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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砰地一声,是杯子摔在院子里破碎的声音。
接着吴贤妃叱喝的声音传来:“你想娶她,是绝不可能!我以为逼你离开他,时间一久,你就会死心。没想到你还是念念不忘她!你别忘了,你还有父仇未报!”
听着朱祁钰道:“母亲,您连李惜儿都准我纳妾,为何她不可以?”
吴贤妃怒斥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母亲,就忘了她。”
我闻言十分震惊。
心尖打着颤,故作镇定的走远了,紧绷而颤抖的肩头才稍稍平缓。
我很疑惑,郕王的父亲是宣宗皇帝,但我从来没听过,宣宗皇帝是被人害死的,他有什么父仇要报?
再者,吴贤妃既然连李惜儿都承认,为何独独不肯接受我?
第二天,我告了假,去翠玉轩。
祁镇正在翠玉轩的后院晒着半温不火的太阳。
我直言相问:“你父皇是不是寿终正寝?”
祁镇眼露诧异,看着我点点头。
我道:“我偷听到吴贤妃说,郕王还有父仇未报。”
玉沐峰噌地跳出来说:“难不成他真是汉王的儿子?”
听他这么说,我愈发混乱。
祁镇没吭声。我急切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玉沐峰道:“一直以来,我们也只是怀疑,郕王有可能是你哥哥,也有可能是汉王的儿子。当年宣宗皇帝平乱回京的途中和吴氏邂逅,没多久就传出她怀有身孕。”
我道:“倘若郕王是汉王的儿子,我的哥哥就不可能是他。”
祁镇眸光凝了凝,“也不一定,全是吴贤妃的说辞,郕王也有可能被蒙在鼓里。”
我敛眸想了想,突然脑光一闪,“我有办法。”
我要赌一把,赌我舅舅还顾恋着亲情,并对母亲怀有愧疚之心。
回到郕王府,我依旧每天勤勤恳恳地修剪花草树丫子。有时阿梅忙不过来,我也能蹭个端茶递水的活干。
吴程几乎每天都会来郕王府,但是能碰上面儿的机会很少,即便碰上,也是有旁人在场。终于有一天,我去云华阁送茶水时,他恰巧独自一人走在我前面。
我埋着头,匆匆赶上他,不动声色地在他一旁低声说:“舅舅,今晚子时,西郊河边见。”便匆匆越过他,很快走远了。
子时,我等在西郊的河畔。我不确定吴程会不会来,或者会不会独自一人前来。我只有等,希望他还有良心,还记得他的妹妹和侄女。
子时过了,还没见着吴程的身影。我想他是不会来了。不过~也算是欣慰,至少他没带旁人来抓我。
就在我要离开时,河畔边的树丛隐隐有动静。
“是谁!”
我追上去。
只见吴程颤巍巍地从树丛里爬出来,头上手臂上全捆满了树叶子。
“舅舅?”我惊诧得很。
吴程抬头看了看我,爬起来,抖掉一身的树叶子。此时我没易容,他当然能一眼认出我。
我道:“舅舅,你怎么搞成这样?”
吴程回答得毫不含糊,“为掩人耳目,顺道看看是不是瑶儿你真的找我。”
我心想果然有两把刷子。“舅舅,我今个儿找你,是想问问我……”
吴程忙一摆手截断我的话:“这里说话不方便,随我来。”
我只得随他去了更远的一间茅草屋。
我不兜圈子,直言问道:“舅舅,你告诉我,我哥哥是不是郕王?”
吴程应该没想到我会问的这般直接,愣了愣,然后神情松垮下来,片刻后才道:“既然你已猜到,我就不瞒你了,郕王的确是你的哥哥。”
虽然早就料到,但亲耳听见舅舅说出实话,心尖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那么,郕王的父仇又是什么?跟汉王有关?”
吴程的身躯猛地一震,凝眸看了看我。我没吭声,静静地等着他回话。过了一阵子,他道:“你哥哥~也就是郕王以为自己的亲生父亲是汉王,吴贤妃一生深爱着汉王,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下这盘局,是要利用你哥哥夺取大明江山,并为汉王报仇。”
原来所有的事都是吴贤妃搞的鬼。“那南山派呢?和吴贤妃是什么关系?”
“霍启天是战国合纵派鲁仲连的后人,并和汉王是生死之交,深爱着你的母亲。”
这些我大都能猜出来。“可是舅舅~你为什么要帮着吴贤妃作恶?大明江山本该属于当今皇上。”
吴程垂下头,波光潺动,摇摇头,一声叹息。“一着走错,满盘皆输。当初为了功名利禄一时昏了头,趟进这趟浑水,后来愈是身在高处,愈是舍弃不得荣华富贵。有了地位就还想要更高更尊贵的地位。如今想要抽身根本是不可能了,除非是死。”
我没再说话,吴程看了看我,再叹息一声,走了。
隐在暗处的玉沐峰和美娘现身出来。
美娘问:“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做?”
我看着茅草屋外淡淡的月光,想了想,道:“如果没别的法子,就只得把真相告诉郕王。”不晓得他知道真相后,会不会一时接受不了,亦或是会不会跟我离开。
几日后,我费尽心思潜进揽竹楼,郕王正在沐浴。
我把眼睛贴上浴池的门缝处。
只见浴池里健硕的臂弯,结实的胸膛,胸膛上一颗红痣耀眼醒目~我一怔,不可置信。
“是谁!”
