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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晔见药来了,便把人扶起来,抱在怀中,拿起药碗尝了口,便皱起了眉,六月赶紧拿出一张高修远写的纸条。
上面写着“臣看姑娘胸口的伤已大好,今日便在药里加少些提神草药,以助姑娘早日醒来。臣刚接到回春谷书信,说年前师弟确有调配成功续玉膏,容臣回府安排妥当的人,去谷中带回。臣去去即刻便回。”
看完,又试了试温度,才开始一勺一勺地喂。
与三天前截然不同,喂到嘴里的每一口药她都吞下去。
楚晔心中酸涩。
八天前……
凌南和高修远赶来时,华音殿在火山血海中一片死寂,唯有楚晔满脸泪水,心如死灰,紧紧抱着阿媛独自呆坐的华音殿外石阶上。
高修远小心翼翼上前,认真探了探阿媛的脉息,松了口气,道:“有气,还没死。”
楚晔像是活过来了,目光流转,哽咽着哀求道:“救救她,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高修远立刻让阿媛服下护心丹,气息渐渐强起来。楚晔令凌南调开侍卫队,自己施展轻功,形如鬼魅,一路把她抱进了御书房。
又声称自己在书房内处理萧党一案后续,任何人不得踏足书房半步。几天内,只有凌南,和凌南带来的两个服饲起居聋哑宫女及每日来请平安诊的高修远进入,连刘顺也只能远远地在屋外听候。
二天后,阿媛气息渐稳。楚晔终于松了口气,郁沉了几天的脸色稍缓。
又一天过后,人却不醒,原本稍缓的脸色,再次阴云密布,比之前更胜,几欲发狂。
山雨欲来风满楼,高修远看到这样随时会电闪雷鸣的脸色,结结巴巴地说:“目前来……来看……以姑娘的体质,恢复内力,完全接好手筋,有些困难,但……但保个命应该……应该……不成问题啊。”
楚晔一把抓住起高修远的前襟,红着眼说:“为什么还不醒?为什么?”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楚晔松开高修远。
高修远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才停住,说:“皇上,姑娘出生才五天,就被先师救到回春谷了。当时正好臣也在谷中,姑娘在娘胎里不足八个月便出生,将将生下没几天,娘亲便死了,一路颠沛流离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徐嬷嬷抱着她到回春谷时,手臂上还被划了道口子,鲜血直流,奄奄一息,哭都哭不出来,臣给她上药,药一上,血便止住,才一日功夫伤口便愈合了,养了四五天,人便大好,还时不时地朝人笑。”
“然后呢”
“这丫头倒像足了她亲爹的脾性,给她扎针上药倒不怕疼,只受不得半点委屈怠慢。你得把她没日没夜地抱在手上哄着,不然便是惊天动地的大哭。徐嬷嬷当时伤重,只得臣和先师日夜轮流抱着她,后来连恰巧来探亲的二岁的师弟也派上用场了……”
“后来呢?”
“后来?……三个月后,徐嬷嬷伤愈,便悄悄地抱着她出谷了,从此不知去向。”
“你这是说,她会好?”
“如此奇异强健体质,臣平生只见过二个,怕这世上也只有这二人了。”高修远感叹道。
“还有谁?”楚晔走到高修远面前,沉声问。
“……”叫你多嘴,高修远暗骂自己。最后鼓气勇气道:“皇上,此乃回春谷辛秘,恕臣不能相告,这几日若不是看到姑娘体质,臣也是认不出姑娘就是当年的婴孩的。”
楚晔听到后,默不作声,继续坐下,盯着人,等她醒来。
又过了一天,阿媛不仅没醒,连汤药也喂不进了。气息也渐渐低落。
高修远急着嘴角冒出几个大血泡,原以为皇上已经发狂了,他踱进御书房正准备迎接暴风雨,谁知没有风雨,只有风平浪静之下的浓稠哀伤。楚晔安静地坐在床边,自言自语道:“这是不想活了么?”
