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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七年五月,钱氏被册封为皇后,犹记那时十里锦红铺天盖地,以正使英国公张辅,副使少保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杨士奇与户部尚书王佐率领宫廷仪仗以及文武百官至方府行发册奉迎礼,芳龄十六岁的钱氏头戴九龙四凤冠,一身红罗霞帔在一片欢天喜地的鼓乐中走上了世人艳羡的金銮。
同年十月十八日,太皇太后张氏崩逝,谥号“诚孝恭肃明德弘仁顺天启圣昭皇后”,葬献陵。
又是惊堂木一拍:“当年瓦剌部脱欢袭杀鞑靼部的阿鲁台,正统初年,又杀贤义王太平,安乐王把秃孛罗两王,正统三年,脱欢举兵攻打鞑靼,杀死北元阿岱汗及其丞相朵儿只伯,占领东西蒙古,凌虐俘虏来的各部家眷,实属残忍,脱欢死后,其子也先嗣位,称太师淮王。传闻说也先性格乖戾,残暴不仁,更甚凶狠,比起其父亲有过之而不及……”
我牵了匹马杵在茶馆门口听上两句,回头一看天色将晚,拉紧缰绳加快路程。随后,到城西一家不大的客栈停下。管复看到我,迫不及待迎出来。
我让店小二把马牵到后院喂些草粮,拎了包袱随管复进客栈。
管复笑眯眯道:“这回又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这个老头子?”
我笑了笑,也不着急,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袋子塞给他,“管伯伯是行家,我说了不上算,要管伯伯看得上才是。”
“就你小嘴甜。”
管复两只小眼弯成一条缝,说着便谨慎地从小袋子里捻了一块出来,捏在手指间摩挲了一会儿,又对着吹了几口气,用袖口擦了擦,举到门口趁着霞光看了半晌,一张老脸露出惊喜道:“好东西,果真是好东西,这块玉璧不论是从成色还是做工上来说都是上品,比上次你带回来的还要好上许多。”
我脸上挂着微笑说:“管伯伯果然好眼光,这一小袋子玉璧是从于阗捞回来的货。”
管复睁大眼,更是稀奇,挨着把袋子里的玉璧都瞧了瞧,郑重向我道:“玉璧我全要了,你开个价。”
我忙摆摆手,“不行不行,翠玉轩的东家早就跟我要了一些。”
管复沉默片刻,道:“翠玉轩给你多少钱?”
我比划比划,“五百两银子。”想着他要挣扎一会儿,坐下等了等。
片刻后,管复咬牙道:“我加一百两,这些我全要。”
我假惺惺为难道:“管伯伯,您是我爹爹的旧识,我怎么能多收您的银子。”
管复急了,我接着道:“还是五百两,多一文钱我也不会要。”
看着他面色一喜,我也甚欢喜。收了银票,泡壶茶歇上小半会儿,我道:“管伯伯,我爹爹当年也捎了不少好货回来罢?记得正统初年那会儿,我爹爹专程从丹阳县赶来您这儿,说是有什么好东西非要立即交给您才放心。”
瞧着管复眸光微闪,我不动声色。管复端起茶盏抿一小口,“只有你爹爹去于阗那会儿捎给我一些成色不错的玉璧,那时你年纪还小,估摸是记错了罢!”
垂下眸子掩住情绪,顺手端过茶盏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末,淡淡道:“恐怕是我记错了。”便没再多言。
坐了一小会儿,柜台旁的帘子被挑开,一个清瘦的年轻男子从里屋出来,看到我,愣了一瞬,耳根有些发红。
我看着好笑,挑眉道:“世萱兄,别来无恙!”
管同相貌倒是清秀,却是十分刻板,只见他向我拱手道:“瑶儿,别来无恙!”
我上前拍他膀子,“既然碰上了,今天由我做东,请你去醉仙楼吃顿好的怎么样?”
管同忙侧过身,躲开我,退后两步说:“我还有事,就不劳烦瑶儿你了,改日再聚。”匆匆出了客栈。
耸耸肩,吩咐店小二把我的马从后院牵出来,与管复告辞离开。离开时,瞧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两个翩翩公子,一个身穿紫衣样貌清俊,手里折扇轻开唇角噙笑。另一个白衣公子却是宛若不沾风尘般淡漠。
没多久,我到了城南一户偏僻的屋舍。
小麻出来帮我牵马进院子。
温良和杏儿还在厨房忙活,我径直走进主屋,倒上热水灌下肚。小麻系好马匹,进屋子问我:“玉璧都卖出去了?”
我点头:“我出马什么时候失手过?管老爷是个人精,还好我早有对策,跟他说我认识翠玉轩的东家。”把五百两银票拿出来给他,他进里屋锁好。
这会儿杏儿端了饭菜出来,我帮忙摆好碗筷。杏儿没寻到小麻,脸色不悦道:“这个小麻,又跑到哪儿去偷懒了。”
小麻挑帘子出来,脸上不大好看,“你说谁呢?我什么时候偷过懒?上次要不是我,你早被方老头大卸八块了。”
杏儿不服气,“我是一时大意,谁会想到方老头闲来没事弄来那么多护卫!”
小麻道:“方老头自从把府邸搬到京城,家底比以往深厚了不少,搜刮了那么多不义之财没些功底好的护卫守着,他怎么能睡个安稳觉?非要一个人单枪匹马闯人家老窝,人家不把你剥一层皮才怪!”
杏儿狠瞪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再和他说话。
我清清嗓子岔开话问:“方华那边的事办妥了吗?”
小麻坐在我一旁:“都办妥了,方华这个人好色又贪财,有春风馆美娘亲自出马还不得迷得他团团转。”
春风馆是京城听曲消遣的地儿,对名门望族来说,那是上不得台面的风月场所,所以那些达官贵人都会换个名儿不露风声悄悄前去,碰上熟人还得装腔作势寒暄一番。只有方华是大大方方顶着方家名声毫无顾忌的沉溺在小馆里,着实羡煞了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贵,谁让方华有个好母亲攀上王公公做亲戚,谁敢说上半句闲话?
想到这里,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杏儿,方华毕竟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虽说她言词凿凿早和方家恩断义绝,但她生性纯良,岂能真的狠心置方家于死地。
半夜,我起身去茅房,路过后院时看到杏儿坐在石凳上,便走过去。杏儿看到我,轻轻唤我“姐姐”。
我道:“是不是还在想着方家?”
杏儿眸光微微闪烁,“方家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们的。”
我柔声道:“杏儿,姐姐知道你于心不忍,他们始终是你的亲人,你又怎能下得了狠心?姐姐不是怪你,如果你不想面对,姐姐不会逼你非要搅合进来。”
杏儿垂下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沉默半晌望着我目光坚定道:“姐姐,杏儿的亲人只是太兴宫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不晓得应该说什么好,便没说什么。回房前,我向她道:“十一月的天,夜晚很凉,以后不要坐在屋外太久,会着凉。”
杏儿嗯了声进房关上门。
两天后,我换上一袭男子衣袍和温良一同出门。
从城南一路走来,但凡路过的女子见到我样貌清秀俊朗,都纷纷羞涩的看来,还惹了不少人窃窃私语,我笑了笑,拈了折扇在手中把玩。
到了城东的春风馆,看我作势要往小馆里去,我看到了那些女子眼中对小馆的恨意。
我微微一笑,抖了抖衣袖,和温良潇洒地迈进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