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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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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分 百草园(第12/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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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点工钱,反正也多不到哪里去,但比起他兄弟来总好得不少了。阿桂本来也是做短工的,可是他不能吃苦,时常改卖旧货,有的受了败落人家的委托,有的就不大靠得住,这样就渐渐的降入下流,变成半工半偷的生活了。有时跑到哥哥那里来借钱,说近来生意不顺手,这便是说偷不到,阿有怒喝道:“你这什么话?我要高声说给人家听了。”阿桂于是张皇的从大书房逃了出去,其实这问答的话大书房的人都已听见,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小说《在酒楼上》的主人公吕纬甫叙述奉母亲之命,买两朵剪绒花去送给旧日东邻船户长富的女儿顺姑,等到找着了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病故了。这长富就是阿有,顺姑的伯父偷鸡贼长庚自然是阿桂了,不过阿有的女儿的病不是肺病,乃是伤寒初愈,不小心吃了石花,以致肠出血而死。小说里说长庚去硬借钱,顺姑不给,长庚就冷笑说:“你不要骄气,你的男人比我还不如!”这也是事实,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影响。因为他的未婚夫是个小店伙,本来彼此都是知道的,无论如何总不会得比不上阿桂的。剪绒花一节当然是小说的虚构,顺姑也不是本名。阿桂的事情出现于辛亥前后这两三年中,他们弟兄到民国八年还健在,以后的消息不知道了。

    七四 单妈妈

    其二是单妈妈。她前夫姓单,带着一个儿子名单阿和,年纪很小的养媳妇名阿运,住在大门内东首的一间门房内。但她虽是寡妇,却不是独身,因为她还有一个同居的男人,名叫阿绪,不知道是姓什么。他的职业是轿夫,平时固然也给人家抬轿,但他的专职是二府衙门的轿班,二府即是同知,衙门在南街,与东昌坊口相去不远。听说轿班是没有钱的,因为这算是人民给官服役,但是又须得出一笔钱才能得到这差使,仿佛叫作买轿杠的钱。人民去服役,还要用钱去捐,这事似乎奇离得很,实在却是很有理由的。轿班去给官骑在头上,可是他自己也就可以去骑在人民的头上,这岂不是一种权利么。轿班按时可以从市上摊贩收取例规钱,假如不给就要受到报复,据说最普通的一例是抬着官的轿子故意绕到那里,一脚踢掉那摊子,不但毁了一摊的货色,还要问他几乎撞倒官轿的罪。阿绪平常看见总是笑嘻嘻的,但是他当然也是在搞那一套,因为否则他天天喝老酒,也吃点鱼肉,那里来的呢。阿和大概也是以抬轿为生,不过是否是什么官府的轿班那就不清楚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很是微妙,好的时候像朋友似的一起谈笑吃喝,有时怒目相向,不但互骂,而且有动手之势,单妈妈在背后着急,想制止阿和,连呼“爹咭爹咭”,但了无用处,这时只有别的男子介入中间,硬把他们拉开,才能了事。阿绪与阿和都是颇为强壮的人,但是不知怎的在没有几年(说不定也有十年八年)之间相继病故,单妈妈和阿运在门房住了些时之后,搬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单妈妈的轶事今悉从略,只说小说《祝福》中祥林嫂问再嫁的女人死后是否要用锯解,这话的出典即是从她来的。她曾对鲁老太太诉说生平,幽幽的说道:“说是在阴司间里还要去用锯解作两爿的呢。”她关于这一类稀奇的事情一定知道得很多,我们只可惜没有机会听到她说,所以此刻也就不能多记了。《祝福》中捐门槛之说,或者可能也是她所说的,但是精通这种学问的女太太们很多,没有确证,不能断定一定是她。

    七五 四百年前

    百草园里的人物差不多都简略的讲到了,现在综结一下,上溯一点上去,谈一谈先代的事情。

    会稽姓周的大族很不少,但和我们都是同姓不宗。他们家谱上的世系从南北宋列记下来,有的可以上达汉唐,有五六十代之多,我们的便不行,从始迁祖算起到我们这一辈才有十四代,以三十年一代计算,只有四百年的历史。实际上这也是对的,据说第一世逸斋公移至绍兴城内居住是在明正德年间,我们从正德元年(一五〇六)算起,至清末刚是四百年。一般家谱的办法,始迁虽是晚近或微末,却可以去别找一个阔的始祖来,最普通的是拉住那做过《爱莲说》的周茂叔,喜欢往上爬的还可以硬说是周公之后,大家弄惯了也不以为可笑,但是我们的家谱上不曾采用此法,干脆的说逸斋公以前不可考。其实逸斋公虽有其人,却也不大可考了,不但他从什么地方移来,是什么样的人,都无从知悉,便是名字也已失传,总之他带了两个儿子进城住下是事实,儿子长名寿一,次名寿二,以后世系完全存在,老太爷没有名字不好叫,后来修谱的人便送他这一个笔名,逸斋者言逸其名也。朱洪武做了皇帝,臣下替他出主意,叫他认道学正宗朱文公做祖宗,他不答应,洪武做皇帝后很有些无道的行为,但是他这一种老实的态度总是可以佩服的。

