗处收了多久这才寻了个小四儿离开的空档钻进店子里特意来下毒来了。
展四娘对于她的执着倒是感人,金玉想啊,只要面前还有个展四娘在,她怕是还要等上了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地,同何文君火花四溅地对垒了。
展二娘何其有幸,身边有人处处为了她至此。真乃最佳姐妹也。
正如现在吧
展四娘竟嘿嘿嘿笑了句匪夷所思的话出来:“哪儿的话哪儿的话,玉儿能力超群卓越非凡,自然是可以逢凶化吉的。”
饶是巧舌如簧如金玉,也突然有些噎住了。
感情您展四娘废了这么大的劲往我铺子里下了毒,坏我生意,毁我赌约的目的,竟然还是要测测她能否逢凶化吉,塞翁失马却得福不成?
这脸皮之厚,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念天地之稀缺,独怅然而泪下了。若不是看着眼下情势不对,金玉都恨不得丢了手里碍事的伞儿啪啪啪给了展四娘好大几个响亮巴掌鼓励鼓励才是。
“四娘便不怕,玉儿这次直截了当地将这毒呈给太奶奶,让她老人家来主持公道辨辨是非?” 金玉似笑非笑。
“哎?那这样哪里还有什么意思?侄儿媳妇你也说了,我这手段为委实简陋了些,此次都能让你看出来,真是无趣无趣!只是若是连我这点不值一提的小手段都能将你打趴下了,居然要求助他人了....这岂不是折了侄儿媳妇你的英名了嘛?”
嘿嘿嘿笑声凑近,展四娘在她耳边徐徐道来:“毕竟经这木雕赛与达礼案之后,侄儿媳妇这大名可传远了,人人都道展家又出了个干净利落的玉娘子哩,你也不想砸了这招牌叫人看了笑话不是?”
玉娘子什么的委实不敢当,但这展四娘颠倒黑白是非的本事倒是和她有的一拼得了个对手。这事儿明明便是她下毒陷害在先,于公于私,都乃她的过错,怎么被这双巧嘴一说,倒成了,若是她将此事公之于众,那便是折了她的英名,自己做了只能求助与他人的懦弱之徒了呢?
好一个逻辑紧密又漏洞百出的无稽之谈。
不过,倒也真是有趣,有趣。
她一松开手,那些粉末已然随风散开,消失地无影无踪。
金玉笑叹一声自己实乃放虎归山,留下隐患,一边却又委实,对展四娘此人起了不少的好奇之心。
看来对于此等奇人,她了解的可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