浴池里冰冷的叱喝,顷刻间一个飞旋的玉杯当头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飞速闪过,擒住我的腰身纵身一跃,飞快隐没在混沌的黑夜中。
一阵天晕地转,前合后仰,总算脚底落地。这里是背街的一条巷子里。
我抬头凝眸一看,面前的男儿身高七尺,英俊挺拔,一袭银灰色的袍子衬得他风姿灼灼。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半晌开口道:“不用想了,我是何杨。”
是说看着面熟,原来是我青梅竹马棺材铺的少东家。这么多年没见,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瘦不拉几一哭鼻子就把鼻涕蹭我一脖子的小娃了。
我十分热情地握住他的手,“何杨,好久不见。”说着,便是热泪盈眶。
何杨愣了愣,抽出手,一本正经地问:“方才你在王爷的房间里做什么?”
我阴沉沉一笑,贴近他身轻轻勾住他的下巴,再游走到他的胸膛,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我是个贪恋美色的女人。”
感到何杨僵硬的身子骨明显颤了颤,我笑得愈发灿烂。
何杨按住我的手,很快就恢复镇定。我耸耸肩,讪讪一笑,收回芊芊玉手。
想着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心生疑虑,亦一本正经地问:“你为何会在王府?”沈云说过,何杨是京卫指挥使司的镇抚。
何杨直言相告:“我投靠了郕王。”
我惊讶道:“你和郕王~不行,你不能再跟着他。”
何杨看了看我,“瑶儿,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帝王之业,承载的东西太多太多,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我沉声道:“我什么也不管,况且我也管不了,但是你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沉默片刻,何杨说:“瑶儿,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理解我。天色也不早了,我得先赶回去,你自己小心。”
我叹口气,点点头。何杨消失在慢慢夜色里。
晚秋的风刮在脸上生生发疼。两只小手捂了捂,脸皮子才稍微暖和。
搓了搓手,突然一顿,忽而想到我的脸易了容,何杨是怎么认出我的?
越想越觉得怪异,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王府。
隔了一天,我再次潜进揽竹楼。郕王正倚在榻上小憩。
轻手轻脚挨过去,想着等他醒来再跟他说清楚。
不料他一睡就是好几个时辰,我缩在屏风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浑身紧绷,冷汗涔涔。
突然,他的胳膊动了动,我忙伸出脖子,一股子气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人家就翻了个身继续睡了几个时辰。
半夜,我饿得眼冒金星,肚子里的咕咕声一浪盖过一浪。
就在我想着要不先去填饱肚子明天再来时,榻上的人轻飘飘地掠来一句话:“饿了吧,矮几上的盒子里备有点心。”
我惊了个哆嗦,左右看了看,屋子里除了郕王和自己,再无旁人。他~是在跟我说话?
颤巍巍地爬到矮几边,揭开盒子一看,全是透明的水晶糕。
咽下一口唾沫,把盒子盖上。心下沉了沉,撕下脸上人皮面具,挨近他面前轻唤一声“表哥。”
朱祁钰睁开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我笑道:“不晓得瑶儿是应该唤你表哥还是天师才好?”
“你都知道了。”朱祁钰慵懒的看着我,面上神情不变。
我笑了笑,“你早就猜到我会来,故意撤走了所有人,并且连点心都替我备好了,表哥~你真是心思细腻。”
朱祁钰拨开锦被,从榻上下来,突然伸手一捞,把我禁锢在他温热的怀里。
我望着他的眼睛,轻笑道:“怎么?表哥身边美人无数,难不成心里还惦记着瑶儿?”
朱祁钰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俯身而下,滚烫的气息吞吐在我耳畔,“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永远都没人能够代替。”
“是吗?”我侧过头,依然望着他。
朱祁钰的唇埋进我的颈窝,轻轻点染我雪嫩的肌肤。“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道:“我不信,除非你放弃大明江山,和我远走高飞。”
朱祁钰怔了怔,放开我,背过身道:“我不会跟你走。”
我道:“天下,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
“是。”毫不迟疑的回答。
“表哥,其实~其实……”我怕一旦真相出口,他会接受不了。
朱祁钰回过身,扣住我的肩头,一瞬不瞬地凝眸看着我,言词恳切地道:“瑶儿,只要我登上了帝位,到时天下就是我的,只要你愿意,我就封你为皇后,他们~他们再不可能阻止我们。”
他们~自然是吴贤妃和郕王背后的势力。
看着他急切的眼神,我于心不忍,但不说,他永远都会被蒙在鼓里,一辈子被人利用。闭了闭眼,狠下心道:“表哥,其实~你是我的亲哥哥。”
大抵是没想到我会冒出这番突兀的话,他皱了皱眉,有些愠怒。“你这么说,无非是想让我跟你走。”一撩衣摆坐回榻上。
我急忙摆摆手,“不是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有个亲生哥哥,在他出生不久,就被一帮黑衣人带走,我爹也是被黑衣人害死,他临终唯一的遗言便是让我找回哥哥。我追查了很多年,终于被我查到黑衣人和霍启天的关系。我的母亲亦是你的母亲。吴贤妃是想利用你夺取大明江山,为汉王报仇罢了……”
“不会的!”朱祁钰怒喝道。
“哥哥……”
朱祁钰眸光一暗,冷斥道:“我是郕王,不是你哥哥!以后别胡乱说了!”
我一急,脱口而出:“舅舅,舅舅晓得所有的事,你不信,我去找他。”
“不用找了,不管你让谁来,我也不会跟你走。”朱祁钰冷冷的盯着我。
我张张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转眼间,朱祁钰便恢复了他一贯的温柔。“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没再说出口。
当晚,我便卷铺盖走人。