    据我们推测,逸斋公的一家当初或者是务农的,但在他搬进城来的时候一定也已由农转而为商了,工也未始不可以,不过那更是空虚的揣测罢了。由农转商,生活大概渐见宽裕,又因为在城市里的便利,子弟可以进私塾,读书以至赶考,运气来时便又可由商工而进入士大夫队里去了。寿一寿二以后隔了三世,第六世韫山公以举人出现,这是一个转变,他的一个儿子乐庵公分到覆盆桥老屋来住,下一代寅宾公生有三个儿子,分为致中和三房,如上边所叙述。这三台门的组织维持了有百十年,在我们懂得人事的时候觉得渐已败落,看着它差不多与清朝同时终于“解纽”了。

    七六 台门的败落

    乡下所谓台门意思是说邸第,是士大夫阶级的住宅,与一般里弄的房屋不同,因此这里边的人,无论贫富老少,称为台门货,也与普通人有点不同。在家景好的时候可以坐食,及至中落无法谋生,只有走向没落的一路。根据他们的传统,台门货的出路是这几条,其原有资产,可以做地主,或开当铺钱店的,当然不在此限。其一是科举,中了举人进士,升官发财,或居乡当绅士。其二是学幕,考试不利,或秀才以上不能进取,改学师爷,称为佐治。其三是学生意,这也限于当铺钱店,若绸缎布店以次便不屑干了。可是第一第二都要多少凭自己的才力,若是书读得不通,或是知识短缺,也就难以成功,至于第三类也须要有力的后援,而且失业后不易再得,特别是当铺的伙计,普通尊称为朝奉,诨名则云夜壶镴,因为它不能改制别的器皿也。照这样情形,低不就,高不凑,结果只是坐吃山空,显出那些不可思议的生活法,末了台门分散,混入人丛中不可再见了。论他们的质地,即使不能归田,很可能做个灵巧的工人,或是平常的店伙,可是懒得做或不屑做,这是台门的积习害了他们,上文所说的好多人情形不一样,但其为台门悲剧的人物,原是根本相同的。

    介孚公所写的《恒训》中有一节云,兄弟三人,长为官,次开大店铺,大概是绸缎店之类,三只开一爿豆腐作。后长次二家官败店关,后人无所依赖,被招至豆腐店工作,始得成立。《恒训》语多陈旧,现今看起来已过了时,但是这一节对于台门货的箴言,却是真实可取,这里可以抄来做个有诗为证的。

    七七 祭祀值年

    无名的《鲁迅的家世》中第三节云,“会稽周家是一个大家族,大家族的维持依靠一种经济的关系。各房的祖宗常留有田产,叫做祭田,由派下的各房轮流收租,轮流办理上坟祭扫及做忌辰等事情。比方覆盆房公共的祖宗忌日这一天,由值年的叫工人向各房邀请拜忌辰,各房派下的男女老幼都须去拜忌辰,男女大约各有数十人。”这种祭祀值年的办法大概乡下一般多有,情形大同小异,现在只就周家来说一下。

    承办一代祖先的一年间的祭祀,需要相当的费用,指定若干田地或房屋为祭田祭产,使值年的人先期收取,以便应用,大抵可以有些赢余作为酬劳,一年应办的事从年底算起,是除夕悬神像设祭,新年供养十八日,再设祭落像拜坟岁,这与三月上坟,十月送寒衣,系三次的墓祭,冬夏两至及七月半,以及忌日。忌日的日数不一定,普通自然是祖先两位生忌讳忌各二日,但也有续娶的便要加算。祠祭及三月上坟均用三献礼,此外只用普通拜法,此因乡风各别,多有异同,今就本族所行礼式略记于此。祭时家长先上香,依次行礼四跪四拜,拜毕焚纸钱,再各一跪四拜,家长奠酒,一揖,灭烛,再一揖,撤香礼毕。三献时人多,不能与祭者于献后分排行礼,四跪四拜毕即继以一跪四拜,中间不再间断。此种拜法不知始于何时,后半似近于明朝的四拜,四跪四拜礼数繁重,似属可省。乡下定例妇女只拜一次,大概还是肃拜的格式,男子的所谓拜则是叩首兼作揖,其一跪三叩首的拜法称为官拜,唯吊丧时用之。

    七八 做忌日

    在以前旧家族里做忌日是一个很重要的节目。据《越缦堂日记》中所记,很有斋戒沐浴的神气,虽然或者是笔下装模作样,但乡风各别,异同可能很多,因此琐屑记录下来,也是民俗调查研究的一部分资料。现在只就值年的做忌日来说一下。