是啊,人自己不想活,还让人怎么救。
又见皇上一手中握着一个小瓶,拇指不停地抚着瓶身,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目色悲凉。
高修远看向瓶身,只见上面写着“乌兰”,心中一动,出声问:“皇上,这是师弟的药?”,他可认得顾随安的笔迹。
没人回答。
高修远小心翼翼试探道:“不如皇上给她用了吧。”
还是没有声音。
高修远尽可能地放柔和声音:“活着总比去了的好。”说完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把门关好后,才呼出一口气,守在门口。
待人出门后,楚晔起身把阿媛抱起,让她靠在肩头,才短短几天,人就瘦得脱了形,抱在怀中骨头烙得他生疼。脸上的婴儿肥退得无影无踪,尖尖的下巴,唇色泛白,两人额头相抵,楚晔低声道:“阿媛,对不起。”
从瓶中倒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丸子,丸子通体乌黑,散着浓郁的药香,把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后,低头去喂。双唇相触,楚晔把药丸往她口中推,感到有人喂药,阿媛更是牙关咬紧,泪水汹涌而出。抬手扣住她下巴,心一狠,一用力,牙关打开,药丸入口,阿媛挣扎着想要吐出,被他用唇舌死死抵住,终于药丸入喉吞下。
楚晔眼泪落下,两人的混在一处,沾满了衣襟。
大约过了半日,阿媛终于不再拒绝汤药了。气色也一日逐渐好过一日。
第八天晚上,也就是到乾元宫的傍晚,终于醒了。
阿媛睁开眼,入眼的便是一张放大的俊脸。脸上露着欣喜,眼眶微红,眼内布满血丝,那人握着她手,温柔地喊她“阿媛,阿媛”。
脑子一片混沌,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知自己发生了什么,更不知自己叫什么,是谁?阿媛错愕。努力地想,却是徒劳,茫然一片,一下子慌了,急着起身,却浑身疼得动弹不得,惶恐看着身前的人。
那人看着她惊惧有目光有点黯然,“怎么了?”
阿媛用力想要起来,剧痛传来,眼前一阵昏黑,额上冒出大颗冷汗。
那人慌了:“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向屋外喊:“高修远,快把高修远叫过来。”
阿媛抬手想抹把汗,看到自己一只手被包得像粽子一样,还很疼,这是怎么了?突然觉得很委屈,抽噎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胸口肩胛尖锐的疼痛传来,让她喘不过气来。
见阿媛一边哭,一边想去捂住胸口,便知道她这一下牵动了伤口,那人俯下身,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别哭,牵到伤口会疼。”
感觉这样的怀抱很熟悉,很温暖,人安静下来,很听话地不哭了,不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深夜,那人伏在床头,握着自己完好的那只手,睡着了,借着昏黄的灯火,阿媛细细打量他,长长的睫毛下,有着深深的青影,显然是长久未得安眠了,他睡得极不安稳,眉间深锁。自己轻轻一动,便惊醒过来。看到自己时有刹那的呆愣,随即唇角弯了起来,生怕吓着自己,轻声道:“醒了?”
阿媛费力地想了良久,空空洞洞一片,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只是感觉这人莫名的熟悉、亲切。似乎在梦里出现了千万遍。这么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对自己如此好,定是自己至亲。是哥哥么?
那人看见自己茫然的样子,像有些心疼,又像有些伤心。阿媛突然有些难过,不觉间已泪眼婆娑。
那人看到她又一下子哭了,又慌了:“是不是疼得厉害?”又向屋外高喊:“快把高修远叫过来。”
轻轻把她抱在怀中,道:“一会儿喝了汤药会不疼些。过些天便好了,不会再疼了。”
“你是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意料中的话还是如惊雷一般。
话音一落,阿媛便觉得抱着自己的人身子一僵,随后搂得更紧。听得他哑着嗓子说:“别怕,别怕。”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放开自己,将她扶起,枕着靠枕,靠在床头,又替她盖好被子,细心地问:“这样可还好?”
阿媛点点头。
那人神色复杂,定定地看了她好久,才开口道:“我叫楚晔,是你的未婚夫。”
阿媛错愕地看着楚晔。
高修远一进门便听见楚晔自我介绍为未婚夫。差点被门坎拌倒,摔个跟头。
楚晔冷冷地扫他一眼后,转头柔声对阿媛说:“你叫云媛,前些日子受了伤,昏睡了几天,大约是伤太重,所以才会一时记不起来,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阿媛伸出一只完好的手掌,朝楚晔摊开。楚晔愣了愣,握住手掌,在她手心里,写“云媛”,写完又接着写“楚晔”。
写完细细看她,还好,一双大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清澈透亮,不再如几天前一般泛着死寂。摸摸她头,说:“让高修远看看吧,有什么不适尽管说。”
隐形人高修远,给阿媛探了探脉,又看了她手腕伤势,道:“姑娘,身上其它伤已基本好全,只是手腕肩胛胸口伤还得将养几日。尤其是手上,千万不能用力。”
“嗯,大叔,我什么也不记得了,这是伤在哪儿了,是脑袋么?为什么会这样?”阿媛话音一落,楚晔与高修远面面相觑。
楚晔咳了咳说:“这事急不得。”又问她,“许久不用东西了,可饿?想吃什么?我让人熬了好些各种各样的粥,有参莲山药粥、薏仁淮山粥、玉竹沙参粥……”。
“哪样好吃点?”
“我觉得是参莲山药好些。”
“那便这个吧。”
“刘顺,去拿参莲山药粥来。”
隐形人高修远偷偷溜了。屋内只剩下二人。
不一会儿,六月拿来粥,楚晔接过,熟门熟路地喂她吃,小半碗后便不再喂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