    普通说是忌日,分开来说时有生忌讳忌两种。祭祀形式完全相同,不过生忌的所供果品中在水果三品之外有面和馒首各一盘,讳忌则只有馒首没有面。家常祭祀只用香炉蜡烛台,值年公堂忌日改用五事,即是于香炉蜡烛台的两旁加上一对锡制方形瓶状的东西,本是插花用的,虽然总是空着。香花灯烛的说法恐怕是出自佛教,大概最初在寺院里开始使用,随后引用到家庭里来的吧,可是香烛照常焚点,花却省去了,于是那两个锡瓶就成为无用的长物,平常也随减五事为三事了。祭具是五事,前面挂红桌帏,小型三牲,即鸡一只,肉一方,鱼一尾,大抵用白鲞,水果面食,祭菜十碗,酒饭筷子依照所祭祀的人数。在冬夏至,根据冬至馄饨夏至面的成例,另添这一种食品,中元添加西瓜,与祭的人也得分享,有时候歉收瓜贵,非得供应不可,在值年人是一笔额外沉重的支出。

    主办的人是做忌日,与祭者则是拜忌日。拜的情形上文略有说明,这里只补说一点蜡烛与拜的关系。蜡烛点上,算是祖先在享受祭祀了,及至拜毕,纸钱焚化毕,奠酒毕,乃灭一烛,向上一揖,告诉祖先这祭祀已毕,再灭烛一揖送别,便动手撤馔,有的更殷勤的把坐位移动一下,让祖先可以出来,但似乎不是一定的规矩。拜忌日时男左女右分立两面,男子有功名的着外套大帽,余人可用便服,但以长衣为限,妇女均须着有“挽袖”的女外套,头上戴“头笄”,这是民间的礼服,与满清的典礼截不相同的,室女则便服,也不系裙。行礼时男子居先,同辈中叙齿,妇女同辈中室女居先,妯娌辈不论年岁,以其夫的次序为准,此正出于三从的礼法,称呼上叫丈夫的兄弟姊妹为伯叔诸姑,则又是低降了一辈了。

    七九 忌日酒

    《越谚》卷中饮食部下有云,“会酒,祀神散胙。忌日酒,祭祖散胙。上坟酒,扫墓散胙。三者皆筵席而以酒名。”这种筵席都是所谓“十碗头”。《越谚》注云,“并无盘碟,每席皆然,唯迎娶请亲送者有小碗盘碟,近二十年来亦加丰。”这如名字所示,用十大碗,《越谚》中“六荤四素”注云,“此荤素两全之席,总以十碗头为一席,吉事用全荤,忏事用全素,此席用之祭扫为多,以妇女多持斋也。”做忌日时与祭者例得饮胙,便吃这十碗头的忌日酒,丰俭不一定,须看这一代祭祀的祭产多少如何,例如三台门共同的七八世祖的致公祭,忌日酒每桌定价六百文,致房的九世祖佩公祭则八百文一桌,菜的内容很有些不同。十碗头的第一碗照例是三鲜什锦,主要成分是肉丸,鱼圆,海参,都是大个大片,外加笋片蛋糕片,粉条垫底,若是八百文的酒席改用细什锦,那些东西都是小块,没有垫底,加团粉烩成羹状,一称胡蝶参,不知道是什么意义。其次是扣肉,黄花菜芋艿丝垫底,好的改用反扣,或是粉蒸肉,也一样的用白切肉,不过精粗稍有差别罢了。鱼用煎鱼或醋溜鱼,鸡用扣鸡或白鸡,此外有烩金钩以及别的什么荤菜,却记不完全了。素菜方面有用豆腐皮做的素鸡,香菇剪成长条做羹名白素鳝,千张(百叶)内卷入笋干丝香菇等物名曰素蛏子,以及炖豆腐,味道都不在荤菜之下。夏天还有一种甜菜,系用绿豆粉加糖,煮好冻结切块,略如石花,颜色微碧,名曰梅糕,小孩最所爱吃,有时改用一碗糖醋拌藕片,夏至则一定用蒲丝饼,系以瓠子切丝瀹熟,和面粉做成圆片油炠,也是一样好吃的甜菜,虽然不及家庭自制的更是甜美。

    吃忌日酒原是法定八人一桌,用的是八仙桌,四边各坐两个人,但是因为与祭的人数不齐,所以大抵也只是坐六人或七人而已。一桌照章是一壶酒,至多一斤吧,大家分喝只少不多,吃了各散,但在女桌便大为热闹了,她们难得聚会一处,喝了酒多少有醉意,谈话便愈多也愈响,又要等待同来的妈妈们吃饭,所以在大厅上男桌早已撤去之后,大堂前的女太太们总还是坐着高谈阔论哩。

    八〇 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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